婚礼定在十二月初,请柬都印回来了,还剩八十九天。这周是周启第三次加班到十一点多。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对着婚庆公司的流程表吃外卖。

他说系统割接,要弄到后半夜。洗漱完他倒在床上就睡,我下午刚取回来的喜糖样品摆在餐桌上,他连拆都没拆。

我睡不着,靠在床头刷手机,刷出一条视频。博主语速很快,一口一个姐妹们:恋爱头一年看金星,金星管前期的专一。等订了婚,关系处得跟家人一样了,就得换成月亮,月亮管后期。

她报了一串要避雷的金星:金双鱼到处搞暧昧,金双子贪玩,金射手今天跟这个人共鸣明天跟那个人共鸣,金白羊很容易在感情里把持不住。

到了稳定期,她只让人盯三个月亮座。月双鱼情感需求高,处久了觉得没体验感,就去别处找爱。月双子朋友多,交着交着朋友就容易出事。

月射手看人下菜碟,你追来的他,淡得最快。最后她说,这三类人开小差是板上钉钉的事,一生那么漫长,就看能不能拉回来。

周启的生日我记得,六月十七。我下了一个排盘小程序,把日子输进去,出生时间不知道,先空着。转出来的盘,月亮那一栏写着:双子。

我把视频倒回去听了两遍。月双子朋友多,他大学群就有五六个,周末总有人喊他打球。月双子图新鲜,这两年他换了三个爱好,钓鱼、骑行、攒机械键盘。

可视频里没提的是,他上个月刚陪他妈去店里,蹲了一下午,挑了部新手机换掉那部卡了三年的旧的。

那天夜里我没叫他。我打开备忘录记了三行。这周加班三次。手机从上上周起屏幕朝下扣着,我想拿他手机点个外卖,试了两次密码不对。

还有上上次他说团建,凌晨一点才进家门。第二天巡两家分店,中间坐公交的四十分钟,我把那三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进店盘点都对错了两回数。

有天晚上他洗完碗,我在他背后站了半天。话到嘴边,出来的是“明天记得带伞”。

周三表姐陈岚来家里对喜糖盒,婚庆这块一直是她帮我看。她一进门就盯着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把视频放给她听。她听完把盒子往边上一推:“别自己瞎猜了,我给你排一个。”

她问周启几点生的。我说不知道。俩人翻了半天聊天记录,去年他妈发过一句“启启是天蒙蒙亮落地的”。她填了个六点,把屏幕转过来:“月亮双子,跑不了。”

她又把视频里那套背了一遍,末了补一句:“稳定期看月亮,你现在就是稳定期。板上钉钉。能不能拉回来,就看你了。”

我说人不能这么算。她说:“宁可查错,不能放过。我前夫就是月双子,我当年就是心太大。”她让我查他手机,查联名卡的流水。我把喜糖盒摞整齐,没接这话。

可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越坐越冷。这个家就我们两个人,他这一个月在家说的话,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几分钟。出来的时候他刚出门,鞋柜上摆着装早饭的纸袋和灌好热水的保温杯。天天都是这样,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这算什么。那天我盯着那袋豆浆看了好几秒,心里反而更乱。

下午店里没什么顾客,我登了联名卡的手机银行,密码是我们俩的纪念日。流水往上翻,翻到上上周四:转出三万,收款人周浩。

那是我们的婚礼钱,一人每月存三千,攒了大半年。三万一走,月底要结给酒店的酒席款就差了一截。我盯着那一行字,手心全是汗。店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后背却是潮的。

晚上他洗澡,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李薇:“今晚还加班吗?”后面跟着一个文件图标。备注是全名,头像是一座山。我把手机原样翻回去,坐直了等他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个博主的声音:精神共鸣,朋友多,开小差。

他擦着头发出来,看见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愣了一下。我说:“坐。三万块钱,上上周四,转给周浩。你跟我说过一声吗?”

他站了几秒,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是我转的。他在平台借的钱还不上,催债的电话天天打到我妈单位。我想先把那个利掐住,回头再跟你说。”

“回头是什么时候?月底酒店结款的时候吗?”

他把手机拿过来翻给我看。他妈的语音排着队躺在对话框里,他点开一条,嗓门大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启启!你弟那边又来仨电话!”

下面是催债短信的截图,再往下是他和周浩的聊天记录,最早一条在四十多天前。李薇的对话他也翻给我看,那句“今晚还加班吗”是上周四发的,他回了“我值后半段”,底下接着项目组的值班表,系统割接排在下周三凌晨。

刚才弹出来的是一份割接的检查清单。“密码是我改的。我妈老拿我手机给周浩打电话,我怕她哪天当着你的面自己说出来。”

他又坐下来讲了几件我以前不知道的事。周浩到底欠了多少,他也是上个月才问出数,他妈要把养老存折拿出来填,被他拦下了。

这四十多天,他夜里两三点还在跟催债的人一条一条沟通分期方案。讲完他说:“我知道这钱该跟你说。我就是想等能体面一点的时候再说。”

说实话,周浩的事,我是愿意坐下来谈的。他刚工作两年,他妈那点退休金掰成两半花,真到催债的找上门那步,谁家能干看着。

借多少,打不打借条,从谁的工资里走,都可以商量。可这些他一样都没摆到桌上来,三万块,先斩后奏。我说:“周启,最让我凉的是,这个家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钱去哪儿的人。”

他低着头说对不起,说本来想自己先填一半再讲。我说这事翻不了篇,我提三条。婚礼延期。钱按月补回来,流水我每个月对。周浩写借条。他半天没吭声,最后说:“行。都听你的。”

当晚他给周浩打电话,开的免提。周浩在那头声音发虚,一口一个哥,说条子明天就写。第二天上午照片发过来,手写的,按了红手印,抬头写着“借哥三万元整”。

我让周启打回去重写了一版,出借人那一栏,是两个人的名字。还款写着每月十号两千。周启自己那份也定了,每月十五号发了工资,往联名卡里打两千,算他瞒着我这件事的份。

两边加起来一个月四千,三万块,第七个月底还差的,第八个月按实际余额结清。

周末陈岚打电话来问进展。她听完没先问钱,先问:“分不分?”我说不分,婚礼延期。她声音一下子上来了:“月双子就是靠不住,我早说了吧?趁酒没办赶紧的,喜糖都省了。”挂电话之前她说,喜糖盒她周末来搬走,放我这儿扎眼。

我说:“姐,你那个盘,算出他朋友多,算出他爱新鲜。可它算出来那三万是给他弟弟还债的吗?它连李薇是谁都没算对。它也没算出来,他每天早上出门,把我的早饭和灌好热水的保温杯摆在鞋柜上。”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我前夫当年,也是这么让我信的。”

“他是他,周启是周启。他靠不住,是他这个人的事,跟月亮没关系。”我说,“那条视频害我熬了半个月的觉,背着周启翻账这种事,我不想有第二回。下回他再有事,我当面问他,不问星星。”

挂了电话,我把收藏里那条视频划掉,排盘小程序也卸了。收藏夹空了。

周四中午我们请了半天假,去婚庆公司办延期。策划小姑娘翻着档期本问:“妍姐,日子往后挪多少?”我说还没定。她说定金不动,档期先留着,定下来提前一个月告诉她就行。

延期单签了字,蜜月的机票她在旁边帮着退,扣了四百多手续费,周启当场在手机上办的。小姑娘收单子的时候多看了我们两眼,没问为什么。

临出门,周启把手机递给我:转账成功,两千,进了联名卡,备注栏打着“第一笔”。“这个月的先转了。下月十五号,第二笔。”

出门起了风。我说:“婚礼先不办。流水我每个月十号、十五号各对一回。三个月以后,咱们坐下来,再谈怎么办。”他嗯了一声,把延期单折成四折,塞进我包侧面的兜里。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又点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联名卡最上面躺着那笔进账,两千,备注两个字:第一笔。我按灭屏幕,跟他并排过了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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