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9.3分，一位学者中的学者，毕生心得都藏在这本书里|中国画|溪山清远|画家|绘画|豆瓣|马远|高居翰

面对中国古画，你有没有过这样的困惑：只知道“意境深远”“笔墨精妙”……然而很难产生进一步的兴趣。

但是读过高居翰，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能言善辩，讲述生动且富有激情，融广博的学识和细腻敏感的阅画经验于一体。

观点新颖、激情讲述，领略中国绘画高光时刻。

他被学界誉为海外中国艺术史研究的一座高峰，是最知名和有代表性的学者之一。对普通读者来说，他尤其可贵的本领，是能让你在看画时，发现自己刚错过了什么。

高居翰（James Cahill，1926-2014）在带众人看画。晚年高居翰克服病痛仍每天伏案数小时，录制《溪山清远》《凝视往昔》系列讲座视频，整理毕生所学，直至去世前两天仍在更新博客。

今年是高居翰诞辰100周年。今天，不妨打开他晚年讲座整理而成的《溪山清远》，跟着这位看了一辈子中国画的人，重新认识古画，也找回看画的乐趣。

南宋·夏珪《溪山清远图》（局部）

一、在一幅古画里，

他看见了晚年的自己

特殊的因缘际会，使得高居翰拥有引以为傲的全世界访画经历。暮年的高居翰以成为“理学家”而自勉，要实践伏生将先贤智慧传达给后代的儒家理念。

“《伏生授经图》》着实感人……伏生年老体衰，几乎抬不起头来，但依旧面带微笑，因为他在传经，他知道自己费尽心力保存的这一重要文献将造福后世之人……我确实了解这种向年轻后人传递智慧的理念。我十分珍爱这幅着长衫的小像，他也算是我的理想形象吧，感觉自己在这里扮演了类似伏生的角色，只不过我比他胖多了。”

左为《伏生授经图》，右为高居翰画像。高居翰曾以伏生自况，希望将毕生所学传给后来的人。

在一些同行的印象中，高居翰能言善辩，喜欢与别人争论，有人说是他的爱尔兰人的秉性使然。不过，他的能言善辩乃至某些主观偏颇之见，并非基于自命不凡的精英文化优越感。

即使隔着镜头，高居翰的讲述也像是在与观众交谈。他直率地表达自己的判断与好恶，敢于质疑既有的评价，也愿意承认自己的局限，偶尔还会拿自己打趣。

他不是按照业内学术报告的方式来展开讲座的，而是以自己一生学术经历为依托，以一件件具体画作为线索，在不经意之间，把观者领入中国古代绘画的视觉世界的堂奥。

他说，当你找到深入感受画作的方式，并与它共度时光时，画作就会化为你生命的一部分。

二、看中国画要

回归眼睛、回归常识

深邃的洞察力和珍贵的人生体悟，是高居翰给人留下的宝贵财富。他常自许为“画虫”，对自己的观画能力颇为自信。

“听我讲的时候，请不要费心做笔记。仔细观看才是我真正想让大家去做的事情……作品不会说话，画家也不用凝重和严肃的术语，一切都在画里发生着。”

高居翰讲授的画史涵括时期风格转换、师承关系、作品真伪判断以及图像社会功能等多个层面，其内层逻辑依然是视觉的，即通过观看，把握和体认画作背后的视觉机制，让世界各地的普通观者经由观看得以感悟古代中国人的生活方式、精神理想乃至历史现实。

看赵干的《江行初雪图》，我们也许首先留意到江岸、寒林与初雪，觉得它描绘了一片清寒的景色。高居翰却把目光引向画中的渔民，认为这幅手卷的出色之处在于，画中渔民忙于日常工作，而不是围坐着享受生活。岸边饮酒聚会、野逸旷达的理想生活，并非渔民的真实状态。

五代南唐·赵干《江行初雪图》（局部）。寒天里的渔人仍在劳作，细小的动作让山水显出了生活的温度。

而对比《渔村小雪图》，这位驸马画家（王诜）大富大贵，没打算真实地反映渔民的生活；另一幅同样题材的《晓雪山行图》中，樵夫在严寒中一边行走，一边向自己的手哈着热气，他真的冷极了。

在这些细节中，他感受到画家带着同情的细致观察，犀利说道：我猜那些文人和贵胄看到这幅画时是不会打冷颤的，因为他们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大自然令人痛苦的一面只会影响下层人民，而不是他们。

看马远的《寒江独钓图》，高居翰从画中凝神垂钓的渔人，读出一种对生活本身的沉思。简单的人物、有限的景物，可以容纳长久的凝望。

南宋·马远《寒江独钓图》。一叶小舟与凝神垂钓的人，让大片空白也有了可以长久凝望的意味。

而在《松下赏月图》中，他追问画中高士正在举杯，究竟是在敬谁？是像李白一样举杯邀明月，还是敬傍晚的天空与远方的山峦？在他的解读中，这幅画作的主题是明确的：敬迟暮，敬往昔，敬遥远的记忆。

高居翰认为，这些画作关注的是“如何将破碎之美留存下来”，它们就像诗歌一样，也可在片刻之间祛除那种无法让美好永驻的哀伤，让那些隐在的形式生动呈现，并让人们得以重温这类形象和自然曾经唤起的那份情感。

南宋·佚名（仿马远）《松阴玩月图》。高士在松下举杯，月色映照着远山。

这些分析把我们的目光带回具体的画面。一个人物的姿态，一处空间的安排，一点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都可能成为理解作品的入口。

三、熟悉的中国画

有许多值得重新追问的地方

高居翰喜欢争论，也愿意质疑自己曾经熟悉的解释。

早年的学术生涯中，他为中国文人画理论的翻译与传播做过大量工作。到了晚年，他开始反思文人画在画史叙述中占据的主导地位，提出一个问题：“除了文人画，其余的中国艺术是怎样的？”

在《溪山清远》中，高居翰尤其关注宋代绘画，重视院体画与禅画的成就。他尝试通过作品，重新梳理绘画发展的线索，也邀请读者重新认识那些已经熟悉的评价。

与此同时，他会借助诗歌、音乐和其他文化中的艺术，帮助听众理解中国画。谈到北宋巨嶂山水时，他说：“如果要对应人类其他杰作的高峰的话，与它齐名的是哥特式教堂和巴赫的音乐。”这样的类比，让人感受到他眼中中国绘画的分量，也让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多了一条进入作品的路径。

北宋·范宽《溪山行旅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巨大的山峦与山脚细小的行旅人物形成鲜明对照。

面对牧溪的《六柿图》，高居翰没有急着谈玄妙的禅意，谈他的绘画天才如何被埋没。他先请我们看：六个柿子大小不同，果蒂朝向各异，间距、前后与墨色浓淡也经过安排。

他还拿来朋友清水义明拍摄的一张柿子照片作比较：同样是六个柿子，为什么照片没有画作那样抓住人的目光？在他看来，照片中的柿子过于相似，排列缺少焦点，色调也缺乏变化。这样一比，一幅看似简单的画，便显出了构图与用墨的讲究。

南宋·牧溪《六柿图》。柿子的大小、朝向、间距与墨色变化，让看似简单的画面有了丰富的层次。

从具体的观察出发，他也会走向画面中的情感与历史。在高居翰看来，南宋院派风格的绘画中弥漫着一种壮志未酬之感，还有那种迟暮和沦丧的痛楚。画家好像是在描绘宫廷之乐，但实际上是在表达往昔的荣光，或者是一种期待，那最初的梦想却是从来就没有得到完满实现。

他也留意到，众多宋代绘画都是以归家，特别是晚归的场景这个主题为基础的。他从南宋民众所处的历史语境中理解这一主题的普遍性，认为画家们显然意识到自己偏安的弱小区域正面临北方强大力量的威胁。作为对自己国家、对周遭世界所发生的事情感到震惊的人，他们一定常常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马远，《雕台望云图》，绢本设色，波士顿美术馆藏。

这些鲜明的解释，带着他的个人判断。阅读时，我们可以对照图像，跟着他观察，也可以停下来思考。他的讲述始终保有一种讨论的活力。

四、《溪山清远》：

跟着他，一幅幅看下去

《溪山清远》讲述从先秦至宋的中国古代早期绘画史，尤其着力于唐宋绘画。山水、人物、花鸟，画面如何组织，风格如何变化，作品如何与生活发生联系，都在他的讲述中逐渐展开。

它有通史的视野，也保留了讲座的亲切感。高居翰以一件件具体作品为线索，穿插亲历的鉴藏故事、个人感受和幽默的自我揶揄，让读者可以跟随他的目光，慢慢进入画中。

书中丰富的作品图片、局部与细节，也使这种阅读成为可能。当他分析人物与景物的关系时，我们可以回看整幅画；当他提醒某一处笔墨的变化时，我们可以把目光移向局部。文字中的判断，始终有图像可以对照。

比如看郭熙的《早春图》，高居翰会带我们从山脚慢慢往上走。先看岸边停着的船，再看一户人家：农夫挑着行李，农妇抱着孩子，身旁还跟着另一个孩子；往上，是带着随从过桥的旅人，再往上，山路通向隐在林间的寺庙。

经他指引，宏大的山水中渐渐浮现出生活的细节，目光也有了行进的路径。那些原本容易被忽略的小人物，让我们仿佛可以进入画中，沿路停留、张望，再继续向前。

北宋·郭熙《早春图》，1072年。沿着人物、桥梁和山路细看，宏大的山水也可以成为一段目光中的旅程。

此外，高居翰常用中西画家、流派和作品进行类比。如把南宋院体画、禅画，以及没骨花鸟等，比拟印象派捕捉生活的稍纵即逝的诗意瞬间；以黄公望与毕加索并论，说前者是“以知性与理性手法处理画面，而不强调图绘和画中感觉要素，如同立体派艺术家一样，似乎分解了有形世界，采用更新颖、灵活和易理解的方式，再一次重组形象”。

他还列举了一系列与宋代诗意画呼应的西方经典画家，诸如维米尔、伦勃朗、委拉斯贵兹、达 · 芬奇、卡拉瓦乔、佛里德利希、柯罗以及德加等，还用西方音乐、诗歌来作为参照，审美共通，帮助理解。

对于刚开始接触中国绘画的读者，也许不必急着记住所有年代、流派和术语。先选一幅吸引你的画，读一段他的讲解，再回到画面中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