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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鸡初叫,昏鸦争噪。

个不去红尘闹?

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

今日少年明日老。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元】陈草庵《山坡羊·晨鸡初叫》

晨鸡初鸣,昏鸦争噪,人世间新一日的奔忙又开始了。词人站在这样的声响里发问:谁不曾走进红尘,为生计、功名、前途奔走?

“路遥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把求取功名的人生路写得漫长又拥挤。长安曾是帝都,也常被用来指代仕途中心。多少年轻人背着行囊出发,以为前面有锦绣前程,走到后来,才发觉山水依旧,人被岁月磨损。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这几句极有苍凉意味。

山川不知人事变迁,春去秋来,依旧青翠。人在追逐中老去,曾经意气飞扬的少年,也会有鬓发渐白、心力渐疲的一天。

元曲常常有一份清醒。它不全盘否定功名,也看见了功名路上的辛苦与代价。人生如果只顾赶路,忘了抬头看山,看水,看身边人,最后得到的东西不一定能抵过失去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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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笔头风月时时过,眼底儿曹渐渐多。

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元·姚燧《阳春曲·笔头风月时时过》

词人说,笔端常常流过风月山水,眼前的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多。自己似乎还沉在诗文与旧梦里,世上的新人、新事、新风波,早已经扑面而来。

“笔头风月”说的是文人的生活情趣。写诗、读书、看花、赏月,本来是很风雅的事。只是人一旦走进现实,也难免发现世道并不总像笔下风月那样从容。

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人海阔”写世间人事的浩瀚复杂。

人与人相逢、离散,仕途起落,家计忧欢,像江海中的风浪,天天都有新的波澜。词人用近乎口语的句子说出这层感受,读来格外真切。

这首小令有文人的清雅,也有成年人看透世情后的疲惫。笔下仍有风月,眼底多了风波。成熟的人,大概就是在风波中仍然能保留一点看花看月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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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干荷叶,色无多,不奈风霜锉。

贴秋波,倒枝柯。

宫娃齐唱采莲歌,梦里繁华过。

——元·刘秉忠《【南吕】干荷叶·其二》

荷叶经秋,颜色渐淡,经不起风霜摧折,贴着水面,枝梗也低垂下来。昔日荷塘里明艳丰盛的景象,到了深秋,只剩下一池残叶。

“干荷叶”本身就是一个很有意味的意象。盛夏时,荷叶擎着清露,荷花映着日光;秋风过后,花谢叶枯,水面显出清冷本色。文人爱写残荷,不只是因为画面凄美,也因为残荷让人看见繁华退场的痕迹。

宫娃齐唱采莲歌,梦里繁华过。

前一句还有歌声,还有宫女采莲的热闹,后一句忽然落入“梦里”。原来歌舞、华服、宫苑、繁盛,都像一场过去的梦。荷叶衰败,都是人事的无常啊。

留得枯荷听雨声,李商隐在枯荷雨声中听见的是清寂与思念,刘秉忠从干荷叶中看见的,是繁华消散后的空茫。荷花从盛开到凋零,像人生走过热闹、沉静、回望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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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意马收,心猿锁,跳出红尘恶风波,槐阴午梦谁惊破?

离了利名场,钻入安乐窝,闲快活!

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将往事思量过。

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

——元·关汉卿《四块玉·闲适》

这首曲写一个人收住奔腾的“意马”,锁住躁动的“心猿”,从名利场中退出来,寻一处安稳日子,过些自在生活。“心猿意马”本指心思浮动、难以安定,此处也写出了人在尘世中被欲望牵引的状态。

离开利名场,走进安乐窝,不是无所事事,是把生命从无休止的争夺中抽出来。南亩耕作,东山安卧,经历过许多世态人情,终于愿意慢下来,回头看看那些往事。

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这句话很有元曲的锋利与幽默。

世人争着被称赞为贤,害怕被视作愚,词人说,别人贤,自己愚,也不必争得面红耳赤。名声常由他人评说,内心安稳才是自己的事。

关汉卿笔下的“闲适”,也有这种醒悟。人不必把一生耗在无谓较量中,能耕田,能高卧,能平静回看旧事,已经是一种很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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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无穷名利无穷恨,有限光阴有限身,也曾附凤与攀鳞。

今日省,花鸟一般春。

——元·张养浩《中吕·喜春来其二》

名利无穷,遗憾也无穷;人的光阴有限,身体也有限。张养浩用两组鲜明对照,点出了许多人一生的困局,想追求的东西没有尽头,能够付出的岁月也很有限。

“附凤攀鳞”指依附权贵、攀求显达。词人说自己也曾走过这条路,也曾期待借势而起。这样的坦白很难得,他没有把自己写成天生超脱的人,而是承认自己也有过追逐与迷惘。

今日省,花鸟一般春。“省”是省悟。经过世事磨砺,词人忽然明白,花照样开,鸟照样鸣,春天从不为人的功名得失停留。人与其困在无尽名利中,不如好好看看眼前春色。

这不是轻飘飘的劝人放下,是经历之后得来的体会。张养浩写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他深知现实沉重。正因看过太多沉浮,才更懂得有限人生里,一片花影、一声鸟鸣的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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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绝顶峰攒雪剑,悬崖水挂冰帘。

倚树哀猿弄云尖。血华啼杜宇,阴洞吼飞廉。

比人心,山未险。

——元·张可久《中吕·红绣鞋》

雪峰像一排排利剑直插云天,悬崖上的瀑布如冰帘垂落。猿声在树梢与云际回荡,杜鹃啼声凄厉,阴洞里又传来狂风怒吼。曲子先写山势险峻,画面很有震撼力。

“飞廉”是古代神话中的风神。用“阴洞吼飞廉”来写风声,使山中狂风有了猛兽般的气势。山险、水急、风厉、猿哀,重重景象压来,读者仿佛也站在悬崖边,感到天地的森然。

比人心,山未险。有些险恶,不是高峰绝壁,不是冰瀑阴洞,是人心。山险还能绕路,人心中的贪欲、猜忌、倾轧,常常让人无处躲避。

这首曲由写景转入议论,转得很有力量。自然界的险,可以看见,人世中的险,往往披着笑脸、礼法、承诺的外衣。张可久一句“山未险”,把山水的惊心动魄,推向了更深的人生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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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

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元·张可久《卖花声·怀古》

虞姬自刎于乌江岸边,赤壁曾经燃起战火,班超一生征战,到老仍滞留玉门关外。短短几句,写尽三段历史,也写尽英雄、美人、战争与功业的悲剧意味。

乌江让人想到项羽的末路,赤壁让人想到三国争雄,玉门关让人想到边塞征战。不同人物,不同年代,最后都被词人收进同一片苍茫历史中。

词人没有沉迷于英雄传奇,也没有只感叹美人薄命,他看见了战争背后的百姓。王朝兴替,英雄成败,最终承受兵火与流离的,往往是最普通的人。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张可久的感叹与此相通。有分量的怀古,不只追忆金戈铁马,还会追问历史浪潮之下,谁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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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忘忧草,含笑花,劝君闻早冠宜挂。

里也能言陆贾?里也良谋子牙?里也豪气张华?

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

——元·白朴《庆东原·叹世》

忘忧草、含笑花,都是带着温柔意味的草木。词人借它们劝人趁早辞去官帽,离开名场。花草似乎在无声提醒:人生短促,不必把全部精神耗在仕途争逐上。

接连提到陆贾、姜子牙、张华,都是历史上有口才、有谋略、有豪气的人物。

词人的意思很明白,纵然你能像陆贾那样善辩,像姜子牙那样善谋,像张华那样才华卓绝,也难逃后人的评说与岁月消磨。

千古是非心,一夕渔樵话。千百年来的是是非非,在渔夫樵夫的闲谈中,不过是一夜话题。帝王将相、朝堂风云、功名成败,经过岁月冲刷,终会化作江边山中的几句传说。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白朴写得更冷峻一些。渔樵的谈笑并不刻薄,它只是提醒人,声名再盛,也敌不过时间。与其执迷于留名,不如守住内心的平和,看一看眼前花草,过一过真实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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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恰离了绿水青山那答,早来到竹篱茅舍人家。

野花路畔开,村酒槽头榨。直吃的欠欠答答。

醉了山童不劝咱,白发上黄花乱插。

——元·卢挚《沉醉东风·恰离了绿水青山那搭》

刚刚离开绿水青山,转眼来到竹篱茅舍的人家。野花开在路边,村酒正在槽头酿熟,诗人走进村中,喝得醉意朦胧,兴致十足。

“欠欠答答”形容醉后步履不稳、神情迷离的样子,带着鲜活口语感。山童没有劝酒,诗人索性把黄花乱插在白发上。这个画面很有元曲的趣味:不摆隐士姿态,不装清高,只管喝酒、赏花、自在发笑。

白发与黄花放在一起,有一点年华渐老的意味,也有一种不服老的俏皮。人到白头,仍愿意在头上插花,说明心里还存着对生活的热情。

李清照曾有,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花不必为谁而开,人也不必按世俗期待去活。

卢挚笔下的醉者,走过青山,喝着村酒,头插黄花,他的快活来自不受拘束,也来自对乡野烟火的真心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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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林泉隐居谁到此?有客清风至。

会作山中相,不管人间事。

争甚么半张名和纸!

——元·马致远《【双调】清江引·其三》

林泉深处,谁会来到这里?词人回答:有清风作客。这样的设问很有情趣,清风无形无迹,倒是成了山居主人最亲近的访客。

“会作山中相,不管人间事”,写的是山居生活的自足。所谓“山中相”,不是朝堂宰相,是在山林中主持自己日子的人。能安排一日三餐,照看草木云泉,守住内心秩序,也是一种不逊于功名的能力。

争甚么半张名和纸!一纸功名文书,看似能改变人的身份与命运,也可能带来无尽拘束与烦忧。词人不愿为这“半张纸”耗尽一生,宁愿留在林泉之间,与清风作伴。

马致远写“古道西风瘦马”,有天涯羁旅的苍凉,这首《清江引》显出另一种选择,不再奔向远方,不再追逐名场,只在山中听风。

真的隐居不只是换一个住处,更像是给心留下一片林泉。清风来时能相迎,俗事来时能放下,日子自然会慢慢生出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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