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惊变
乾隆二十八年,深秋。
浙江海宁,陈家老宅前,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将宅门堵得严严实实,封条从门楣一直贴到门槛,白纸黑字写着“浙江巡抚衙门封”。
“你们凭什么封陈家的宅子!”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人群外炸开。
陈文远翻身下马时靴子还没踩实,人已经往大门冲去。他风尘仆仆,一身靛蓝布袍下摆沾满泥点,腰间还别着从京城带回的笔墨匣子,那是翰林院庶吉士的标配,如今却显得格格不入。
“站住!”领头的把总横棍一拦,“巡抚衙门办案,闲人退避!”
“我是陈家嫡长孙陈文远,乾隆二十五年举人,二十七年进士及第,钦点翰林院庶吉士。”陈文远一字一字咬着牙往外蹦,“够不够格问一句,我祖父犯了哪条王法?”
那把总上下打量他一眼,冷笑:“陈阁老?什么阁老?朝廷早让他致仕了,不过是个还乡的闲人。闲人交通地方,图谋不轨,巡抚大人亲自签的牌票,你一个刚入仕的庶吉士,想翻案?”
陈文远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三日前他还在京城翰林院誊抄公文,接到家书说祖父病重,连夜告假南下。一路换了四匹马,跑死两匹,到海宁城外就听见茶馆里有人议论——陈阁老被巡抚王亶望抓了,说是“结党营私、挟制官府”。
他祖父陈世倌,康熙年间进士,雍正朝入值上书房,乾隆朝官至文渊阁大学士兼工部尚书。三年前以七十三岁高龄请辞还乡,乾隆帝亲赐“耆年硕德”匾额,赏银千两,命沿途州县“以礼相待”。这样一位三朝老臣,回乡不到四年,就被浙江巡抚关进了大牢?
“我祖父现在何处?”陈文远强压火气。
“按察使司大牢。”把总嗤了一声,“你放心,死不了。巡抚大人说了,陈阁老毕竟是先帝旧臣,饮食起居优待着呢——就是不能放。”
陈文远转身就走。
“哎,干什么去?”
“杭州。见巡抚。”
把总在身后哈哈大笑:“陈庶吉士,我劝你省省!王大人正在台州巡视海塘,十日之内回不来杭州。你去了也是白去!”
陈文远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
老管家陈福从巷子口踉跄着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少爷!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他——”老头子哭得满脸涕泪,话都说不囫囵。
“福伯,我爷到底怎么回事?”
陈福抹了把脸,压低声音:“十天前,巡抚衙门的刘同知带人上门,说老爷‘勾结盐枭、私贩官盐’,要搜查书房。老爷气得当场拍了桌子,骂他们‘血口喷人’——结果刘同知拿出一张状纸,说是海宁县学几个秀才联名告发,说老爷在乡里‘包揽词讼、挟制县官、侵占盐引’。”
“放他娘的屁!”陈文远破口大骂,周围路人侧目,他浑然不觉,“我爷一辈子没沾过盐巴生意!他连家里的腌菜缸都只放两把盐!”
陈福急得直跺脚:“谁说不是呢!可刘同知不管这个,当场就翻书房。偏巧——偏巧老爷书房里有一封去年写给两淮盐运使的信,信上埋怨了几句‘盐政积弊’,他们就拿这个当铁证,说老爷‘干预盐务’。”
陈文远愣住了。
去年他祖父确实给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写过信。卢见曾是康熙六十年进士,跟陈世倌是同年,两人几十年的交情。信上不过是老同年之间发发牢骚,说浙江盐价飞涨百姓吃不起盐,让卢见曾查查是不是有盐枭囤积居奇。这样一封信,竟成了“勾结盐枭”的罪证?
“刘同知搜完书房,又说老爷‘咆哮公堂、蔑视朝廷命官’,当场把老爷带走了。”陈福擦着眼泪,“临走的时候,老爷就交代了一句话——‘叫文远别回来,在京城好好当差’。”
陈文远眼眶一热,硬生生忍住了。
他知道祖父为什么不让他回来。王亶望是乾隆二十五年外放的浙江巡抚,背后站着的是当朝大学士于敏中。于敏中与陈世倌早年就不对付,当年陈世倌任工部尚书时,曾当众驳过于敏中举荐的河工物料采买方案。如今陈世倌致仕回乡,于敏中的人当了浙江巡抚,这是要往死里整陈家。
“我娘呢?”
“夫人被软禁在后院,巡抚衙门的人说‘妇人不得干预公事’,不准出门。”陈福声音更低了,“少奶奶带着小少爷回了娘家,在塘栖,暂时安全。”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转起来。
他是新科庶吉士,按例要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再散馆授职。论品级,从七品,比知县还低半级。论实权,翰林院是清水衙门,连张公文都发不出去。他怎么跟一个从二品的浙江巡抚斗?
“福伯,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现银不到二百两。田租今年没收上来,佃户都说等秋后——”
“不等了。”陈文远打断他,“你马上雇条船去塘栖,接我娘和少奶奶去湖州我舅舅家。别回海宁了。”
“那少爷你呢?”
“我去杭州。”
“你去杭州做什么?”
陈文远把腰间的笔墨匣子解下来,往陈福怀里一塞:“这是翰林院的官印匣子,替我收好。我要是没回来,你把这个交给海宁知县——他是我爹的同年,不敢不接。”
陈福抱着匣子,浑身发抖:“少爷,你不能——”
“我爷在牢里,七十六岁的人了。我不去,谁去?”
陈文远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往杭州方向奔去。
身后陈福的喊声越来越远,他充耳不闻。跑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面官道上突然闪出一队人马,十几个人,腰挎朴刀,挡在路中间。
“陈庶吉士,留步。”
为首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笑得一团和气:“在下浙江巡抚衙门幕宾张九龄。巡抚大人虽然不在杭州,但听说陈庶吉士回籍了,特意交代——请陈庶吉士去按察使司大牢,探望陈阁老。”
陈文远勒住缰绳,眯起眼:“你们知道我回来?”
张九龄笑得更和气了:“陈庶吉士一路跑死两匹驿马,海宁城里都传遍了。巡抚大人虽然人在台州,消息还是灵通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陈文远听出了弦外之音——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好啊。”陈文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衙役,“我正想见我爷。”
张九龄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护”着陈文远往杭州走。说是护送,其实跟押解没什么两样。
走到半路,张九龄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庶吉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先生请说。”
“巡抚大人跟陈阁老,其实没什么私怨。”张九龄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陈阁老在地方上名望太高,朝廷里又有人惦记——巡抚大人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尔。陈庶吉士在京城当差,应该明白,有些事,不是地方官能做主的。”
陈文远脚步一顿,扭头看他:“张先生的意思是——有人让我爷死?”
张九龄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敢不敢!陈庶吉士莫要曲解!我的意思是,陈阁老年纪大了,牢里条件不好,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如果有人替陈阁老在京城递句话,让上面的人松松口,巡抚大人这边就好办了。”
陈文远盯着他看了三息。
这话太明白了:王亶望背后的人要他祖父低头,或者要他陈家主动认怂,写信求情,给于敏中一个台阶下。只要陈家服软,王亶望就放人——但陈世倌一辈子的清名就毁了,陈家从此在浙江抬不起头。
“张先生费心了。”陈文远笑了一下,笑得跟张九龄一样和气,“不过我一个从七品庶吉士,在京城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能递什么话?”
张九龄脸上的笑僵了僵:“陈庶吉士谦虚了。”
“不谦虚。我爷教我的,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我碗小,吃不下这么大的事。”
张九龄不笑了。
他看了陈文远一眼,那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冷飕飕的,像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陈庶吉士,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张先生放心,我嘴严。”
一行人沉默着走到了杭州。按察使司大牢在涌金门内,高墙铁门,门口两只石狮子都长了青苔。张九龄跟牢头打了个招呼,牢头打开侧门,让陈文远一个人进去。
牢房里光线昏暗,霉味呛鼻。陈文远跟着狱卒拐了七八个弯,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
“爷!”
陈世倌坐在一张木床上,穿着干净囚衣,铺盖也整齐,桌上居然还有茶壶茶杯。除了地方小点,跟客栈差不多。
“文远?”老爷子抬起头,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睛还跟从前一样亮,“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让陈福带话叫你——”
“爷,您别骂我,先告诉我,王亶望要什么?”
陈世倌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招手让他坐到床边。
“王亶望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人要什么。”
“于敏中?”
“不止。”陈世倌压低声音,“我在工部的时候,查过一笔账——乾隆十年到十五年,甘肃报旱灾,朝廷拨了三百多万两赈灾银子。那几年甘肃的布政使,就是于敏中的门生。后来这笔银子去向不明,我查了一半就被调离工部。如今于敏中在朝中一手遮天,王亶望外放浙江,你猜是为什么?”
陈文远瞳孔一缩:“浙江有盐税。盐税是天下第一肥缺。”
“对喽。”陈世倌拍了拍他的手背,“王亶望在浙江刮了三年盐税,分一半给于敏中在朝中打点。我回乡之后无意中听到些风声,本来打算睁只眼闭只眼——我老了,管不动了。可偏偏卢见曾从两淮给我回了一封信,信上说了几句盐政积弊的话。这封信被王亶望的人截了,他就拿这个当由头,先下手为强。”
“他怕您上折子。”
“对。只要我上了折子,于敏中在朝中就坐不住。所以他们要在折子递上去之前,把我弄进牢里。再找个由头把案子做实——‘致仕阁老干预盐政’,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陈文远攥紧拳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世倌笑了,笑得颇为狡黠:“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
“谁?”
老爷子没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王亶望去台州巡视海塘,十天之内回不来。他走之前交代按察使司,对我‘优待’,但‘不得放人’。这说明什么?”
陈文远想了想:“说明他还没拿到于敏中的准信——于敏中还没决定怎么处置您。”
“对。于敏中现在是首辅,但上面还有皇上。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害一个三朝老臣,必须走程序。程序走完至少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会有人来。”
“谁会来?”
陈世倌还没来得及回答,牢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牢头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什么事?”陈文远站起来。
牢头身后跟进来一个穿六品鹭鸶补服的官员,正是浙江按察使司的佥事。这人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声音都在打颤——
“圣旨到!陈世倌接旨!”
陈文远脑子里嗡了一声。
陈世倌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拉着陈文远一起跪在牢房湿冷的地上。
那佥事展开圣旨,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磕磕巴巴地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浙江巡抚王亶望擅逮致仕大学士陈世倌,甚为骇异。陈世倌乃先帝旧臣,侍朕多年,清慎素著。王亶望不候旨意,擅枷老臣,是何肺肠?着即革去浙江巡抚之职,交刑部议处。陈世倌即行释放,驿送进京陛见。钦此。”
念完了,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滴水声。
陈文远跪在地上,脑子里翻江倒海,一千个念头同时涌上来,最后只汇成一句话——
皇上怎么知道的?
他三天前才从京城出发,一路跑死两匹马,消息不可能比他快。祖父被关才十天,王亶望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连海宁城里都只有茶馆里的闲话,皇上在几千里外的紫禁城里,怎么就知道了?
陈世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不改色。
“文远,起来。”
“爷……皇上怎么——”
“我说了,会有人来。”陈世倌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爷在牢里这十天,就光喝茶了?”
陈文远愣住了。
老爷子整了整衣领,对那佥事说:“劳驾,借纸笔一用。老夫要写谢恩折子。”
那佥事连连点头:“陈阁老请——请——下官这就准备——”
“不用准备。”陈世倌一指陈文远,“我孙子带了笔墨匣子。文远,拿出来。”
陈文远下意识往腰间一摸,才想起匣子已经给了陈福。
“匣子……给福伯了。”
陈世倌难得地瞪了他一眼:“那你还不快去拿?顺便告诉你福伯,别去塘栖了。让你娘和你媳妇回海宁,家里揭封条了。”
“那王亶望——”
“王亶望这会儿怕是已经走到半路了。”陈世倌捋了捋胡子,慢悠悠地说,“皇上让他‘革职交刑部议处’,押解进京的差事,按规矩归按察使司管。你猜按察使会派谁去台州拿人?”
陈文远看着祖父脸上那副老狐狸般的笑容,突然觉得,这趟牢房探得真值。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牢房外又跑进来一个人——这回是张九龄。他脸色惨白,进门就喊:“陈阁老!陈庶吉士!不好了!王大人——王大人他——”
“他怎么了?”陈文远转身。
“王大人没去台州!他一直在杭州!”张九龄满头大汗,“台州那边是假的,他躲在家里等消息呢。刚才圣旨的事传到他耳朵里,他——他带着家丁往北门跑了!”
陈文远愣住了。
陈世倌也愣住了。
老爷子脸色骤变,一把抓住陈文远的胳膊:“文远!快——去追!王亶望手里有一本账册,记着于敏中跟他分赃的每一笔银子!他要是把账册毁了或者带进京交给于敏中,这案子就翻不过来了!”
“我怎么追?我就一个人——”
“你一个人追不上,但有人追得上。”陈世倌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塞进陈文远手里,“去杭州织造府。找织造萨哈岱。就说——‘海宁陈世倌,请萨大人喝酒’。”
陈文远攥着玉牌,脑子飞速转:杭州织造萨哈岱,内务府包衣出身,明面上是给宫里采办绸缎的,实际上是皇上的密探。织造府可以直接给皇上递密折——原来祖父在牢里这十天,早就把消息递出去了!
“爷,您早就算好了?”
陈世倌推了他一把:“少废话!快去!王亶望跑了一个时辰了,再磨蹭他就过江了!”
陈文远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陈世倌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刚出狱的七十六岁老头——
“告诉萨哈岱——账册在王大人的小妾李三娘手里!王亶望外室住在清泰门外三里亭,李三娘是扬州人,爱吃甜食,每天早上要去羊坝头买蜜糕!”
陈文远边跑边回头喊:“您连人家小妾爱吃什么都查清楚了?”
“你爷在牢里闲着也是闲着!”
陈文远冲出了按察使司大牢。涌金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但他一秒都没停,撒腿就往织造府方向奔。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亶望跑到哪儿了?账册还在不在?萨哈岱肯不肯帮他?
还有——那个李三娘,每天早上买蜜糕,真的假的?
他爷在牢里十天,怕是比在外面还忙。
第二章 织造府
杭州织造府在太平坊,黑漆大门,门楣上连块匾都没有,看着还不如隔壁的绸缎庄气派。但陈文远知道,这道门槛踏进去,比进巡抚衙门还难。
门口两个旗丁站得笔直,腰刀磨得锃亮。陈文远刚靠近,刀鞘就横过来了。
“什么人?”
“海宁陈文远,求见萨大人。”
“有帖子吗?”
“没有。但有句话——‘海宁陈世倌,请萨大人喝酒’。”
两个旗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进去了。片刻工夫,侧门开了条缝,一个四十来岁的武官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陈文远:“陈阁老的孙子?”
“是。”
“进来。”
陈文远跟着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第二进院子。这院子外面看着不起眼,里头别有洞天,抄手游廊上铺着金砖,廊下摆着一排青花瓷缸,养着碗口大的金鱼。萨哈岱站在正厅门口,穿一身宝蓝绸袍,手里捏着根翡翠鼻烟壶,笑眯眯地看陈文远进来。
“陈庶吉士,稀客。”萨哈岱嗓门洪亮,一口京片子,“你爷爷在牢里还惦记着请我喝酒?什么酒?”
“绍兴女儿红,埋了二十年的。”陈文远不卑不亢,“我爷说,萨大人好这口。”
萨哈岱哈哈大笑,把他让进厅里,门一关,脸上笑容收了三分:“说正事。你爷在牢里让人给我递了张条子,就四个字——‘盐政积弊’。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圣旨就下来了。你爷这手玩得漂亮,十天功夫,从牢里递出去三道消息,一道给我,一道给两淮的卢见曾,还有一道——”他顿了顿,“直接递进了养心殿。”
陈文远心里一震。
直接递进养心殿?他爷在牢里,怎么递?
萨哈岱看他表情,嗤了一声:“你真当你爷是被王亶望抓进去的?你爷是故意进去的。王亶望的人上门搜查那天,你爷要是不想跟他们走,往床上一躺装个中风,王亶望的人敢抬他?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京城。”萨哈岱拿鼻烟壶点了点他,“你爷被关进按察使司大牢,消息传出去,朝野震动,你作为新科庶吉士就有理由上折子告状。你在翰林院,折子能直递御前。你爷在牢里,你的折子才递得名正言顺——‘臣祖父无辜下狱,臣泣血上陈’。这折子一上,皇上要么装看不见,那就寒了所有汉臣的心;要么就得查。于敏中赌皇上不看折子,你爷赌皇上看。”
陈文远脑子嗡了一下。
所以他爷压根就没打算让他在京城“好好当差”。他爷算准了他会回来。甚至——他爷可能算准了他会跑死两匹马赶回来,这样消息传得更快,“陈阁老孙子星夜奔回救祖父”的故事在海宁城里一传,舆论就起来了。
“那我爷还让我来织造府找您追王亶望?”
“那是我要找你爷。”萨哈岱把门拉开一条缝,冲外面喊了一声,“把那东西拿进来。”
刚才那个武官捧了个木匣进来,匣子打开,里头是一沓信纸。萨哈岱抽出一张:“王亶望在浙江三年,盐税账目做得花团锦簇,每年上缴国库的银子比前任多了四成。你猜他怎么办到的?”
“加税?”
“加税老百姓要闹,他不敢。”萨哈岱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他把盐引当期货卖。商人先交银子买‘明年的盐’,他拿着今年的银子填去年的窟窿。三年滚下来,账面好看,实际亏空至少八十万两。这窟窿他填不上,就拉于敏中入伙,拿于敏中的条子去两淮盐运使衙门借调银子。卢见曾不给他面子,他就恨上了。你爷在信里跟卢见曾抱怨盐政,王亶望截了信,正好拿你爷当替罪羊——‘陈世倌勾结卢见曾,阻挠浙江盐政’。你爷要是倒了,卢见曾也得跟着倒,两淮的窟窿就没人查了。”
陈文远听得后背冒汗:“这账册现在在哪?”
“王亶望精着呢,原册不在杭州,在扬州他小舅子手里。杭州有一本抄本,记的是他跟于敏中往来银两的细账——八十万两的亏空,他一个人扛不动,至少三十万两进了于敏中的口袋。这本抄本在他外室李三娘那儿。”
“李三娘在哪儿?”
“清泰门外三里亭。”萨哈岱咧嘴一笑,“王亶望从北门跑的,走的是官道。但他外室在城南,他要是够聪明,应该先往南去拿账册,然后折向东走海路。你要是骑马追,走清泰门最快。”
陈文远转身就要走。
“等等。”萨哈岱叫住他,“你一个人去,李三娘凭什么把账册给你?王亶望的外室,什么场面没见过。你空口白牙上门说‘把账册交出来’,她一脚把你踹出来。”
“那萨大人借我几个人?”
萨哈岱摇头:“织造府的人不能动。一动就是明面上的事,于敏中在朝中参我一本‘织造干预地方政务’,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腰牌,“这是织造府采办处的牌子,你拿着,就说宫里要采办一批湖绸,找李三娘谈生意。李三娘除了帮王亶望管外宅,自己也做绸缎买卖,见牌子肯定开门。”
陈文远接过腰牌,犹豫了一下:“萨大人,您帮我到这个份上——于敏中知道了,您不怕?”
萨哈岱笑了笑,端起茶碗:“你爷在牢里让人给我递的那张条子,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王亶望盐税账目,与甘肃捐监案同源’。你懂什么意思吗?”
陈文远摇头。
“甘肃捐监案,就是于敏中门生搞的那个案子,当年你爷查了一半被调走。如今王亶望在浙江搞的这套‘卖期货盐引’,跟甘肃那帮人‘卖监生资格’的路数一模一样——都是拿空头凭据套现银。你爷的意思是,这两个案子是一伙人干的。我萨哈岱是皇上的家奴,于敏中是大学士,我本来不想掺和。但你爷说了一句话——‘萨哈岱,你不想给你主子爷立一功?’”
萨哈岱站起来,拍了拍陈文远的肩膀:“小子,你爷在牢里十天,把王亶望的底裤都扒干净了。你要是不把你爷这口气争回来,你对不起他。”
陈文远攥紧腰牌,一抱拳:“萨大人,后头的话我不多说了。我爷说了,等他出来,请您喝二十年陈的女儿红。”
“快滚。”
陈文远出了织造府,撒腿就往清泰门跑。
路过羊坝头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问路边卖糕点的摊主:“大爷,李三娘今儿来买蜜糕了吗?”
摊主头也不抬:“来了,半个时辰前,买了两斤蜜糕,还唠叨说今天怎么这么热,回去要煮酸梅汤。”
半个时辰前。
陈文远松了口气,王亶望还没跟她碰头。
三里亭在清泰门外两里地,是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村口有棵大樟树。陈文远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远远看见村东头一户院子亮着灯,院墙不高,里头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
他整了整衣袍,掏出腰牌挂在腰上显眼处,上前拍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
“杭州织造府采办处的,找李三娘谈笔湖绸生意。”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半张脸,皮肤白净,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十足。她看了看陈文远腰上的牌子,又看了看他的脸。
“织造府的?怎么面生?”
“新来的。萨大人让我跑腿。”
李三娘把门开大了些:“什么生意?”
“宫里要二十匹上等湖绸,要得急。萨大人说李三娘手里有货,让我直接来找你。”
李三娘眼珠子转了转:“我手里是有一批湖绸,可二十匹不是小数目,你带银子了吗?”
“带了银票。”陈文远从怀里摸出一张面额五十两的宝钞——那是他全部家当,“这是定钱。货我看一眼,要是成色好,剩下的明天送到织造府。”
李三娘接过宝钞对着光看了看,脸上有了笑模样:“行,你进来吧。货在厢房。”
陈文远跟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院子。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角落里停着一辆骡车,车上放着两口箱子。正房桌上摆着一碟蜜糕,两碗酸梅汤,显然刚吃了一半。
“李三娘,你这院子就你一个人住?”
“还有个老妈子,出去买菜了。”李三娘推开厢房门,“喏,绸子在这儿。”
厢房里码着七八匹绸子,成色确实不错。陈文远假装挑货,一边挑一边问:“李三娘,你这批货是从哪儿进的?”
“湖州。怎么,你还查货路?”
“不查。随便问问。”陈文远把一匹绸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李三娘的眼睛,“李三娘,我不是织造府的。”
李三娘脸色骤变,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人?”
“陈世倌的孙子,陈文远。”
李三娘伸手就要抄门后的顶门杠,陈文远一把按住,压低声音:“我不是来抓你的。王亶望跑了,你知道不知道?”
李三娘的手顿住了。
“圣旨下了,革了他的浙江巡抚,交刑部议处。他往北门跑了,走之前没来找你吧?”
李三娘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胡说——”
“他要是没跑,为什么一个时辰前北门城门口的守军看见他带着家丁出城?”陈文远其实不知道王亶望到底走的哪个门,但他赌李三娘不知道,“他跑的时候带了两口箱子,没带你。你替他守着一本要命的账册,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等刑部的人抓到你,你就是同谋。王亶望在京城有人保,你一个外室,谁保你?”
李三娘嘴唇哆嗦,眼圈红了。
陈文远趁热打铁:“你把账册给我,我保你没事。萨哈岱你知道吧?杭州织造,皇上的心腹。他亲自过问这个案子,只要你交出账册,算你主动出首,朝廷不追究你。”
“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你想想,王亶望跑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你?他怕你拖累他。他小舅子在扬州拿着原册,你手里这本抄本,对他来说就是催命符——他巴不得你把这东西烧了。可我告诉你,这东西烧了,你就真没有活路了。你手里有账册,你才是证人;账册没了,你就是弃子。”
李三娘咬着嘴唇想了半天,一跺脚,转身进了正房,从床底下拖出个小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
陈文远接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日期、银两数目、经手人,每一笔后面都写着“于府收”三个字。
“就这个。”陈文远把册子揣进怀里,从腰间解下织造府的腰牌,放在桌上,“你拿着这个牌子,明天去织造府找萨大人,就说陈文远让你来的。他会安排人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等案子结了,你该做买卖做买卖,王亶望的事跟你没关系。”
李三娘抓着腰牌,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陈文远转身就走。刚出院子,李三娘追出来:“哎——你等等!”
“怎么了?”
“王亶望——他真跑了?”
“真跑了。”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陈文远看着她脸上那点残留的指望,狠了狠心:“李三娘,他要是打算回来接你,就不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你醒醒吧。”
李三娘愣在门口,半晌没说话。
陈文远撒腿往城里跑。账册到手了,但王亶望还没抓到。他一边跑一边想,王亶望往北跑,最可能走的是运河,从杭州北上经嘉兴、苏州、无锡到镇江,然后渡江。但王亶望是甘肃人,在浙江当官,北方没有根基,他唯一的退路是进京找于敏中。
进京最快的路是走运河到清江浦,换乘驿站的马。王亶望革职的圣旨是今天到的,他跑了一个时辰,最多到临平。如果陈文远够快,能在临平截住他。
但陈文远只有一个人。他需要帮手。
他跑回织造府,萨哈岱还没睡。陈文远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萨哈岱翻了两页,眼睛亮了。
“好小子,真拿回来了。”萨哈岱把账册合上,“这东西我连夜让人誊抄三份,一份送进宫,一份留底,一份——你亲自送到京城,交给你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你爷的谢恩折子我已经让人送去大牢了,你爷签了字就能递。但王亶望不能让他跑了,他要是进了京跟于敏中对好口径,这账册就变成‘陈世倌伪造’了。”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萨大人,借我几个人,我去临平截他。”
萨哈岱摇头:“我的人不能动——刚才说了,织造府一动就是明面上的事。但按察使司的人能动。圣旨让按察使司押解王亶望进京,按察使现在最怕的就是王亶望跑了,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按察使会听我的?”
萨哈岱拿起笔写了张条子:“你拿着我的条子去找按察使司的刘佥事——就是刚才在牢里念圣旨那个。这人胆小,一吓就软。你跟他说,王亶望跑了,皇上要是知道了,第一个问责的就是按察使司。他要是还想保脑袋,就赶紧派快马去临平截人。”
陈文远接过条子,突然想起一件事:“萨大人,王亶望在临平有没有落脚点?”
萨哈岱笑了:“你爷连他小妾爱吃蜜糕都查清楚了,临平的落脚点他能不知道?你回去问你爷去。”
陈文远一拍脑门,转身又往按察使司大牢跑。
跑回牢房的时候,陈世倌正盘腿坐在床上吃晚饭,四菜一汤,居然还有一壶酒。
“爷!王亶望在临平的落脚点在哪?”
陈世倌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临平镇东头,沈家老店。那是他同年沈某人的产业,沈某人现在在甘肃当知县,于敏中的门生。王亶望每回去临平都住那儿。你去沈家老店后院的柴房底下挖,有一口铁箱子,里头是他跟于敏中往来书信的原件。他跑得急,来不及带走箱子,肯定先去沈家老店挖箱子。”
陈文远盯着他爷看了三息:“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在牢里这十天,王亶望派张九龄来跟我谈了七次。张九龄嘴上说是劝我认怂,实际上每回来都带王亶望的话——‘陈阁老您要是松口,王大人给您在西湖边盖座别院’‘陈阁老您孙子在京城,王大人可以帮衬帮衬’。我套了他七次话,把这老王八蛋的底裤是什么颜色都套出来了。”
陈文远哭笑不得。
“还愣着干什么?去临平。”陈世倌把酒壶放下,“对了,你路上带句话给刘佥事——就说陈世倌说了,按察使司要是把王亶望截住了,皇上那儿我替他请功;要是截不住,我谢恩折子的第二页就写‘浙江按察使司纵囚逃匿’。”
“您谢恩折子还没写呢?”
“正在写。”陈世倌拿起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纸笔,“你先去截人,我这边慢慢写。折子明天一早递出去,等皇上看到的时候,王亶望已经在按察使司的囚车里了。到时候于敏中想翻都翻不了。”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把账册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陈世倌在身后喊了一声:“文远!”
“啊?”
“小心点。王亶望这个人,狗急了跳墙。你要是截不住他,保命要紧。账册没了可以再找,你爷就你这么一个孙子。”
陈文远鼻子一酸,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冲进了杭州城的夜色里。
第三章 夜截临平
按察使司衙门在清河坊,陈文远跑到的时候已经关了大门。他抡起拳头砸门,砸了十几下,门房里探出个脑袋骂骂咧咧:“谁啊!大晚上奔丧呢?”
“织造府急件!找刘佥事!”
门房听说是织造府,不敢耽误,一溜烟进去通报。不多时刘佥事披着外袍跑出来,脸都白了:“陈庶吉士?又出什么事了?”
陈文远把萨哈岱的条子拍在他胸口:“王亶望跑了,往北走的,现在估计到临平了。萨大人说,按察使司要是不想背‘纵囚逃匿’的罪名,就赶紧派快马去截。”
刘佥事看完条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一个六品佥事,顶头上司是正三品的按察使,按察使今晚在城外别院歇着,他连个做主的人都找不着。
“这……这……我调不动人哪!按察使司的差役要凭牌票才能出城——”
“那就现在开牌票!你是佥事,分巡道的事归你管,拿贼捕盗的牌票你签得了!”
刘佥事哆哆嗦嗦地翻出牌票本子,手抖得写不成字。陈文远一把夺过笔:“你说我写——‘按察使司为飞檄事,照得浙江巡抚王亶望奉旨革职交部议处,该员畏罪潜逃,着临平巡检司即刻截拿,解司审办。此檄。’”
写完把笔往刘佥事手里一塞:“盖印。”
刘佥事掏出钥匙开了印匣,哆哆嗦嗦盖了关防。陈文远抓过牌票转身就跑,刘佥事在后面喊:“你一个人去?我给你派四个差役——”
“来不及了!你天亮之前带人去沈家老店收尸就行!”
陈文远跑出清河坊,在街口抢了匹驿站的马——亮出织造府的腰牌,驿丞二话不说放了行。从杭州到临平四十里路,官道宽敞,他一路打马狂奔,把半个时辰的路跑成了两刻钟。
到临平镇口的时候,天边刚泛青。镇东头果然有家“沈家老店”,两层楼,门脸不小,门口拴着三匹马,其中一匹栗色的,马背上还带着巡抚衙门的烙印。
陈文远把马拴在街角,绕到店后。后院柴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灯影晃动,还有翻东西的动静。
他摸到窗下往里瞅,王亶望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刨砖,旁边站着两个家丁,地上已经扔了一堆碎砖头。
“大人,到底在哪块砖底下?”一个家丁问。
“东数第三排,南数第五块!”王亶望满头大汗,官帽早扔了,发辫散着,“于大人当初让人埋的,就在这儿——”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把按察使司的牌票从怀里掏出来,猛地推开柴房门。
“王大人,按察使司有请。”
王亶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看见陈文远,脸都绿了:“你——你是——”
“陈世倌的孙子,陈文远。王大人,咱们头回见面,不过您对我爷的‘照顾’,我可一直记着呢。”
两个家丁抄起扁担就要动手。陈文远把牌票往前一递:“按察使司牌票在此!王亶望奉旨革职,畏罪潜逃,论罪加一等!你们两个是家奴,跟着主子逃跑,按律发配黑龙江。但要是现在把扁担放下,我给你们作证‘系被胁从’,打一顿板子放回家。”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扁担哐当掉在地上。
王亶望从地上爬起来,肥硕的身子把柴房门堵得严严实实,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贤侄,误会,全是误会!本官——本官是来取些私人物品,正准备去按察使司报到——”
“您从北门跑的,按察使司在清河坊,您跑反了。”
“我——我路不熟——”
“您当了三年浙江巡抚,路不熟?”
王亶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索性把脸一沉:“陈文远,你别得意。于敏中于大人是当朝首辅,你以为一本破账册就能扳倒他?我告诉你,你爷在牢里能递消息出去,于大人在宫里也有的是人。你今天把我抓了,明天于大人就能参你爷一本‘勾结织造、干预朝政’。你爷七十六了,经得起几回折腾?”
陈文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他爷在牢里那副笃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王大人,您说得对,于敏中在宫里有的是人。可您猜,皇上为什么下这道旨?”
王亶望一愣。
“您以为是我爷递了密折?我爷在牢里只能递纸条,递不进紫禁城。这道旨是萨哈岱递的。萨哈岱是皇上的家奴,在杭州待了十年,您跟于敏中的银子走哪条线、过哪道手、分几回送进京城,他手里全有底。您以为您在浙江刮盐税,天高皇帝远没人知道?织造府的眼线比您巡抚衙门的差役还多。”
王亶望的脸彻底白了。
陈文远往前走了一步:“账册我已经拿到了。李三娘那本抄本,明天一早就在萨哈岱手里。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老老实实跟我去按察使司,把于敏中怎么跟您分银子、怎么让您构陷我爷的事全写出来,算您‘自首吐实’,刑部议处的时候能留条命。第二——”
他顿了顿。
“第二,我回杭州就把账册交给萨哈岱递进宫。您猜皇上看到‘于府收’那三个字,是先杀您还是先问于敏中?”
王亶望的后背抵在柴房门框上,额头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半晌,他哑着嗓子说:“箱子……箱子就在底下。我写,我全写。”
陈文远松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松早了。
王亶望蹲下去继续刨砖,两个家丁帮着搬,陈文远站在门口盯着。他到底年轻,没注意到身后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等听见的时候,一根哨棒已经带着风声砸向他后脑。
陈文远本能往旁边一偏,哨棒擦着耳朵砸在门框上,木屑横飞。
“谁!”
院子里站了五个人,领头的正是张九龄。他手里提着把刀,脸上的和气全没了,冷得像块铁。
“陈庶吉士,我劝你把手里的牌票放下。王大人不能跟你走。”
陈文远退进柴房,背靠墙壁,脑子飞转。张九龄带的人堵住院门,两个家丁缩在墙角不敢动,王亶望趁机爬起来往张九龄那边跑。
“张先生!快!把牌票抢过来!账册在他怀里!”
张九龄一挥手,四个人冲进柴房。陈文远没地方躲,柴房里堆着柴火和杂物,他抄起一根木棍,打翻了第一个冲进来的,但第二个人从侧面一把抱住他的腰。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张九龄走过来,伸手从他怀里把账册掏走了。
“对不住了,陈庶吉士。”张九龄把账册揣进自己怀里,“于大人说了,这东西不能留。您放心,我们不伤您性命——把您绑在这儿,等我们过了江,自然有人来救您。”
陈文远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嘴里啃了一嘴泥。他听见王亶望在院子里喊:“快走快走!把马牵来!”
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
“张九龄,你跑一个试试。”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十几个差役举着火把涌进来,为首的是个穿八品官服的中年人,瘦高个儿,手里举着一把单刀。
张九龄愣住了:“赵巡检?你——”
临平巡检司的赵巡检把单刀一横:“王亶望、张九龄,奉按察使司牌票,你二人涉嫌纵囚逃匿、拒捕伤官,都给我拿下!”
陈文远趴在地上,咧嘴笑了。
刘佥事虽然胆小,但办事还算靠谱。他签完牌票之后越想越怕,到底还是连夜派人快马通知了临平巡检司。赵巡检本来就在镇上,听到信儿立刻带了人围了沈家老店,正好赶上张九龄动手。
张九龄还想反抗,赵巡检身后的差役一拥而上,五个人对十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全按地上了。张九龄被反剪双手,脸贴着地,嘴里还不服:“赵巡检!你知道你抓的是谁的人?于大人——”
“于大人?”赵巡检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于大人这会儿怕是自身难保。你猜萨哈岱大人递进宫的折子,皇上看没看?”
张九龄不吭声了。
陈文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张九龄面前,从他怀里把账册抽回来。
“张先生,您之前跟我说什么来着——‘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这话我原样还给您。”
张九龄闭上眼,不说话了。
王亶望被两个差役架着胳膊拖出院子,嘴里还在嚷嚷:“我要见按察使!我是二品大员!我要上折子!你们这帮下贱东西——”
赵巡检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闭嘴。革了职的二品,不如八品的狗。”
陈文远看着王亶望被塞进囚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亮了。
赵巡检走过来拱了拱手:“陈庶吉士,刘佥事让我跟你说,他已经在按察使司衙门等着了。王亶望押回去之后,连夜审。不过——”他压低声音,“刘佥事让我问你,那口铁箱子挖出来没有?”
陈文远一拍脑门,转身跑回柴房。王亶望刚才刨了一半被陈文远打断,地上还留着半截砖头。陈文远蹲下去把碎砖扒拉开,底下果然有块青石板。他搬开石板,下面是一口一尺见方的铁箱,上了锁。
“钥匙呢?”
赵巡检从王亶望身上搜出一串钥匙,试到第三把,锁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书信,陈文远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一看,落款是“敏中顿首”——于敏中的亲笔。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浙江盐务三年之内不宜生变,陈世倌致仕还乡,若其安分则已,若有所动作,可先发制人。所需银两,着王亶望于盐税项下支取,不必报部。”
陈文远把信纸折好,放回箱子里,合上箱盖。
“赵巡检,这箱子我带走。你押王亶望和张九龄回杭州,路上别让任何人接近囚车。到了按察使司,交给刘佥事,让他派亲信看管。我回杭州之后要找萨哈岱,这箱子直接递进宫。”
赵巡检点头:“陈庶吉士放心。不过你自己路上也小心——于敏中的人未必只派了张九龄这一路。”
陈文远抱着铁箱子,骑上马往杭州赶。
回到织造府的时候,萨哈岱正在院子里逗鸟。看见陈文远抱着铁箱子进来,萨哈岱的鸟食罐差点掉地上。
“你他娘的还真挖出来了?”
“萨大人,这里面是于敏中的亲笔信。‘可先发制人’‘不必报部’——白纸黑字,赖不掉。”
萨哈岱接过箱子翻了翻,脸上笑开了花:“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一拍大腿,“我这就写密折。你爷的谢恩折子递了没有?”
“我爷说今早递。”
“行。两封折子一起走,今天下午就发出去。用六百里加急,七天到京城。于敏中就算现在得到消息开始动手脚,也来不及了——他总不能把皇上已经看到的折子抽回来。”
陈文远点点头,忽然觉得腿肚子发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萨哈岱瞅了他一眼:“怎么了?”
“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萨哈岱哈哈大笑,冲厨房喊:“老刘!下碗面!多放肉!”
陈文远坐在织造府的台阶上,抱着碗热汤面,吸溜了一口,忽然想起他爷在牢里吃清蒸鲈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我爷在牢里吃得比我在外头跑腿还好。”
萨哈岱也笑了:“你爷这辈子,什么时候吃过亏?你回去告诉他,王亶望截住了,账册到手了,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剩下的事,京城里见分晓。”
陈文远吃完面,抹了把嘴,站起来往外走。
“又去哪儿?”
“按察使司大牢。给我爷报个信,顺便问问他,谢恩折子写了没有——要是没写,我替他写。他那个字太老气了,皇上看折子看着累。”
萨哈岱在后面笑骂:“你爷写字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陈文远摆摆手,出了织造府。
走到太平坊街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顶蓝呢轿子,轿帘掀开,露出刘佥事那张苦瓜脸。他看见陈文远,赶紧让轿子停下,探出半个身子:“陈庶吉士!王亶望押回来了!按察使大人从别院赶回来了,正在衙门里拍桌子呢!”
“拍桌子?拍谁的桌子?”
“拍他自己的桌子。他骂我‘擅自签发牌票’,要参我。可我把萨哈岱大人的条子给他看了,他又不吭声了。”刘佥事愁眉苦脸,“陈庶吉士,你说我这差事还能不能干下去了?”
陈文远拍了拍轿杠:“刘佥事,你放心。等皇上看了萨大人的密折,你们按察使大人拍桌子的手就得用来写请功折子了。到时候你那份功劳跑不了。”
刘佥事将信将疑地走了。
陈文远走到按察使司大牢门口,牢头已经认识他了,点头哈腰地把他往里让。走到牢房门口,他爷正坐在床上跟隔壁牢房的人下象棋——王亶望跑了之后,牢里空出好几间,他爷把隔壁关着的一个偷鸡贼叫过来当棋友。
“爷,王亶望截住了。箱子挖出来了。于敏中的亲笔信。”
陈世倌头也没抬,盯着棋盘:“将军。”
偷鸡贼愁眉苦脸:“陈老爷,您让我一个车吧。”
“让你车?你偷鸡的时候怎么不让人?”
陈文远蹲在牢房门口,看着他爷把偷鸡贼杀得片甲不留,忍不住说:“爷,您什么时候能出去?”
“谢恩折子递了,快的话今天下午按察使司就能办手续。”陈世倌把最后一颗棋子落下,“不过我不急着走。”
“为什么?”
“牢里清净,没人打扰。我把甘肃捐监案的来龙去脉写个条陈,等进京陛见的时候当面交给皇上。你帮我磨墨。”
陈文远看着他爷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写了一半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您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你跑出去截人的时候我闲着没事,写了两千字。”
陈文远彻底服了。
他蹲在牢房地上给他爷磨墨,一边磨一边问:“爷,进京陛见,皇上要是问您‘王亶望的事你怎么看’,您怎么答?”
陈世倌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查。”
“查谁?”
“查于敏中。甘肃捐监案、浙江盐税案,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于敏中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光靠一个王亶望扳不倒他。但皇上最恨的就是臣子把他当傻子——你贪银子可以,别拿‘赈灾’‘盐政’的名目糊弄他。于敏中在甘肃报旱灾、在浙江报盈余,两头做假账,皇上只要起了疑心,他自己就会往下查。”
陈文远想了想:“那咱们在浙江这一趟,只是给皇上递了把刀?”
陈世倌抬起头,冲孙子笑了笑:“你以为呢?咱们陈家是臣子,臣子就是给皇上递刀的。刀递得准,皇上用得顺手,咱们就平安。刀递不准,或者递到皇上不想砍的地方——那就把自己手剁了。”
“那这次递得准不准?”
陈世倌把笔搁下,伸了个懒腰:“准不准,七天之后见分晓。萨哈岱的密折今天发出去,七天到京。于敏中在京城经营二十年,根子深得很,七天之内他要是没堵住萨哈岱的折子——咱们赢。要是堵住了——”
“堵住了怎么样?”
“堵住了,你爷就在牢里多住几天。反正这儿管饭。”
陈文远哭笑不得。
当天下午,按察使司办完了释放手续。陈世倌走出大牢的时候,牢头带着几个狱卒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送,嘴里说着“陈阁老慢走”“陈阁老受委屈了”。陈世倌摆摆手:“不委屈。你们这儿的厨子手艺不错,回头我给按察使递个条子,给牢头涨工钱。”
牢头差点哭了。
陈文远扶着他爷上了马车。陈世倌在车里坐定,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杭州城的街景,忽然说:“文远,你回海宁一趟,把你娘接回来。顺便给你媳妇带个话——就说你爷出来了,让她别躲了。”
“然后呢?”
“然后你收拾收拾,准备进京。”
陈文远一愣:“我也去?”
“你是新科庶吉士,回京当差天经地义。再说了,你爷七十六了,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伺候?你娘得留在海宁看家,你媳妇得看孩子,就你了。”
陈文远张了张嘴,想说“我伺候您?您伺候我还差不多”,但看着老爷子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到底没说出来。
马车往海宁方向走,陈世倌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走了一段路,他忽然睁开眼:“对了,你那个账册的抄本,给萨哈岱留了一份?”
“留了。”
“让他再抄一份,交给卢见曾。两淮盐运使衙门里有于敏中的眼线,让卢见曾拿着抄本去敲山震虎。于敏中在浙江的事要是传遍两淮官场,他在京城想捂都捂不住。”
陈文远点头:“我这就去办。”
“不急。先回家吃饭。你娘做的梅干菜烧肉,我馋了十天了。”
第四章 京门风雨
从杭州到京城,官道两千四百里。陈世倌七十六岁的人,按说该慢慢走,一天六十里,晃悠一个多月到京正好赶上过年。但老爷子不干,非要走快,一天一百二十里,说“于敏中在京城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做手脚的工夫”。
陈文远劝不动,只好雇了辆结实马车,车里头铺了三层褥子,备了四个软枕,把他爷当瓷器一样供着。陈世倌一上车就嫌铺得太厚,硌得慌,自己抽了两层褥子扔给陈文远:“你铺车板上睡。”
陈文远抱着褥子哭笑不得:“爷,您这身子骨——”
“我身子骨比你好。你昨天追王亶望跑的那两里地,今早起来腿肚子没抽筋?”
陈文远闭嘴了。
爷孙俩一路走运河,从杭州到苏州,从苏州到镇江,在镇江渡江往北,经扬州、淮安、宿迁进山东,过济宁、德州进直隶,一路快马加鞭,十四天到了京城。
进永定门的时候,陈世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说了句:“变了。前门大街那家卖炒肝的还在不在?”
“爷,您先操心操心正事。”
“炒肝就是正事。当年我上朝之前都在那儿吃一碗,老板姓孙,他家的蒜末捣得细。”陈世倌咂了咂嘴,“不知道老孙头还在不在。”
陈文远没接话。他看见永定门内大街路边停着一顶蓝呢轿子,轿旁站着个穿四品官服的中年人,正往这边探头探脑。陈文远认出来了——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吴玉纶,于敏中的门生。
“爷,于敏中的人。”
陈世倌从车帘缝里瞥了一眼:“吴玉纶?他来接谁?”
“怕是来接咱们的。”
果然,马车刚过瓮城,吴玉纶的轿子就跟上来了。到了骡马市大街,吴玉纶的轿夫抄近道拦在马车前面,吴玉纶下轿拱手:“陈阁老!一路辛苦!学生吴玉纶,奉于中堂之命,特来迎候!”
陈世倌从车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打量吴玉纶:“吴玉纶?你什么时候拜在于敏中门下的?”
吴玉纶脸上笑僵了僵:“学生是于中堂取中的进士,座师之恩——”
“你中进士那年,主考官是刘统勋,于敏中是副考官。按规矩,座师是刘统勋,于敏中只能算‘房师’。你管于敏中叫‘中堂’,刘统勋知道了心里怎么想?”
吴玉纶笑不出来了。
陈世倌放下车帘:“让开。老夫要回家歇着。你回去告诉于敏中,就说陈世倌说了——要见,明天在朝房里见。别在骡马市大街上拦车,不像体统。”
吴玉纶灰溜溜地让开了路。
陈文远压低声:“爷,您刚进京就怼于敏中的门生,合适吗?”
“不合适?他当街拦车就合适?这是京城,不是在浙江。于敏中越急着见我,说明他越心虚。今天他来试探我的态度,我要是跟他客气,他就知道我心虚了。我越不给他脸,他越不敢轻举妄动。”
陈文远琢磨了一下这话,觉得他爷说得对。
马车拐进西长安街,在陈家老宅门前停下。陈家老宅在宣武门内,三进院子,是陈世倌当年在京做官时置办的。老爷子致仕回乡之后,宅子留给了陈文远的父亲看管,去年他父亲病故,宅子就空了,只留了两个老家人守着。
陈文远扶着他爷下车,门房老周看见老主人,扑通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陈世倌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行了,别嚎了。去烧锅热水,我泡个脚。”
当天晚上,陈文远伺候他爷泡脚,一边泡一边汇报京城的消息。
“我下午出去转了一圈,翰林院的同僚跟我说,萨哈岱的密折到了之后,皇上留中不发,折子扣在养心殿没下内阁。于敏中那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连着三天进宫求见,皇上都没见。”
陈世倌闭着眼,脚在热水里搓了搓:“还有呢?”
“还有——皇上把甘肃捐监案的卷宗调出来了。乾隆十年到十五年的赈灾账目,全调进了军机处。于敏中在军机处的值房里坐不住了,昨天告了病假。”
陈世倌睁开眼:“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怎么讲?”
“好事是皇上确实起了疑心,开始查甘肃旧账了。坏事是于敏中告病,他在试探皇上的态度——皇上要是派人去探病,说明还给他留着脸;皇上要是不闻不问,那就准备动手了。”
“那皇上派人去了吗?”
“派了。太医院的院正亲自去的。”
陈文远心里一沉:“那于敏中是不是就安全了?”
陈世倌摇了摇头:“太医院院正是我同年。他回来跟人说了——于敏中根本没病,装病。但院正不敢说破,只开了个‘忧思过度、静养为宜’的方子。皇上看了方子,批了两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皇上最常用的朱批。意思就是‘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陈世倌把脚从盆里提出来,陈文远赶紧拿布擦,“明天早朝,你跟我去。”
“我去?我品级不够——”
“你是翰林院庶吉士,按例可以随班侍立。明天早朝你站我后头,看我怎么跟皇上说话。学着点。”
第二天寅时,天还黑着,陈文远就跟着他爷出了门。陈世倌坐了顶小轿,陈文远步行跟着,从宣武门内走到西华门,排队递牌子进宫。
进了西华门往北走,过武英殿、文华殿,到了乾清门广场。天刚蒙蒙亮,广场上已经站了上百号官员,文东武西,排得整整齐齐。
陈文远站在翰林院的队列里,他爷站在前头靠近御道的班次上。老爷子今天穿了件半旧的仙鹤补服,头发胡子梳得一丝不乱,往那儿一站,腰板笔直,跟周围那些弯腰驼背的老头完全两回事。
陈文远听见旁边两个翰林在嘀咕:“陈阁老真回来了?”“回来了,听说王亶望就是他扳倒的。”“王亶望倒了,于中堂是不是也悬了?”“嘘——来了。”
于敏中从景运门方向走过来,穿了件八成新的蟒袍,脸色确实不太好,白里透着青。他路过陈世倌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拱了拱手:“陈年兄,回京了?”
陈世倌还了半礼:“于中堂,听说你病了,怎么还来早朝?”
“偶感风寒,不碍事。”
“那就好。我这次回京带了几斤杭州的杭菊,清热明目,回头让人给于中堂送点去。”
“多谢陈年兄。”
两人你来我往,客客气气,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这哪像斗了二十年的对头?
陈文远在后面看得直咧嘴。
卯时正,乾清门开,乾隆升座。陈文远头一回参加早朝,只觉得满眼花花绿绿的补子晃得头晕。各部院衙门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出班奏事,说的都是例行公事——刑部报了几个斩监候的案子,户部汇报了秋粮入库的数目,礼部请示明年正月祭天的仪注。
陈文远站得腿发酸,心想皇上天天听这些玩意儿不烦吗?
正想着,乾隆忽然开口了:“陈世倌来了没有?”
满朝文武齐刷刷扭头往后看。陈世倌从班次里走出来,跪在御道旁边:“臣陈世倌叩见皇上。”
乾隆打量了他一会儿:“瘦了。牢里伙食不好?”
“回皇上,按察使司大牢的伙食还不错。就是床板硬了点,臣这把老骨头睡不惯。”
殿上几个老臣忍不住笑出声。乾隆也笑了:“起来说话。朕让你进宫陛见,你怎么拖了半个月才到?”
“臣在牢里闲了十天,攒了一堆话要跟皇上说,路上打了半个月腹稿。说得不好,皇上别见怪。”
乾隆往椅背上一靠:“说吧。”
陈世倌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就让满朝文武竖起了耳朵:“臣要参两江总督尹继善,甘肃布政使王廷赞,浙江巡抚王亶望——三人朋比为奸,冒销国帑,欺君罔上。”
陈文远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于敏中的后背明显绷紧了。
乾隆脸上没什么表情:“接着说。”
“臣致仕回乡之后,原想安度晚年,不再过问朝政。但海宁盐价飞涨,百姓吃不起盐,臣写信给两淮盐运使卢见曾,请他查一查是不是有盐枭囤积居奇。这封信被浙江巡抚王亶望截获,王亶望以此为借口,诬臣‘勾结盐枭、干预盐政’,将臣下狱。臣在狱中十日,王亶望派幕宾张九龄七次劝说,让臣‘认罪求情’,并许诺只要臣低头,就为臣在西湖边盖别院养老。”
乾隆的眉毛挑了一下:“你怎么回的?”
“臣说——西湖边上蚊子太多,臣怕咬。”
殿上又是一阵笑声。乾隆也笑了,但笑得没刚才那么轻松。
陈世倌接着说:“臣没有认罪,王亶望不敢杀臣,双方僵持。臣的孙子陈文远从京城赶回,在按察使司大牢见到臣,臣让他去截王亶望。王亶望当时正奉旨革职,畏罪潜逃,在临平沈家老店挖掘藏匿的账册。陈文远拿到了一箱书信,其中有——”
他停顿了一下。
“有什么?”
“有于敏中亲笔信三封。信中指示王亶望‘浙江盐务三年之内不宜生变’,‘陈世倌若有所动作,可先发制人’,并命王亶望从盐税项下支取银两,不必报部。”
满朝寂静。
陈文远看见于敏中从班次里走出来,跪在御道另一侧:“皇上,臣有话说。”
乾隆看看陈世倌,又看看于敏中,忽然笑了。他笑得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笑陈世倌说西湖蚊子,笑得轻松;这回笑,笑得满殿文武后背发凉。
“于敏中,你先别急。陈世倌,你那三封信呢?”
“臣的孙子陈文远带进京了。现就在乾清门外。”
“传进来。”
陈文远被侍卫领着走进乾清门的时候,腿肚子有点发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进乾清门,满殿的蟒袍玉带晃得他眼花。他跪在御道边上,把铁箱子举过头顶:“臣陈文远,呈缴书信。”
太监把箱子接过去,打开来,一封一封递给乾隆。乾隆翻了翻,看了三封信,抬头问于敏中:“于敏中,这信上的字,是你的?”
于敏中磕了个头:“皇上,臣的字迹向来有人模仿。这三封信臣从未见过,必是有人伪造,意图陷害臣。臣请皇上验笔迹、查用印——”
乾隆把信纸往御案上一拍:“用印呢?这上头盖的是你的‘大学士之章’,你于敏中的章能让人随便盖?”
于敏中不说话了。
乾隆站起来,在御案后面走了两步:“于敏中,朕问你——甘肃捐监案,你经手了没有?”
于敏中身子一颤:“臣……臣只是奉旨协办,具体事务由甘肃布政使衙门经办——”
“你少跟朕打马虎眼。甘肃报旱灾,朝廷拨了三百多万两银子。那几年甘肃布政使换了两任,哪一任不是你的门生?银子拨下去,灾没赈,粮没买,全填了亏空。你当朕不知道?”
于敏中磕头如捣蒜:“皇上明鉴!臣绝无染指赈灾银两!”
“那王亶望在浙江刮盐税,分你一半,你也不知道?”
“臣不知!臣若知道,天诛地灭!”
乾隆冷笑了一声:“天诛地灭?你拿老天爷赌咒倒是顺嘴。行,朕不跟你废话。刘统勋。”
军机大臣刘统勋从班次里走出来:“臣在。”
“于敏中交刑部议处。甘肃捐监案、浙江盐税案,你给朕一查到底。凡涉案官员,不管品级多高,一个不饶。”
刘统勋叩头:“臣领旨。”
乾隆又转向陈世倌:“陈世倌,你在牢里受了委屈,朕给你补个公道。你想要什么?”
陈世倌跪下去:“臣什么都不要。臣七十六了,就想回家养老。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臣的孙子陈文远,在翰林院当庶吉士,写了半年的公文,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派过。臣请皇上给他安排点实事做,别让他天天在翰林院抄书。”
乾隆看了看跪在下面的陈文远,忽然笑了:“陈文远,你祖父说你闲得发慌。你自己说,你想干什么?”
陈文远脑子一热,张嘴就来了句:“回皇上,臣想查案。”
满殿文武又齐刷刷扭头看他。一个从七品的庶吉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想查案”?
乾隆倒没生气,反而来了兴致:“查案?查什么案?”
“臣一路从杭州走到京城,发现各省盐政、赈灾、河工三块,账目最乱。臣想跟刘中堂学学怎么查账。”
乾隆看了刘统勋一眼,刘统勋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行。”乾隆一挥手,“陈文远改翰林院编修,加个‘协办甘肃捐监案稽核处行走’的衔,跟着刘统勋查账去。”
陈文远磕头谢恩,脑袋磕在地上砰砰响。
退朝之后,陈文远扶着他爷往宫外走。走到西华门口,于敏中从后面追上来,脸色铁青,压着嗓子说:“陈年兄,你今天这一手,够狠。”
陈世倌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于中堂,你这话说的——我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头子,在牢里蹲了十天,差点把老命蹲没了。我狠?我狠得过你?”
于敏中咬着牙:“你以为几封信就能扳倒我?刘统勋查案,查三年也查不到我头上。”
“那就查三年。”陈世倌松开他的肩膀,退后一步,拱了拱手,“于中堂,保重身体。杭菊回头给你送府上去,多喝点,清火。”
于敏中一甩袖子走了。
陈文远看着他爷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说:“爷,您真给他送杭菊?”
“送。做人要讲信用,说送就送。”陈世倌上了轿子,掀开帘子交代,“不过你上回买的那几斤杭菊里头,掺一把黄连。苦死他。”
第五章 刘统勋的考卷
陈文远这个“协办甘肃捐监案稽核处行走”的差事,听着唬人,实际上连个正经衙门都没有。刘统勋在刑部大堂后面腾了间小屋,挂了块牌子,就算开了张。算上陈文远,整个稽核处一共三个人——刘统勋自己,一个户部派来的主事叫郭怀远,再加陈文远。
头一天报到,刘统勋扔给陈文远一摞账册,半尺厚,全是甘肃布政使司乾隆十年到十五年的赈灾收支明细。
“三天看完,写个节略给我。”
陈文远抱着账册回到自己那间巴掌大的值房,翻开第一页就傻了。账册上记的跟天书一样——“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县报旱灾,拨粮若干石,折银若干两,发某仓验收,转运某某处”。每一笔后面盖着七八个章,经手人、验收人、转运人、监察人,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硬着头皮看了半天,越看越糊涂。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找刘统勋:“刘中堂,这账册不对。”
刘统勋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配咸菜丝,筷子停了停:“哪儿不对?”
“哪儿都不对。”陈文远把账册摊开,“您看这一笔——乾隆十一年三月,拨粮五千石赈皋兰县旱灾。五千石粮从兰州府仓转运到皋兰县仓,路程六十里,脚价银报了八十两。可我查了户部则例,六十里运五千石粮,脚价银最多四十两。多出来的四十两哪去了?”
刘统勋放下筷子,拿过账册翻了翻,嘴角抽了一下:“接着看。”
陈文远又翻了一页:“还有这笔——乾隆十二年七月,拨银一万两赈狄道县水灾。狄道县报的受灾人口是三千四百户,按每户一两银子的赈济标准,应该发三千四百两。剩下六千六百两呢?账册上写的是‘余银存仓备赈’。可我查了狄道县当年的奏销册,县仓存银只有一千二百两,剩下的五千四百两不见了。”
刘统勋把粥碗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你三天看了多少?”
“全看完了。”
“看出多少问题?”
“大问题十七处,小纰漏四十多处。但最大的问题不在这些零碎上——”陈文远翻到最后一页,“甘肃布政使司从乾隆十年到十五年,共报旱灾、水灾、雹灾三十七次,朝廷拨银三百二十万两。可这六年里甘肃报上来的粮食丰收折子也有二十二次,说‘风调雨顺、仓廪充实’。一边丰收一边报灾,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刘统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比你爷还贼。”
陈文远愣了:“刘中堂,您早看出来了?”
“我当然早看出来了。这案子我查了三年,账面上能抓的毛病早抓完了。抓了三年,就抓到一个甘肃布政使王廷赞,再往上查不动了。为什么?因为银子从户部拨出去之后,过了布政使司的手,再往下就散了。散到各州县的赈灾银,每一笔都有人签字画押,手续齐全,表面上看不出毛病。要查就得查底下的州县官,可州县官一口咬定银子发了,老百姓也说领了,没人喊冤。你怎么查?”
陈文远想了想:“查老百姓领了多少。”
“问过了。每户一两银子,人人有份,老百姓乐呵呵的,说朝廷好。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赈灾银子被扣了七成。”
“那就查经手人。每笔银子过谁的手,谁经手谁负责。一笔一笔往下追,追到哪儿断了,哪儿就是窟窿。”
刘统勋点了点头:“思路对。但你想过没有——三年了,经手的州县官换了两茬,调走的调走,升迁的升迁,还有死了的。你上哪儿追人去?”
陈文远想了想:“追不回来也得追。追一个算一个。追到谁头上,谁自己心里清楚,他要想保命,就得咬出上头的人。只要咬出一个,剩下的就一串一串往下掉。”
刘统勋站起来,拍了拍陈文远的肩膀:“行,思路没问题。但你得先学会怎么查——你以为拿着账册对数目就行了?我告诉你,真正的账不在纸上。”
“在哪儿?”
“在粮仓里。”刘统勋从抽屉里摸出一块腰牌,“甘肃的粮仓,每座仓都有‘仓簿’,记着每年出入库的实数。布政使司的账册是假的,仓簿是真的。你到地方上,把仓簿跟账册一对,假的就露馅了。但仓簿不好拿——管仓的仓大使是布政使的人,你去了他不一定给你看。”
“那我怎么拿?”
“你拿我的腰牌,以‘稽核处’的名义去调。他要是不给,你当场摘他的顶戴,封他的仓。出了事我兜着。”
陈文远接过腰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军机处行走”四个字。
“刘中堂,您让我去哪儿?”
“甘肃。第一站凉州府。凉州府仓是甘肃最大的中转仓,从户部拨下来的粮和银子先到凉州,再往各州县分。凉州府仓的仓大使叫曹德贵,是王廷赞的小舅子。你去找他,把乾隆十一年的仓簿调出来。”
陈文远把腰牌揣好,忽然想起一件事:“刘中堂,您查了三年没查动,我一个新来的,去了凉州就能查动?”
刘统勋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你当你爷在朝堂上那番话白说的?皇上为什么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你‘想干什么’?皇上是在告诉所有人——陈世倌的孙子,朕亲自安排了差事。你去凉州,曹德贵要是敢拦你,他得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陈文远明白了。皇上把他当枪使,但这杆枪他乐意当。枪打出去,打中的是于敏中的软肋。
临走之前,陈文远回了一趟家。他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边放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龙井,旁边还搁着半张没写完的条陈。
“爷,刘中堂让我去甘肃查仓。”
陈世倌剥了颗花生扔嘴里:“什么时候走?”
“后天。”
“带几件厚衣裳。甘肃冷。”
陈文远在他旁边坐下来:“爷,您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去打仗,查个账而已。”陈世倌瞥了他一眼,“不过凉州府那个曹德贵,我听说是个滚刀肉,软硬不吃。你去了别跟他硬碰硬,先跟他喝酒。”
“喝酒?”
“曹德贵是甘肃人,甘肃人好酒。你去了别急着调仓簿,先跟他喝三顿。第一顿你请他,第二顿他请你,第三顿喝到半夜,你装作喝多了,跟他掏心窝子说‘曹大哥,兄弟我难啊,刘中堂逼我来查账,我不查交不了差,可我查了又怕得罪人’。他要是接话,你就顺着往下聊。他要不接话,你就真喝多,吐他一地。”
陈文远瞪眼:“吐他一地?”
“曹德贵这个人好面子。你在他面前出丑,他反倒觉得你实在。第二天你再去找他调仓簿,他抹不开面子不给。”
陈文远将信将疑地记住了。
后天一早,陈文远带着刘统勋的腰牌和刑部的公文出了京城。走的时候他爷站在门口送他,递了个小布包过来:“路上吃。你娘做的肉干。”
陈文远接过来,看见他爷鬓角的白发在风里飘着,鼻子一酸:“爷,您在家好好待着,别又惹事。”
陈世倌踹了他一脚:“我惹什么事?我七十六了,就在家晒晒太阳。你赶紧滚。”
陈文远走了。出宣武门往西,走保定、太原、西安,过兰州到凉州,两千多里路,走了二十天。
到凉州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西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凉州府城不大,但粮仓不小,城北好大一片仓场,几十座仓廒整整齐齐码着,门口有兵丁把守。
陈文远先去拜了凉州知府。知府姓周,是个圆滑人,看了刑部的公文,嘴上说着“陈编修辛苦”“一定配合”,转头就说“仓簿的事得问曹大使,下官不便插手”。
陈文远心里有数,这是把他往曹德贵那儿推。
当天晚上,陈文远按他爷教的法子,提了两瓶酒去曹德贵家。曹德贵是个黑胖子,满脸横肉,见着陈文远倒挺客气:“哎呀陈编修,京城来的贵客,怎么还带东西?”
“曹大哥别客气,叫我文远就行。头回来甘肃,人生地不熟,全靠曹大哥照应。”
两杯酒下肚,曹德贵话就多了。陈文远按他爷说的,三杯之后开始装醉,拍着桌子骂刘统勋:“那个刘老头子,自己查了三年查不出东西,非让我来甘肃吃沙子!曹大哥你说,我一个翰林院编修,本来抄抄书就完了,现在倒好,跑了两千里地来查什么仓簿——我查得明白吗我?”
曹德贵给他倒酒,笑嘻嘻地说:“文远老弟,你也别怪刘中堂。他那人就那样,较真。不过你放心,凉州府的账目清清楚楚,你随便查。”
“清楚什么啊清楚!曹大哥你当我不知道?那账册上脚价银报得比户部则例多一倍,你让我怎么交差?”
曹德贵脸上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松下来:“户部则例是死的,甘肃的路是活的。这边山路难走,脚价自然贵些。”
“那也不能贵一倍啊曹大哥!你教教我,这节略怎么写?”
曹德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文远老弟,你听哥一句话——节略嘛,拣好听的上报。刘中堂要的是‘查过了’,又不是‘查出事了’。你把面上的账对一对,合得上,写个‘账目清晰、并无弊窦’,交差完事。回头哥请你吃凉州的羊肉,比京城的嫩。”
陈文远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犹犹豫豫:“那……仓簿我总得翻一眼吧?回去刘中堂问起来,我连仓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不得骂死我?”
曹德贵想了想:“行,明天你到仓场来,我让人把十一年的仓簿搬出来给你看。不过咱说好——你随便翻翻就得了,别较真。”
陈文远连连点头:“那肯定,我傻啊我较真?”
第二天,陈文远进了凉州府仓。曹德贵果然把十一年的仓簿搬出来了,厚厚一摞摆在桌上,还让人泡了茶。陈文远假装心不在焉地翻着,一边翻一边跟曹德贵闲聊,趁他不注意,把几页关键数据记在了袖子里的小本子上。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陈文远的手停了。
乾隆十一年三月,皋兰县旱灾,凉州府仓拨粮五千石。仓簿上记的是“实发五千石”,可后面附的运输单上写的是“装车四千石,余一千石存仓待运”。
那一千石存了六年,到乾隆十七年的仓簿上,这笔粮还挂在“待运”项下。
陈文远把仓簿合上,抬头冲曹德贵笑了笑:“曹大哥,你这仓簿记得真细。”
曹德贵正翘着脚喝茶:“那当然,哥管了八年仓,一粒米都没丢过。”
陈文远站起来,把仓簿往怀里一揣,脸上的笑收了。
“曹大哥,你这一粒米是没丢——你把它换银子了。”
曹德贵一口茶喷出来。
第六章 凉州仓
曹德贵那口茶喷出来之后,屋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笑得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文远老弟,你这玩笑开大了。哥管了八年仓,上上下下谁不说我曹德贵是铁面无私——”
“铁面无私?”陈文远把仓簿翻到那一页,手指点在“余一千石存仓待运”那行字上,“曹大哥,乾隆十一年三月拨的粮,到乾隆十七年还在‘待运’。一千石粮搁仓里六年,耗也耗没了,霉也霉光了。可你账上还挂着,说明什么?说明这粮压根就没进过仓。”
曹德贵的笑挂不住了。
“那一千石粮折银多少?按当时粮价,一石八钱银子,一千石就是八百两。这八百两从凉州府仓的账上划出去,走的是‘脚价银’的名目。可脚价银是给运夫的,运夫没见着银子,粮也没运到皋兰。曹大哥,银子呢?”
曹德贵站起来,脸沉下去:“陈文远,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拿本仓簿就能拿捏我?我告诉你,凉州府仓的账,从布政使司到户部,层层都核过,你一个毛头小子——”
“层层核过?”陈文远从怀里掏出刘统勋的腰牌,往桌上一拍,“军机处行走的牌子,够不够格重新核一遍?”
曹德贵的目光落在腰牌上,喉结滚了滚。
“曹大哥,我昨晚上跟你喝酒,你一口一个‘文远老弟’,我挺领情的。所以今天我给你留面子——你把乾隆十一年到十五年的仓簿全拿出来,我在这儿核三天。对得上的,我写‘账目清晰’。对不上的,你跟我去兰州见布政使,把话当面说清楚。”
曹德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挺真诚,跟昨晚喝酒的时候一样:“文远老弟,你比你爷狠。”
“你认识我爷?”
“你爷当工部尚书的时候,我在河工上干过。他老人家查河工物料,也是这个路数——先把账目摊你面前,让你自己说。”曹德贵坐回去,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行,仓簿我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把我锁了。你让我自己走去兰州,我把事情交代清楚。我曹德贵贪了银子不假,可我贪的银子一大半往上送了,我自己落的不多。你要查就查到底,别光拿我一个小仓大使开刀。”
陈文远想了想:“你往上送了多少?送给谁?”
“每年冬夏两季,凉州府仓的‘余银’解到布政使司,经手人是布政使衙门的库大使刘全福。刘全福是王廷赞的奶兄弟,王廷赞倒了之后他跑了,听说躲到陕西去了。银子从刘全福手里再过一道,往京城送——送哪儿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管往上送。”
陈文远把曹德贵说的话记在本子上,然后说:“行,我不锁你。但仓簿我得带走,你也别想着跑——你跑了,刘全福就是你的前车之鉴。王廷赞进了刑部大牢,你以为于敏中会保你?于敏中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曹德贵点了点头,从腰上解下钥匙串,扔给陈文远:“仓场后头有间密室,历年余银的流水账都在里头。你自己去看,我回家收拾行李,明早跟你去兰州。”
陈文远拿着钥匙出了门,直奔仓场后院。果然有间砖砌的小屋,铁门铁锁,打开来里头是两口大木箱,装满了一摞摞的流水账。他翻了半个时辰,越翻越心惊——乾隆十一年到十五年,凉州府仓报出去的“余银”合计四万七千两,其中三万两经刘全福转解京城,接收人写的是“于府账房”。
他正翻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仓场的一个小吏跑进来:“陈编修!曹大使跑了!”
陈文远手一顿:“跑了?往哪儿跑了?”
“骑马跑的,往西城门去了!”
陈文远骂了一声,把流水账塞进怀里,拔腿就往外跑。跑到仓场门口,他忽然想起他爷教他的——曹德贵这种人,好面子。昨晚上他给了曹德贵台阶下,曹德贵也答应了,没道理翻脸就跑。除非——
他停下脚步,回头问那个小吏:“曹德贵是自个儿骑的马,还是有人来找他?”
小吏吭哧了一下:“来了个人,穿便服,骑的驿马,腰上挂着布政使司的牌子。跟曹大使说了几句话,曹大使脸就白了,然后就跑了。”
陈文远心里一沉。布政使司的人?王廷赞都进了刑部大牢,布政使司还有人给曹德贵通风报信?
他想了想,没追曹德贵,转身回了仓场后院,把两口木箱锁好,然后写了张封条贴在门上,盖了自己的印。又让仓场小吏叫来四个兵丁,吩咐道:“你们四个守着这间屋子,谁也不准进。曹德贵回来也别让他进。他要硬闯,你们就拿这个——”他把腰牌亮了亮,“军机处的牌子,硬闯就是抗旨。”
四个兵丁站得笔直。
陈文远出了仓场,在凉州城里转了一圈,找了家骡马店,雇了匹快马,连夜往兰州赶。
从凉州到兰州五百里路,他跑了一天一夜。到兰州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没去布政使衙门——布政使王廷赞已经被押进京了,现在的布政使是临时委派的按察使兼署。他直接去了兰州府知府衙门,亮出刘统勋的腰牌,要求借调三班衙役。
兰州知府姓吴,是个精明人,看了腰牌二话不说,点了二十个衙役给他:“陈编修要拿谁?”
“凉州府仓大使曹德贵,可能已经到兰州了。他要是没到,就是半道被人截了。吴大人,你帮我查一查,今天有没有布政使司的人出城往西去?”
吴知府派出去的人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报说布政使司库大使刘全福今天上午出了西门,骑的驿马,带了两个人,说是“下乡查灾”。
陈文远一拍桌子:“查灾?甘肃今年就没报灾!他往西去,就是去截曹德贵的。吴大人,你能不能派快马往西追?曹德贵要是被刘全福截住,要么被灭口,要么被藏起来,这两样对咱们都不利。”
吴知府也不含糊,当即派了八匹快马分四路往西追。
陈文远在兰州等了两天。第三天早上,第一路追兵回来了——在庄浪县境内截住了曹德贵。曹德贵被绑在一辆骡车上,嘴里塞着布,刘全福带着两个随从跑了。
陈文远让人把曹德贵押到兰州府大堂,亲自审。曹德贵一见他就哭:“文远老弟!哥对不住你!刘全福跟我说,于大人在京城已经摆平了,让我别犯傻,跟你走没好果子吃。我一时糊涂——”
“行了行了,别嚎了。”陈文远摆了摆手,“你把刘全福怎么跟你说的、你俩在哪儿碰的头、他往哪个方向跑了,全写下来。写清楚了,我算你‘自首吐实’,到刘中堂那儿给你说好话。写不清楚,你替刘全福背黑锅,于敏中也不会念你的好。”
曹德贵趴在桌上写了两个时辰,写了满满五页纸。陈文远拿过来看了一遍,重要信息就一条:刘全福说“于大人已经安排好了,过了年就能翻案”,还给了曹德贵二百两银票让他“出去躲躲”。
陈文远把供词收好,连夜写了份节略,连同仓簿、流水账一起封好,用六百里加急递回京城,呈给刘统勋。
三天后回信到了——刘统勋亲笔,就两行字:“干得好。刘全福已着陕西巡抚缉拿。你即刻进京,皇上要见你。”
陈文远把凉州的事交代给吴知府,骑上马往京城赶。这回他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十三天就到了京城。
进宣武门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街上到处卖灶糖的,陈文远买了两斤,提溜着回家。
他爷正在院子里跟老周头下棋,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回来了?甘肃的羊肉好吃吗?”
“没吃上。光顾着追人了。”
“追着了?”
“追着了。刘全福跑了,曹德贵抓着,供词和账册都递上去了。”
陈世倌落下一子:“刘全福跑了不要紧,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陕西巡抚那边一动手,他躲不了几天。关键是你把凉州仓的流水账拿到了——那上头记着‘于府账房’四个字,这才是铁证。”
陈文远蹲在他爷旁边,把灶糖递过去:“爷,皇上要见我。您说我见了皇上该说什么?”
陈世倌掰了块灶糖嚼着:“你就照实说。皇上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添油加醋,别夸大其词。皇上最烦底下人把小事说成大事,把大事说成塌天的事。”
“那皇上要是问我‘于敏中该怎么处置’呢?”
陈世倌把棋子一放,扭头看着孙子:“皇上不会问你这话。皇上要是想处置于敏中,他自个儿就处置了,问你一个编修干什么?皇上见你,是要听你亲口说甘肃的事——他怕刘统勋报上来的折子有水分。你把你在凉州看见的、听见的、怎么查的、曹德贵怎么说的,原原本本讲一遍。皇上听完自个儿会判断。”
陈文远点了点头。
第二天,陈文远换了身新洗的官服,进宫陛见。乾隆在养心殿东暖阁见的他,屋里就一个伺候茶水的太监,连军机大臣都没叫。
“陈文远,甘肃跑了一趟,瘦了。”乾隆靠在炕上,手里捏着串碧玉珠子,“说说吧,凉州府仓怎么回事?”
陈文远跪在毡垫上,把凉州查仓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曹德贵喷茶那一段,乾隆笑了一声;讲到刘全福半路截人,乾隆的珠子不转了。
“你是说,于敏中在京城已经安排了‘过了年就能翻案’?”
“回皇上,曹德贵是这么供的。他一个仓大使,编不出这话。刘全福是布政使司的库大使,他敢说这话,说明布政使司里有人给他递了京城的信。”
乾隆沉默了一会儿,把珠子往桌上一搁:“陈文远,朕再问你一件事——你查凉州仓的时候,有没有人拦你?”
“回皇上,凉州知府周某人表面配合,实际上把臣往曹德贵那儿推。臣去找曹德贵调仓簿,他头一天推三阻四,第二天才给。要不是臣按着军机处的牌子压他,他根本不会给。”
“周某人叫什么?”
“周世德。”
乾隆扭头对旁边的太监说:“记下来。凉州知府周世德,调任。”
太监应了一声。乾隆又转向陈文远:“你爷在家干什么呢?”
“回皇上,臣的祖父在家晒太阳、下棋、吃灶糖。”
乾隆笑了:“你爷倒是自在。行了,你回去吧。甘肃的案子刘统勋接着查,你回稽核处继续当差。过了年朕还有差事给你。”
陈文远磕头告退。走到殿门口,乾隆忽然叫住他:“陈文远。”
“臣在。”
“你查案的本事,是你爷教的?”
陈文远想了想:“一半是我爷教的,一半是刘中堂教的。”
乾隆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走了。
出了养心殿,陈文远站在台阶上长出一口气。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冷得人直缩脖子,但他心里热乎。
他沿着宫墙往西华门走,路过军机处值房的时候,看见于敏中从里面出来。于敏中瘦了一圈,眼圈发黑,看见陈文远,脚步顿了一下。
“陈编修,甘肃回来了?”
“回于中堂,昨儿刚到。”
于敏中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压低声说:“你爷这一手,玩得漂亮。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刘全福抓不着,你们手里的证据就缺一环。刘全福是王廷赞的奶兄弟,他手里那本账才是真东西。曹德贵的供词没有刘全福的账册对证,就是孤证。”
陈文远看着于敏中,忽然笑了:“于中堂,您怎么知道刘全福手里有账册?曹德贵的供词里可没提这个。”
于敏中的脸僵了一瞬。
陈文远拱了拱手:“于中堂保重,下官告退。”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才听见于敏中在身后重重哼了一声。
陈文远没回头,嘴角翘得压不住。他爷说得对——于敏中这个人,越急越出错。他今儿这一句“刘全福手里有账册”,等于自己把底牌亮出来了。
回到稽核处,陈文远把面圣的经过跟刘统勋说了。刘统勋听完捋了捋胡子:“于敏中急了。他越急越好,人一急就顾不上遮掩。你明天再去趟刑部大牢,提审王廷赞。这回别问甘肃的事,问他于敏中跟浙江盐税的关系。两头夹着问,他总有扛不住的时候。”
陈文远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他爷交代的话:“刘中堂,我爷说让我跟您说一声——‘火候到了,该揭锅了’。”
刘统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爷这个人精!”
第七章 火候到了
腊月二十四,祭灶日。京城家家户户放鞭炮送灶王爷上天,陈文远却起了个大早往刑部大牢跑。
刑部大牢在贯城坊,比按察使司的牢房气派多了,高墙深院,门口两排禁卒,腰刀磨得锃亮。陈文远亮出刘统勋的牌票,提审王廷赞。
王廷赞关在“天字”号监房,单间,比陈世倌在杭州住的牢房还宽敞点,有床有桌有马桶,桌上还搁着半碟子花生米。陈文远进去的时候,王廷赞正裹着棉被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双三角眼熬得通红。
“陈编修?”王廷赞认出了他——朝堂上对质那天,陈文远站在刘统勋身后,王廷赞被押着从旁边过,瞥过他一眼。
“王大人,刘中堂让我来问你几句话。”陈文远在对面坐下,把纸笔摊开。
“问吧。”王廷赞把棉被裹紧了些,“甘肃的事我全认了,该杀的杀,该流的流,没什么好说的。”
“甘肃的事我不问。”陈文远把纸笔往旁边一推,“我问浙江的事。”
王廷赞眼皮跳了一下:“浙江?浙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甘肃当布政使,浙江是王亶望——”
“王亶望是你族弟,你俩一个甘肃一个浙江,每年冬天都往京城送银子,收银子的是同一个人。”陈文远盯着他,“王大人,你猜于敏中现在在干什么?他在军机处值房里坐着,一口咬定‘王廷赞兄弟俩的事我不知情’。你在这儿替他扛着,他外头可没替你说一句好话。”
王廷赞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陈文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凉州府仓的流水账抄本,上头写着‘乾隆十三年冬,解于府账房银八千两’。王大人,这笔银子是你批的,经手人是你奶兄弟刘全福。刘全福现在在陕西跑了,陕西巡抚正满世界抓他。他要是先被抓着,把你跟于敏中之间的事全撂了,你觉得于敏中还会保你?”
王廷赞攥着被角的手发白。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陈文远把纸收回去,“第一,你继续扛着,等刘全福被抓回来对质。到时候你多一条‘知情不举’的罪,于敏中多一条‘失察’的罪——你俩一块儿倒霉。第二,你现在把于敏中怎么指使你、怎么分银子、怎么让你在甘肃报假灾的事写清楚,算你‘首告’,皇上开恩,你这条命保得住。”
王廷赞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文远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破锣:“我写。但我要见刘统勋,当面写。”
“刘中堂没来,你跟我说也一样。”
“你?”王廷赞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编修,做得了主?”
陈文远把军机处的腰牌放在桌上:“刘中堂的牌子在我这儿,我做得了主。”
王廷赞盯着那块腰牌看了三息,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拿纸来。”
陈文远把纸笔递过去,王廷赞趴在桌上开始写。写了小半个时辰,满满三页纸。陈文远拿过来一看,比曹德贵的供词详细多了——于敏中哪年哪月在哪见过王廷赞,怎么交代他“甘肃的灾情要报得巧”,怎么定“每笔银子三成留布政使司、七成解京城”,甚至连于敏中府上管收银子的账房姓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大人,你要不要誊一遍?”
“不用。我画押。”王廷赞按了手印,把笔一扔,“陈编修,你跟刘中堂说——我王廷赞认罪,但我不是主谋。于敏中在甘肃经营了十年,我乾隆八年到任的时候,账上的窟窿就已经填不上了。我不接着做假账,当年的亏空就要了我的命。他拿这个把柄捏了我十年,我替他背了十年的黑锅。”
陈文远把供词收好,站起来:“王大人,这话你留着在公堂上说。”
出了刑部大牢,陈文远直奔刘统勋的值房,把供词拍在桌上。刘统勋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于敏中在甘肃的根子,比我想的还深。乾隆八年到现在,十五年,甘肃的赈灾银子年年过他的手。三百多万两的亏空,他一个人吞不下,背后还有人。”
“还有谁?”
“你想想——银子从户部拨出来,户部是谁管的?乾隆八年到十三年,户部尚书是傅恒。傅恒不管具体账目,但户部侍郎里有一个叫阿尔泰的,是于敏中的同年。甘肃报灾的折子递到户部,阿尔泰批了‘准拨’,银子才能出库。阿尔泰现在在哪儿?山东巡抚。”
陈文远心里一沉。山东巡抚,封疆大吏,比于敏中还难动。
“刘中堂,那咱们——”
“一个一个来。”刘统勋把供词锁进抽屉里,“先动于敏中。阿尔泰的事,等皇上看了王廷赞的供词再说。你今天辛苦了,回去歇着。明天腊月二十五,皇上封笔,各部院衙门封印,咱们也歇两天。过了年再说。”
陈文远应了一声,出了刑部。走到大街上,家家户户都在放鞭炮,空气里一股火药味混着炖肉的香气。他忽然想起他爷昨天说“火候到了,该揭锅了”——锅是揭了,可锅里的东西比他想的还多。
他回家的时候,陈世倌正在堂屋里跟老周头包饺子。老爷子手上全是面粉,看见他进来就喊:“洗手!过来帮忙!你娘不在,咱爷俩自己动手。”
陈文远洗了手坐下来,一边包饺子一边把王廷赞的供词内容说了一遍。陈世倌听完,手里的饺子捏得格外慢。
“阿尔泰。”老爷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乾隆十三年,我还在工部,甘肃报灾要修水利,户部拨银子走的是阿尔泰的堂。我当时就觉得那笔银子拨得太痛快了——按例甘肃报灾得先核实,再拨银子,阿尔泰批了个‘边远省份,事急从权’,直接就把银子放了。我查了一半,被调去查别的案子了。”
“那您当时怎么不接着查?”
“皇上让我查河工去,我能不查?再说了,那时候于敏中刚进军机处,根基还不稳,我要是揪着不放,他也得掉层皮。可我没想到他越爬越高,十几年工夫把甘肃经营成了铁桶。”陈世倌把包好的饺子码在案板上,“现在好了,你把他甘肃的桶底捅穿了,阿尔泰那边就露出来了。”
“那咱们怎么动阿尔泰?”
“不急。于敏中倒了,阿尔泰自己就慌了。他慌了他就会动,一动就露破绽。”陈世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明天去找你刘中堂,让他写个折子,把王廷赞的供词附在后头,递上去。折子里别提阿尔泰,就写于敏中。皇上看了供词,自然会想到户部——于敏中在甘肃搞了十五年,户部不可能不知道。皇上只要起了这个疑心,他自己就会去查阿尔泰。”
陈文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爷,于敏中今天在军机处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刘全福手里那本账才是真东西’。他这是不打自招。刘全福手里的账册,记的肯定不止甘肃的银子,说不定还有阿尔泰在户部经手的账。”
陈世倌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完,拍了拍手:“所以你得更快地把刘全福抓着。于敏中既然知道刘全福手里有账,他就一定也在派人找刘全福。谁先找着,谁就占先手。”
陈文远把饺子往锅里下,一边下一边想。刘全福跑去了陕西,陕西巡抚是陈辉祖,此人是于敏中的门生。陕西巡抚衙门要是真下力气抓,刘全福跑不了;可要是陈辉祖明面上抓暗地里护,那就麻烦了。
“爷,陕西巡抚陈辉祖是于敏中的人。”
“我知道。”
“那咱们让陕西巡抚抓刘全福,不是让黄鼠狼看鸡窝吗?”
陈世倌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谁让你找陈辉祖了?刘全福是往陕西跑的,又不是只能让陕西巡抚抓。你去找刘统勋,让他以刑部的名义发一道‘海捕文书’,通缉刘全福。海捕文书不用经过陕西巡抚,直接发到各府州县,谁抓着谁领赏。赏银开高一点,五百两。刘全福就是个库大使,又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五百两银子够让底下人卖命了。”
陈文远一拍大腿:“爷,您这招绝了。”
“绝什么绝,你爷当年在工部查河工物料,什么招没用过?”陈世倌拿筷子敲了敲锅沿,“饺子熟了,捞。”
爷孙俩坐在堂屋里吃饺子。陈文远吃了两碗,打了个饱嗝,忽然想起一件事:“爷,您说皇上过了年还有差事给我——您猜是什么?”
陈世倌嚼着饺子想了想:“甘肃的案子查到于敏中,于敏中倒了,案子就该往上走了。皇上要是够狠,下一步就得查户部——阿尔泰在户部经手的那些年,全国各省报灾的银子全得翻一遍。这活儿刘统勋一个人干不了,他得找人帮手。你刚在甘肃立了功,又在稽核处当差,皇上十有八九让你跟着刘统勋查户部的旧账。”
陈文远眼睛亮了:“那我能查阿尔泰?”
“查阿尔泰是刘统勋的事,你查账。”陈世倌把醋碟推到孙子面前,“不过你记住了——查账别光查甘肃。甘肃的窟窿是于敏中一个人搞的,别的省未必跟他一条线。可各省报灾的规矩是一样的:报灾、核灾、拨银、发赈,四道手,每一道都能刮油。你把这四道手拆开来看,哪道手上刮的油最多,哪道手就有问题。”
陈文远把这话记在心里。
过了年,正月初八,各部院衙门开印。陈文远刚到稽核处坐下,刘统勋就扔过来一摞新账册:“户部送来的,乾隆十年到十五年各省报灾奏销册。你从山东开始看——阿尔泰当过山东巡抚,山东的账最可疑。”
陈文远翻开第一本,山东济南府,乾隆十一年报旱灾,拨银十二万两。他看了半个时辰,抬头说:“刘中堂,山东的账跟甘肃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甘肃是报灾之后银子没发到老百姓手里,山东是压根没报灾——可户部拨了银子。”
刘统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陈文远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字:“乾隆十一年山东全省丰收,济南府报的是‘麦收九分、秋收八分’,连灾都没报。可户部档案里有一笔‘山东济南府旱灾赈银十二万两’,拨银时间是乾隆十一年三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拿旱灾的名义拨的。”
刘统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这不是贪银子。这是拿国库的银子当私房钱,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
陈文远心里一沉。阿尔泰的胆子,比于敏中还大。
第八章 山东惊雷
刘统勋把那本山东奏销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陈文远叫到跟前:“你明天去趟山东。”
“济南?”
“不,先别去济南。阿尔泰在山东当了三年巡抚,济南府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你去了什么都查不着,反倒打草惊蛇。”刘统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地图摊开,手指点在山东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去沂州。沂州府下面有个郯城县,乾隆十一年济南府报的那笔十二万两旱灾银子,最后拨到郯城县的只有两千两。十二万拨出去,两千到地方,剩下十一万八——你去郯城问问,那两千两到底发没发。”
陈文远看着地图上那个小点:“郯城县令是谁?”
“乾隆十一年那会儿的县令叫赵元楷,后来调走了,现在在哪儿我查了——在河南怀庆府当通判。”刘统勋把地图一合,“郯城现在的县令叫孙良臣,是阿尔泰的远房表侄。你去了别找孙良臣,找县学教谕。教谕姓吴,叫吴敬梓,是个老秀才出身,在郯城待了二十年,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陈文远一愣:“吴敬梓?写《儒林外史》那个?”
“就是他。这人脾气怪,一辈子没中举,捐了个教谕在郯城混日子。他跟赵元楷有旧交,赵元楷在郯城发赈灾银子的时候,吴敬梓正好在县学当教谕,亲眼见过。你去找他,别摆官架子,带上两坛好酒,称他一声‘吴先生’。”
陈文远记下了。
正月十二,陈文远出了京城,走德州、济南,一路往南。到济南的时候他留了个心眼,没进城,绕城而过,在城外住了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里伙计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沂州贩点山货”。伙计信了,还给他指了条近路。
到了郯城已经是正月二十。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通到西门,县衙在街当中,县学在县衙后头。陈文远先找了家客店住下,换了身布袍,提了两坛济南带来的高粱烧,去县学找吴敬梓。
县学破得厉害,大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歪歪扭扭。陈文远在后院找到吴敬梓——一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正趴在桌上改学生的文章,桌上搁着半碗冷粥。
“吴先生?”
吴敬梓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铜边眼镜:“你是何人?”
“晚辈陈文远,从京城来。刘统勋刘中堂让我给您带个好。”
吴敬梓的眼镜差点掉下来:“刘统勋?那个黑脸刘?他想起我来了?”
“刘中堂说,郯城县的事,吴先生最清楚。”
吴敬梓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笑了:“进来坐。把酒放下,你这个人我收了。”
陈文远把酒搁下,坐在他对面。吴敬梓给自己倒了一碗,抿了一口:“问吧。刘统勋让你问什么?”
“乾隆十一年,济南府报旱灾,拨银十二万两。郯城县分到多少?”
吴敬梓端着酒碗没吭声,半晌才说:“分到多少是纸面上的事。你问的是纸面上的还是老百姓兜里的?”
“都问。”
“纸面上,郯城县分了三千两。老百姓兜里——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陈文远心里一紧:“那三千两呢?”
“赵元楷是个好官,可惜好官在山东待不住。”吴敬梓又抿了一口酒,“那三千两银子拨到县里,赵元楷按户造册,准备按户发银。可册子造好了,银子没到县库——被济南府截回去了。济南府说‘郯城灾情较轻,赈银改拨他县’。赵元楷跟济南府顶了两句嘴,第二年就被调走了。”
“调到哪儿了?”
“河南怀庆府通判。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降了半级。赵元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银子在济南府没出城,直接进了阿尔泰的巡抚衙门后门’。”
陈文远攥着酒杯:“吴先生,你亲眼看见的?”
“我没亲眼看见银子进巡抚衙门后门,但赵元楷亲眼看见的。他当时在济南府等赈银拨付的批文,在巡抚衙门的茶房里坐了两天,看见运银子的骡车进了后门,赶车的把式他认识——是济南府库大使的侄子。”吴敬梓把酒碗放下,“赵元楷后来在怀庆府给我来过一封信,说阿尔泰的人警告他‘嘴巴严实点,别拿鸡蛋碰石头’。他怕了,再没提过这事。”
陈文远想了想:“吴先生,你手里有没有赵元楷的信?”
吴敬梓站起来,走到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翻了半天,翻出一封折得皱巴巴的信:“就这一封。赵元楷调走之前写的,我没舍得扔。”
陈文远接过来看了,信上写得明白——“郯城赈银三千两,济南府截回,入巡抚衙门后门。赶车者张七,库大使刘焕之侄。元楷目睹,不敢声张。”
“吴先生,这封信能不能借我一用?”
“你拿走。我留着也没用。”吴敬梓把酒碗里最后一口干了,“陈编修,你查阿尔泰,我不拦你。但你别光查阿尔泰——山东的灾情是假的,户部的批文是真的。没有户部的人点头,阿尔泰敢拿灾银当私房钱?你往上头查,查得越深越好。”
陈文远把信收好,站起来给吴敬梓鞠了个躬:“吴先生,多谢。”
“谢什么,我这一肚子闲气憋了十几年,总算有人来问了。”吴敬梓摆了摆手,“快走快走,别让孙良臣的人看见你。那小子鼻子灵得很。”
陈文远出了县学,没回客店,直接奔了南门。出了城他换了身衣裳,把官服穿回去,骑马往北走。走到沂州府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城外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奔济南。
到了济南,陈文远没去巡抚衙门,直接找了家僻静的茶楼坐下,让伙计去把济南府库大使刘焕请来。
刘焕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进了茶楼看见陈文远穿着官服,先愣了一下,随即满脸堆笑:“这位大人是——”
“刑部稽核处行走,陈文远。”他把刘统勋的腰牌亮了一下,“刘大使,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说。”
刘焕的汗当时就下来了。
“乾隆十一年三月,济南府库拨郯城县赈银三千两。这笔银子出了济南府库没有?”
“出——出了吧?账上有——”
“账上有,银子呢?”陈文远把赵元楷的信拍在桌上,“赵元楷亲眼看见运银子的骡车进了巡抚衙门后门。赶车的是你侄子张七。刘大使,你侄子的名字还在信上写着呢。”
刘焕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坐地上:“陈大人——陈大人您听我说——那银子是巡抚衙门调的,说‘暂借’——我一个库大使,我敢不借吗?”
“借了多少回?”
“三年……三年里借了七八回。每回三五千两不等,总共……总共四万多两。”
“银子进了巡抚衙门之后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管出不管进。阿尔泰大人调走之后,新来的巡抚查过这笔账,我照实说了。新巡抚让我‘别声张’,说‘往上报就是了’。”
陈文远心里一动:“新巡抚?山东现在的巡抚是谁?”
“陈辉祖陈大人。”
陈文远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陈辉祖——陕西巡抚调山东了?什么时候的事?
他压住心里的震惊,问刘焕:“陈辉祖什么时候到任的?”
“去年腊月。于中堂倒了之后,朝廷把陈大人从陕西调过来的。”
陈文远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于敏中倒了,他的门生陈辉祖没跟着倒,反而从陕西调到山东——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陈辉祖走了别的门路?
他让刘焕写了份详细的呈文画了押,然后打发他走了。自己在茶楼里坐了半天,越想越觉得不对。
陈辉祖是于敏中的门生,现在当了山东巡抚。山东的赈灾银子有问题,陈辉祖到任之后查出来了,却压着不报。为什么?是替于敏中遮掩,还是他自己也沾了手?
他决定不惊动陈辉祖,连夜写了份密报,让驿站用六百里加急递回京城给刘统勋。然后他出了济南城,往西走,奔河南怀庆府去找赵元楷。
走到半路,迎面来了一队人马,打着山东巡抚的仪仗。陈文远避在路边,等人马过去。轿帘掀开一条缝,里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往外扫了一眼,正好跟陈文远对上了。
陈辉祖。
陈辉祖在轿子里看了他一眼,放下帘子走了。
陈文远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穿着便服,陈辉祖未必认得他,但那双三角眼扫过来的时候,他总觉得陈辉祖是冲他来的。
果然,他往前走了不到二十里,后面追上来两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巡抚衙门的号衣:“前面那位可是陈编修?陈大人有请,请陈编修回济南叙话。”
陈文远勒住马,脑子转得飞快。陈辉祖请他回济南——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他爷说的——“狗急了跳墙”。陈辉祖要是心里有鬼,这一回去怕是凶多吉少。可他要是不去,陈辉祖就是“请”字后面加个“押”字,他照样跑不了。
“好,我跟你们回去。”陈文远拨转马头,“不过我先说清楚——我是刑部派来的,刘统勋刘中堂的差事。陈大人要见我,得让我给刘中堂递个信。”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陈大人说了,陈编修可以写信,我们帮着递。”
陈文远要了纸笔,当场写了张条子——“刘中堂:陈辉祖请我回济南叙话,我去去就回。若三日无信,请中堂另派人来。”封好了交给驿卒,当着那两人的面递出去。
然后他跟着那两人回了济南。
到巡抚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辉祖在签押房见他,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腾腾的。
“陈编修,坐。”陈辉祖给他倒了杯酒,“你到山东来,怎么不先来找我?我这个巡抚,好歹也是地主。”
陈文远端起酒杯没喝:“陈大人,下官是刑部派来查账的,按规矩不扰地方。”
“查账?查什么账?”
“查山东乾隆十一年的赈灾账。”
陈辉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笑眯眯地喝了:“查出来什么了?”
陈文远看着他的眼睛,把赵元楷的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查出来四万多两银子进了前任巡抚的后门。”
陈辉祖拿起信看了一眼,放回去,脸上笑容不变:“陈编修,这信上写的是阿尔泰的事,阿尔泰已经调走了。你查他,跟我没关系。”
“可陈大人到任之后查到了这笔账,没往上报。”
陈辉祖的笑容终于收了。
“陈文远,你一个从七品编修,说话注意分寸。我报没报,你看见我的折子了?”
“我没看见。可刘焕说您让他‘别声张’。”
陈辉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有点冷:“行,你查。但你要查就查全了。阿尔泰在山东刮了三年,四万多两只是零头。大头不在济南府库,在青州府。青州府有个‘赈灾捐输局’,专收富户捐的赈灾银子。捐了多少、发了多少,你猜猜?”
陈文远心里一沉。
“我不知道。陈大人知道?”
“我知道。我查了。”陈辉祖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扔给他,“青州府捐输局三年收了十二万两捐银,账面上一两没发。十二万两,全是富户捐的,一个铜板都没到老百姓手里。阿尔泰拿这笔钱在济南开了三家绸缎庄、两间当铺。你要查阿尔泰,青州府的捐输局才是大头。济南府那四万两算什么?”
陈文远翻开本子看了看,确实是青州府捐输局的账目抄本,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大人,既然你查出来了,为什么不报?”
陈辉祖端着酒杯没说话。半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文远说:“我报过。去年腊月我到任,正月初三就写了折子递上去。结果你猜怎么着?折子被军机处退回来了,批了四个字——‘缓议,待查’。”
陈文远愣了:“谁批的?”
“军机处批的,没署名。但军机处现在谁说了算?刘统勋。”陈辉祖转过身来,“陈文远,你回去问问你那位刘中堂——山东的案子他到底想不想查?还是说,他也怕查下去牵扯太大,收不了场?”
第九章 军机处的影子
陈文远在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坐了大半夜。
陈辉祖把青州府捐输局的账本摊在他面前,一页一页翻给他看:乾隆十二年春,青州府富户捐赈灾银四万两,账上写的是“已发各州县”,底下附的却是“解济南府库”的收条。乾隆十三年秋,又捐四万两,这回连收条都没有,只写了个“暂存捐输局”。乾隆十四年再捐四万两,账面上干脆写“奉宪谕拨用”——奉谁的宪谕?没写。
陈文远把账本合上:“陈大人,这些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到任第十天。”陈辉祖靠在椅背上,端着一壶凉茶,“青州府知府徐元义是我同年,我到任之后他偷偷来找我,说青州府有个捐输局的烂摊子,阿尔泰调走之前交代他‘账目封存,不许擅动’。徐元义怕担责任,把底账给了我。”
“你正月初三递的折子,批回来是‘缓议,待查’?”
“一个字不差。”
陈文远想了想:“陈大人,军机处的批文你还留着吗?”
陈辉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是军机处的抄件,上头写着“山东巡抚陈辉祖奏,青州府捐输局账目不清一折,奉朱批:缓议,待查。钦此。”
陈文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朱批——这是皇上批的,还是军机处代批的?
按规矩,督抚的折子递进宫,皇上看完之后口述旨意,军机大臣代拟朱批,再发回原衙门。如果是寻常事务,皇上可能就点个头,军机处直接拟批。但“缓议,待查”这四个字分量不轻,不是军机章京敢随便拟的。
“陈大人,你递折子之前,跟刘中堂通过气没有?”
“通什么气?我是巡抚,递折子直接递军机处,刘统勋是军机大臣不假,可他兼着刑部,我递的是巡抚的折子,走的是军机处的堂。我上哪儿跟他通气去?”
陈文远脑子转了一圈:陈辉祖的折子递进军机处,刘统勋应该能看到。可刘统勋从来没跟他提过山东巡抚有折子递上来。是刘统勋压了没说,还是刘统勋压根没看见?
“陈大人,你信里说的‘军机处退回来’——是哪个军机大臣经手退的?”
陈辉祖摇头:“折子发回来的时候附了军机处的印封,没写经手人。我也纳闷呢,按例该有经手大臣的签押,可那张纸干干净净,就盖了个军机处的堂印。”
陈文远站起来:“陈大人,我得回京一趟。这事不对——如果军机处有人压了你的折子不报,那这个人的位置比于敏中还高。”
陈辉祖也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当面跟刘统勋说清楚。”
“你不能走。”陈文远按住他,“你是山东巡抚,你一走,山东的事谁管?再说了,你要是跟我一块儿进京,万一路上有人使绊子,咱俩一块儿栽。”
陈辉祖想了想:“那你说怎么办?”
“你写封信,把事情经过写清楚,我带给刘中堂。另外你把青州府捐输局的底账抄一份给我,我带回去当证据。”陈文远顿了顿,“还有——你派人去怀庆府找赵元楷,把他调到济南来。他在郯城当过县令,亲眼见过阿尔泰的人运银子,他是活证人。你把他放在身边看着,别让人灭了口。”
陈辉祖点了点头,当场写了封信,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明明白白。陈文远把信和账本揣好,连夜出了济南城。
这回他学乖了,没走官道,绕小道走的泰安、济宁,从运河坐船到临清,再换快马进京。一路上换了三匹马,跑了八天,正月二十九到了京城。
他直奔刘统勋的值房,把陈辉祖的信和青州府底账往桌上一拍。
刘统勋正在吃午饭,一碗炸酱面,看见陈文远进来,筷子一放:“回来了?山东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刘中堂,陈辉祖的折子您看见过没有?”
刘统勋愣了一下:“什么折子?”
“他正月初三递的折子,说青州府捐输局账目不清,请旨查办。军机处批了‘缓议,待查’退回去了。”
刘统勋把面碗推到一边,接过陈辉祖的信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我没见过这道折子。”
陈文远心里咯噔一下:“军机处哪个堂官经手的?”
“我得查。”刘统勋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簿子,是军机处的收文登记簿,翻到正月初三那一页,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当天收进去的折子。刘统勋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山东巡抚那一栏——陈辉祖的名字写在上面,折子题名“奏为青州府捐输局账目不清请旨查办事”,后面却贴着一张黄签,写着“转于中堂阅”。
“于敏中?”刘统勋眉毛拧成一团,“正月初三于敏中已经交刑部议处了,他怎么还在军机处看折子?”
陈文远凑过去看,黄签上的字迹他认识——跟他在凉州府仓流水账上看到的“于府账房”四个字一模一样。
“刘中堂,于敏中倒了之后,军机处谁在替他看折子?”
刘统勋沉默了一会儿,把登记簿合上,压低声说:“军机处现在五个大臣——我、傅恒、尹继善、阿尔泰、还有新补进来的刘纶。傅恒不管细务,尹继善老好人,刘纶刚进来摸不着门道。能替于敏中看折子的,只有一个人。”
“阿尔泰。”
“对。阿尔泰从山东巡抚调回京城,去年十月补了军机大臣。他人在军机处,陈辉祖的折子递进来,他截了,批了‘缓议待查’退回去。陈辉祖以为是我压的,其实我压根没见着。”
陈文远想了想:“刘中堂,阿尔泰截折子的事,皇上知道不知道?”
“皇上要是知道,阿尔泰还能在军机处坐着?”刘统勋把陈辉祖的信锁进抽屉里,“这事你别声张。明天早朝我找机会跟皇上单独说。你先把青州府的底账誊一份出来,附在陈辉祖的信后头。等皇上看了,阿尔泰这个军机大臣就当到头了。”
陈文远应了一声,又问:“那刘全福呢?陕西那边有信儿没有?”
“抓着了两天前刚递到的消息。”刘统勋从桌上翻出一份公文,“陕西巡抚那边没动,是你爷那招‘海捕文书’起了作用。凤翔府有个巡检在陈仓道上截住了刘全福,他正往甘肃方向跑呢,身上带着两口箱子,里头全是账册和书信。陕西巡抚想把人提走,凤翔知府没给,说‘这是刑部海捕文书拿的人,得交刑部’。”
陈文远松了口气:“那刘全福现在在哪儿?”
“在凤翔府大牢押着。我明天就派人去提,直接提到刑部来,不经过陕西巡抚衙门。”
第二天早朝,刘统勋递了道密折。当天下午,乾隆在养心殿召见刘统勋和陈文远,陈辉祖的信和青州府底账摊在御案上。
乾隆看了半晌,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阿尔泰在军机处替于敏中看折子?朕怎么不知道?”
刘统勋跪着没吭声。陈文远跪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陈文远。”乾隆忽然点他名。
“臣在。”
“你在山东见陈辉祖,他这个人怎么样?”
陈文远斟酌了一下用词:“回皇上,陈辉祖到任之后主动查了阿尔泰的旧账,说明他至少不想替前任遮掩。至于他为什么没接着查下去——他递了折子被退回去了,他以为是刘中堂压的,就不敢再动了。臣以为,陈辉祖不算能吏,但也不是奸臣。”
乾隆哼了一声:“你倒会说话。”他拿起青州府底账翻了两页,“十二万两捐银,一两没发。阿尔泰拿这笔钱开了绸缎庄、当铺——朕的军机大臣,拿着赈灾银子做买卖。好,好得很。”
刘统勋叩头:“皇上,阿尔泰截留陈辉祖折子一事,臣以为应当彻查。军机处是枢密之地,如果军机大臣能随意截留督抚折子,那皇上还怎么听见下面的声音?”
乾隆在殿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刘统勋,朕给你一道旨——阿尔泰革职拿问,交你刑部审。军机处大臣的缺,让刘纶顶上。另外——”他看了陈文远一眼,“陈文远,你跟着刘统勋审阿尔泰。上回你在甘肃查仓,这回在山东查捐输局,都干得不错。朕给你个实缺——刑部浙江司主事,兼稽核处行走。”
陈文远磕头:“臣谢皇上隆恩。”
出了养心殿,刘统勋拍了拍陈文远的肩膀:“行啊,从七品编修升了正六品主事,连升两级。你爷知道了得乐成什么样?”
陈文远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起一件事:“刘中堂,阿尔泰革了职,那陈辉祖的折子怎么办?青州府捐输局的案子还查不查?”
“查。怎么不查?”刘统勋背着手往刑部方向走,“阿尔泰倒了,陈辉祖的折子就不用截了。让陈辉祖把青州府的案子查清楚,报上来。你盯着。”
陈文远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刘中堂,阿尔泰在军机处替于敏中看折子——看了多少?就陈辉祖这一道?”
刘统勋脚步停了停:“我已经让人把正月初一到正月二十的军机处收文簿调出来了,得逐条对。凡是经阿尔泰的手批过的折子,全得重新看一遍。这活儿你来干。”
陈文远看着刘统勋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正六品主事这个官儿,好像比从七品编修还累。
他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进了院子,陈世倌正坐在堂屋里跟老周头吃火锅,羊肉片在锅里翻滚,满屋子香气。
“回来了?山东的羊肉比甘肃的嫩吧?”
陈文远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羊肉,一边吃一边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陈世倌听完,放下筷子:“阿尔泰倒了,于敏中倒了,军机处腾出两个缺。你猜皇上会补谁?”
“刘纶顶阿尔泰的缺,另一个呢?”
“另一个皇上心里有人选了。十有八九是傅恒举荐的——傅恒这个人不争不抢,但每回补缺他都推荐自己人。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军机处还得进新人。”
陈文远嚼着羊肉:“爷,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陈世倌把涮好的羊肉蘸了酱递给他,“阿尔泰倒了,山东的案子归陈辉祖查。陈辉祖要是查得好,这个巡抚就坐稳了。他坐稳了,你在山东的差事就好办。他要是查砸了,皇上换个人去当山东巡抚——万一是于敏中剩下的人,你在山东白忙活一场。”
陈文远嚼着羊肉想了想:“那我得帮陈辉祖把青州府的案子办漂亮了。”
“对喽。明天你给陈辉祖写封信,就说‘阿尔泰已倒,放手查办。青州府捐输局的账,一笔一笔过,别怕牵扯大。牵扯越大,你功劳越大’。”
陈文远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爷,刘全福抓着了,在凤翔府押着。刘中堂派人去提了。”
陈世倌眼睛一亮:“刘全福手里的账册拿到了?”
“拿到了。两口箱子,账册书信全在。”
“好。”陈世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刘全福的账册一公开,于敏中在甘肃的案子就板上钉钉了。于敏中翻不了身,阿尔泰也翻不了身。剩下的就是皇上什么时候下旨抄家了。”
陈文远看着他爷脸上那副老狐狸般的笑容,忍不住说:“爷,您这辈子是不是就爱看人抄家?”
陈世倌拿筷子敲了他脑袋一下:“胡说。你爷是那种人吗?你爷就爱看贪官倒台,抄家是顺带的。”
第十章 军机处的窟窿
陈文远这个刑部浙江司主事,上任头一天就碰上了硬茬子。
刘统勋把正月初一到正月二十的军机处收文簿往他桌上一撂,整整三本,每本一百多页。阿尔泰经手的折子一共四十七道,涉及山东、甘肃、河南、陕西四省,全是报灾、请饷、调任之类的“寻常事务”。但陈文远吃过甘肃的亏,知道“寻常事务”底下埋的才是真雷。
他花了两天工夫把四十七道折子过了一遍,挑出三道有问题的。
第一道是河南巡抚报旱灾,请拨银八万两。阿尔泰批了“准拨”,但批文旁边有一行小字——“着户部核议”。按规矩,报灾折子到了军机处,军机大臣批“准拨”之后直接发户部执行,不用再“核议”。阿尔泰多写这四个字,就是给户部留了个口子——户部核议的时候随便找个理由砍掉一半,剩下的四万两拨下去,另外四万两去了哪儿,账面上就查不着了。
第二道是陕西巡抚报修渭河堤工,请银五万两。阿尔泰批了“准拨”,但把“五万”改成了“三万”。陕西那边收到批文,以为朝廷只给了三万,实拨三万。可户部档案里记的是“实发五万”,多出来的两万两,被阿尔泰半道截了。
第三道最绝——是一道“无题折”。军机处收文簿上写着“山东布政使密报”六个字,折子题名栏空着,阿尔泰批了个“阅”字就完了。没有处理意见,没有转发衙门,也没有退还原递。这道折子进了军机处之后就消失了,连底档都没留。
陈文远把这三道折子的情况写了个节略,拿去给刘统勋看。刘统勋看完第三道,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道无题折,收文簿上有没有记原折编号?”
“记了。编号‘乾三十八正三密十七’。”
“去查军机处密档房,把这个编号的折子调出来。”
陈文远去了密档房,管档的章京翻了半天,回来直摇头:“刘中堂,这个编号的折子不在档房里。密档房的登记簿上写着‘收讫’,可实物找不着了。”
刘统勋脸沉下来:“阿尔泰批了‘阅’字之后,折子没归档?”
“没归。登记簿上‘归档’那一栏是空的。”
刘统勋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站定:“陈文远,你去刑部大牢提阿尔泰。问他把这道折子弄哪儿去了。”
陈文远到刑部大牢的时候,阿尔泰正关在“地字”号监房。跟王廷赞的单间不一样,阿尔泰住的是通铺,八个人一间,他睡在最靠马桶的位置,脸朝墙蜷着。听见有人叫“阿尔泰”,他翻了个身,一张圆脸瘦成了长条,胡子拉碴的,眼窝凹进去两个坑。
“陈主事?”阿尔泰认出了他,“你来提审我?”
“不审。问你个事。”陈文远蹲在通铺边上,把军机处收文簿的抄页递过去,“正月初三,山东布政使递了道密折,编号‘乾三十八正三密十七’。你批了个‘阅’字,折子呢?”
阿尔泰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珠子转了转:“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记不清?”陈文远笑了笑,“那我说清楚点——这道折子是山东布政使叶佩荪递的,内容跟青州府捐输局有关。叶佩荪是于敏中的门生,他递密折告发陈辉祖‘到任之后擅动捐输局旧账,意图罗织前任罪状’。你看了折子,批了个‘阅’字,然后把折子抽出来没归档。折子现在在哪儿?”
阿尔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说我也能猜着。”陈文远把抄页收回来,“你把折子给了于敏中。于敏中拿着这道折子去找了叶佩荪,让叶佩荪闭嘴。叶佩荪听话了,陈辉祖在山东查捐输局就查不下去——因为布政使不配合,底下人谁也不敢动。阿尔泰,你替于敏中把这道折子藏了,等于替他把陈辉祖的嘴堵上了。”
阿尔泰闭上眼,半晌才说:“折子我给了于中堂。他看完之后说‘这事你别管了’,我就没管。后来折子去了哪儿,我不知道。”
“于敏中看了折子之后,找过叶佩荪没有?”
“找了。正月初五,于中堂让我把叶佩荪叫到他府上,三个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叶佩荪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于中堂让我安心当差’。”
陈文远把这话记下来,起身要走。
“陈主事。”阿尔泰叫住他,“我要是把于敏中跟叶佩荪说的原话告诉你,你能不能跟刘中堂说一声,别把我跟王廷赞关一块儿?那小子天天念叨‘于中堂会来救我的’,烦得我睡不着。”
“你先说。”
“于中堂跟叶佩荪说——‘陈辉祖查捐输局,让他查。他查出来的东西越多,将来翻案的时候就越说不清。你只要把布政使衙门的账封住,不给他底账,他查出来的全是孤证。孤证定不了案,等风头过去,我保你调回京城。’”
陈文远掏出小本子记下来。阿尔泰又说:“还有——于中堂让叶佩荪把捐输局乾隆十一年的底账烧了。叶佩荪没敢烧,把底账藏在了布政使衙门后院的地窖里。”
陈文远手一顿:“叶佩荪没烧?”
“没烧。他胆子小,怕烧了将来查出来是‘销毁证据’,罪加一等。他跟于中堂说烧了,实际上藏起来了。”
陈文远出了刑部大牢,直奔刘统勋的值房,把阿尔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刘统勋听完,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叶佩荪把底账藏了,这就是铁证!我这就给陈辉祖写信,让他带人搜布政使衙门后院地窖!”
“刘中堂,别急。”陈文远按住他的手,“叶佩荪是山东布政使,陈辉祖去搜他的衙门,他要是提前得到消息把账烧了,咱们就白忙了。得先找个由头把叶佩荪调走。”
刘统勋想了想:“调走叶佩荪得走吏部的程序,一拖就是十天半个月,等手续办完,叶佩荪早把账烧了。”
“不走吏部。走刑部。”陈文远压低声音,“阿尔泰的供词里说叶佩荪‘奉命藏匿账册’,这本身就是一条罪——‘隐匿证据、妨碍查案’。刘中堂以刑部的名义发一道传票,传叶佩荪进京问话。他一走,陈辉祖立刻搜衙门。等叶佩荪走到半路听到消息,账已经到陈辉祖手里了。”
刘统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小子比你爷还损。”
“我爷教的。”
当天下午,刑部的传票就发了出去。六百里加急送到济南,叶佩荪接到传票的时候脸都绿了——他以为是陈辉祖参了他,连夜收拾行李往京城赶。他前脚出济南城,陈辉祖后脚就带人围了布政使衙门,在后院地窖里起出了乾隆十一年到十五年的捐输局底账,整整三箱子。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是二月初十。陈文远正在稽核处对甘肃的账,刘统勋推门进来,手里举着陈辉祖的八百里加急:“叶佩荪的底账到手了。青州府捐输局十二万两捐银,每一笔都有叶佩荪的签押。银子从捐输局出来,经济南府库,最后进了阿尔泰在济南开的绸缎庄和当铺。阿尔泰拿赈灾银子做买卖,叶佩荪给他做假账,于敏中在上面罩着——一条龙。”
陈文远把账册接过来翻了翻,忽然说:“刘中堂,叶佩荪走到哪儿了?”
“算日子该到河间府了。”
“他进京之后关哪儿?”
“刑部大牢,跟阿尔泰关一块儿。让阿尔泰跟他当面对质。”
陈文远想了想:“刘中堂,别急着对质。叶佩荪到了之后,先晾他三天。三天里什么也不问,让他自己琢磨——阿尔泰已经全撂了,于敏中也倒了,陈辉祖搜了他的衙门,他手里什么底牌都没了。三天之后他自个儿就崩了。”
刘统勋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叶佩荪三天后到京,关进刑部大牢。头两天果然一个字不吐,第三天早上主动要求见官。陈文远慢悠悠地去了,叶佩荪隔着栅栏就喊:“陈主事!我交代!我全交代!但有一条——于中堂让我烧账册的事,我得当面跟您说清楚,我是被逼的,我要是不答应他,我这布政使就当到头了——”
陈文远搬了把椅子坐下来,掏出纸笔:“说吧。从乾隆十一年青州府头一笔捐银开始说。”
叶佩荪在栅栏里头说了一个半时辰,陈文远在外头记了满满六页纸。记完了,叶佩荪画了押,陈文远把供词拿回稽核处,附在阿尔泰的供词后头,一块儿递进了宫。
乾隆的朱批第三天就下来了——“阿尔泰、叶佩荪俱着革职拿问,抄没家产。于敏中加恩免其抄家,仍交刑部议处。陈辉祖查办青州府捐输局一案,着即完结,有功人员交部议叙。”
陈文远盯着“有功人员交部议叙”那七个字看了半天,问他爷:“爷,这‘有功人员’里头有我吧?”
陈世倌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头也没回:“你一个正六品主事,议叙也就是加一级,从五品。别高兴太早,皇上后头还有差事给你。”
“什么差事?”
陈世倌放下水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今天刘统勋来找我了,说户部侍郎出了缺,皇上让他举荐人。刘统勋问我——‘陈世倌,你孙子干户部怎么样?’”
陈文远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地上:“户部?我?我才当了一个月主事——”
“所以我替你回了。”陈世倌慢悠悠地说,“我说我孙子太年轻,干不了户部侍郎,让他再历练两年。”
陈文远松了口气。
“不过——”陈世倌话锋一转,“我跟刘统勋说了,户部侍郎干不了,户部浙江司主事倒是能试试。浙江司管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的钱粮,盐税、海关税、田赋都在里头。你正好把浙江盐税的窟窿接着往下查。”
陈文远愣了三息:“爷,您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你是我孙子,我说了算。”陈世倌拿起水壶继续浇花,“明天去户部报到。记住了——查账别光盯着账本子,多跟底下人聊。户部的书吏在衙门里待了二三十年,什么猫腻没见过?你请他们喝顿酒,比你看三天账本管用。”
陈文远看着他爷浇花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地回屋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身新官服去户部报到。户部在午门东侧,进门先拜了户部尚书阿里衮,又拜了左右侍郎,最后被领到浙江司的值房。值房里坐着三个书吏,年纪最小的看着也有五十了,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陈主事好。”
陈文远笑着拱了拱手:“各位老前辈,我是新来的,什么也不懂,往后多关照。今儿中午我请客,隔壁的羊肉馆子,各位赏光。”
三个书吏对视一眼,年纪最大的那个咧嘴笑了:“陈主事客气。不过咱们户部有规矩——新来的主事请客,得请三顿。”
“三顿就三顿。第一顿今天中午,第二顿明天晚上,第三顿——等我把浙江盐税的账理出头绪来,再请。”
老书吏嘿嘿一笑:“陈主事,您这话说得敞亮。那我也给您透个底——浙江盐税的账,您别从乾隆二十年往后查,往后都是平的。您得从乾隆十年往前查,那几年的账,户部自己都对不上。”
陈文远心里一乐。
他爷说得对——请书吏喝酒,比看账本管用。
第十一章 户部的老底
陈文远在户部浙江司待了十天,请了三顿酒,把三个老书吏伺候得舒舒服服。第四顿他没请,老书吏们反倒凑钱请他吃了一顿,说“陈主事实在人,不摆官架子,咱们也不能光吃你的”。
酒过三巡,年纪最大的那个书吏姓孙,叫孙福来,在户部干了三十一年,从康熙末年就在浙江司当书办。他喝了半斤烧酒,话匣子就打开了:“陈主事,你上回说查浙江盐税要从乾隆十年前查,我回去翻了翻旧档——乾隆五年到十年那六年,浙江盐税的账册缺了三本。”
“缺了三本?哪三本?”
“乾隆六年、八年、九年的‘盐课实征册’。每年一本,三本全没了。目录上写着‘存司备查’,可东西找不着。”
陈文远放下筷子:“户部的档案也有人敢偷?”
孙福来嘿嘿一笑:“不是偷。是‘借’走了没还。乾隆十年那会儿,浙江司的主事是于敏中的门生,叫吴元瑞。他经手把这三本册子‘借’给了时任浙江盐政——就是你上回在凉州查的那个阿尔泰的前任,叫富春。富春借走之后调走了,册子没还。后来吴元瑞也升官走了,这事就没人问了。”
“富春现在在哪儿?”
“早死了。乾隆十五年就没了。他儿子富宁现在在江宁织造衙门当差。”
陈文远想了想:“那三本册子,有没有副本?”
孙福来摇头:“盐课实征册就一本正册,每年报完税之后封存。副本得报给盐运使司——浙江盐运使司衙门里应该还有一套。但盐运使司的档案乾隆二十年遭过一次火,烧了不少。也不知道那三本还在不在。”
陈文远把这事记在心里,第二天去找刘统勋。刘统勋听完,从架子上抽出一份旧折子:“浙江盐运使司的档案,乾隆二十年失火之后重新整理过。整理的人是当时的盐运使叫李质颖。李质颖现在在广东当按察使。你去问问他,当年整理档案的时候,乾隆六年、八年、九年的盐课实征册还在不在。”
“李质颖肯说?”
“他不敢不说。李质颖是于敏中举荐的,于敏中倒了,他正愁没人保他。你去跟他说‘把知道的全说出来,我保你没事’,他准撂。”
陈文远当天就写了封信给李质颖,六百里加急递到广州。等了半个月,回信到了——李质颖说那三本册子在乾隆二十年失火之后确实还在,他亲自整理过,放在了盐运使司后堂的“待销”架子上。但后来他调走了,册子有没有人动过,他不知道。
陈文远把信拿给刘统勋看。刘统勋看完说:“待销架子上的东西,按例三年一销。要是没人管,早就当废纸卖了。得赶紧派人去杭州查。”
“我去。”
“你不能去。”刘统勋摆手,“你现在是户部的人,户部主事下去查盐运使司的档案,名不正言不顺。得走浙江巡抚的路子——让陈辉祖派人去盐运使司封存档案。”
陈文远想了想:“陈辉祖现在忙着青州府的案子收尾,未必腾得出手。”
“不用他亲自去。让按察使司派个人就行。你给陈辉祖写封信,把情况说清楚,让他派个亲信去盐运使司,把‘待销’架子上的旧册子全封了,一本都不许动。然后你再去杭州,以户部的名义查。”
陈文远当天写了信,八百里加急递到济南。三天后陈辉祖回信,说已经派了按察使司的刘佥事去杭州封档案——就是上回在按察使司大牢念圣旨那个刘佥事,现在升了按察副使。
陈文远收拾行李往杭州赶。走之前他爷叫住他:“文远,你把上回在临平从王亶望手里挖出来的那箱信带上。里头有几封是富春写给王亶望的,我翻过一遍,提到了盐课实征册的事。”
陈文远把铁箱子翻出来,找出富春的信。其中一封写于乾隆十一年三月——“前借户部盐课实征册三本,已用毕,暂存运司后堂待销架上。弟调任在即,烦兄代为照看,勿使遗失。”
“爷,富春把册子借出来,用完了没还户部,放在盐运使司的待销架上。他让王亶望‘代为照看’——王亶望是浙江巡抚,盐运使司归他管。他照看了没有?”
“他要是照看了,那三本册子还能在待销架上搁到现在?”陈世倌嗤了一声,“王亶望那会儿正忙着刮地皮,哪有功夫管几本旧册子。富春把册子扔在待销架上,王亶望连看都没看一眼。后来盐运使司清理待销架子,管档案的库吏不识字,看着是三本旧账,差点当废纸卖了。幸亏李质颖调来当盐运使,翻了一遍,觉得不对,单独搁在一边了。”
“那现在还在?”
“在不在得去看。但你放心,就算有人想销毁,也得先知道那三本册子值钱。富春和王亶望都以为那只是普通旧账,没人当回事。你去了杭州,直奔盐运使司后堂待销架子,找乾隆六年的蓝皮册子,封面上写着‘盐课实征’四个字。找着了,翻到第三页——乾隆六年浙江全省盐课实征银应该是四十七万三千两,你看账上记的是多少。”
陈文远把信和册子编号记清楚,第二天就出了京城。这回他没跑死马,走运河坐船,七天到杭州。刘佥事——现在该叫刘副使了——已经在盐运使司门口等着了,身后跟着八个兵丁,把盐运使司后堂围得严严实实。
“陈主事,架子上的东西全封了,一本没动。”
陈文远进了后堂,在“待销”架子上翻了半个时辰,果然找着了那三本蓝皮册子——乾隆六年、八年、九年,一本不少。他翻开乾隆六年那本,找到第三页。
账上记着:乾隆六年浙江全省盐课实征银四十七万三千两。
陈文远往下看明细:杭州府征银十二万两,嘉兴府征银九万两,绍兴府征银八万两……各项加起来,正好四十七万三千两。
他又翻了一页,看“解部”栏——浙江盐运使司每年解送户部的盐课银,账上写的是“四十七万三千两,如数解部”。
陈文远把册子合上,问刘副使:“刘大人,你帮我查查——乾隆六年户部收到的浙江盐课银是多少?”
刘副使让人去翻盐运使司的“解批”存档。半个时辰后查出来了:“乾隆六年浙江解部盐课银,户部实收四十二万两。”
陈文远笑了。
账上记着四十七万三千两,户部实收四十二万两。中间差了五万三千两。这五万三千两哪去了?
他翻到册子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批注——“余银五万三千两,奉宪谕拨浙江水师营充饷”。
“刘大人,浙江水师营的饷银,是户部另拨还是从盐课里扣?”
“另拨。水师营的饷银走的是兵部的账,跟盐课不搭界。”
“那这笔‘拨水师营充饷’就是假的。”陈文远把册子往桌上一拍,“五万三千两银子,打着‘拨水师营’的名义从盐课里划出去了,实际上水师营没见着银子。这银子进了谁的兜?”
刘副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批注,脸色变了:“这字迹——是富春的。他当年以‘浙江盐政’的身份兼管盐运使司,批这笔银子不用经过任何人。”
“富春把银子弄哪儿去了?”
“我查查。”刘副使又让人翻了半天旧档,最后拿着一份“捐输局”的收据回来,“乾隆六年,富春以‘盐商捐输’的名义把五万三千两银子划进了浙江捐输局。捐输局的账上记的是‘富商捐修海塘’,可海塘那几年压根没修。”
陈文远把收据和册子对在一起:“捐输局收到的银子,最后去了哪儿?”
刘副使苦笑:“捐输局是巡抚衙门管的。乾隆六年浙江巡抚是王亶望的前任,叫卢焯。卢焯乾隆七年调走了,捐输局的账跟着他走了。后来的事,得问卢焯。”
“卢焯现在在哪儿?”
“死了。乾隆十年就死了。”
陈文远皱了皱眉。卢焯死了,富春死了,银子追不回来,只能追账。但账追到捐输局就断了——捐输局的底账跟着卢焯走了,找不着了。
他把三本册子封好,当天写了份节略递回京城。刘统勋的回信五天就到了——“册子送到京城来。卢焯虽然死了,但卢焯的幕宾还在。卢焯当年有个师爷姓蒋,叫蒋子才,现在在苏州开茶馆。你去找他,问问捐输局的底账他手里有没有。”
陈文远把册子交给刘副使押送进京,自己转道去了苏州。
到苏州找了三天,在一家叫“吴门茶社”的小茶馆里找着了蒋子才——七十来岁的老头,耳不聋眼不花,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蒋先生,卢焯卢大人的旧账,您手里还有没有?”
蒋子才看了他一眼,把算盘一推:“你是官府的人?”
“户部浙江司主事陈文远。”
蒋子才站起来,冲后头喊了一声:“老伴,看茶。”然后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旧木匣,“卢大人的东西我替他收了二十年,总算有人来问了。捐输局的底账在这儿,乾隆五年到七年的。卢大人死之前跟我说——‘这东西别扔,将来有人查于敏中的案子,这就是铁证’。”
陈文远打开木匣翻了翻,里头是三本账册,每笔银子从盐课划进捐输局、再从捐输局划出去的流水,记得明明白白。
“蒋先生,卢大人当年怎么知道于敏中要倒?”
“卢大人不知道于敏中要倒。他只知道富春这笔银子来路不正,早晚得出事。他把底账留给我,说‘万一将来有人查,你把这东西交出去,算我给朝廷留个后手’。”
陈文远把木匣合上,冲蒋子才鞠了个躬:“蒋先生,您替朝廷守了二十年的证据,辛苦了。”
蒋子才摆了摆手:“辛苦什么,卢大人给我留了二百两银子当保管费,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拿走,我正好腾地方搁茶叶。”
陈文远抱着木匣出了茶馆,站在苏州城的石桥上吹了会儿风。他想起他爷说的——“查账别光盯着账本子”。卢焯的师爷在茶馆里坐了二十年,富春的信藏在王亶望小妾的床底下,叶佩荪把底账藏在布政使衙门后院地窖里。这些贪官费尽心机藏的东西,最后全让一个编修给刨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他爷让他当这个户部主事,还挺有意思的。
第十二章 大结局:盐课真相
陈文远抱着木匣从苏州往京城赶的时候,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刘统勋汇报。结果走到半路,在淮安府碰见了一匹快马追上来,骑马的穿着刑部差官的号衣,满头大汗递了封刘统勋的亲笔信。
信上就三行字:“富春的账查清了。捐输局银子经蒋子才的底账一对,乾隆六年到九年共挪用盐课银十九万八千两,全部进了于敏中在京城开的‘同泰号’银铺。皇上已经下旨锁拿于敏中。你直接去京城,不必再查了。速回。”
陈文远把信看了两遍,忽然觉得手里的木匣子轻了不少——查了这么久,这根线终于到底了。
他换马不换人,从淮安走旱路,七天赶到京城。到刑部的时候刘统勋正在签押房里等着他,桌上摊着一张大纸,上面画着人名和箭头,从于敏中往下分了三支——甘肃一支是王廷赞,浙江一支是王亶望,户部一支是阿尔泰。三支底下又各分七八个小箭头,全是经手的州县官和书吏。
“你回来得正好。”刘统勋把木匣接过去翻了翻,“蒋子才的底账和富春的册子对上了,于敏中在盐课上吃了十九万八千两,加上甘肃的三百多万两、山东的十二万两,总数超过四百万两。刑部拟了罪状,皇上已经批了——于敏中斩监候,秋后处决。阿尔泰、王廷赞、王亶望、叶佩荪,全跟着秋后一块儿。”
陈文远坐下来喝了口凉茶:“于敏中认了?”
“认了。不认也不行,账对得死死的。”刘统勋从抽屉里摸出张供词,“于敏中在供词上写了句话——‘臣服官四十年,自谓谨慎,乃为门生属吏所累,悔之无及’。这话是说给皇上听的,想求个从轻发落。皇上在旁边批了俩字——‘晚了’。”
陈文远差点把茶喷出来。
“还有一件事。”刘统勋把供词收回去,“皇上昨天把我叫去,问‘陈文远这个人怎么样’。我说‘能办事,不贪功,胆子大,心思细’。皇上想了半天,说‘让他去户部当个郎中吧’。”
陈文远一愣:“郎中?正五品?”
“对。户部福建司郎中。福建司管福建、浙江、广东三省的钱粮,盐税也在里头。你那个‘兼稽核处行走’的差事留着,两头跑。”
陈文远站起来就要磕头,刘统勋一把拽住他:“别磕了,回家磕给你爷去。你爷这几天在家念叨,说‘我孙子怎么还不升官’。”
陈文远嘿嘿笑着出了刑部,一路跑回家。进了院子,陈世倌正跟老周头在槐树下下棋,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升官了?”
“爷,您怎么知道?”
“刘统勋昨儿让人送信来了。福建司郎中,正五品。”陈世倌落下一子,“还行,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年。”
陈文远在他对面坐下:“爷,于敏中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
“知道了。”
“阿尔泰、王廷赞、王亶望、叶佩荪,全跟着秋后一块儿。”
“也知道了。”
陈文远看着他爷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点泄气:“爷,您怎么一点都不激动?查了这么久,于敏中终于倒了——”
陈世倌抬起头,把棋盘一推:“我激动什么?于敏中倒台是迟早的事。你以为你爷在牢里那十天光喝茶了?那时候我就把路子铺好了——萨哈岱递密折,你截王亶望,刘统勋翻旧账。于敏中从王亶望被抓那天起就已经输了,后头这些事不过是把证据一条一条钉死。”
“那您为什么还让我一趟一趟跑?甘肃、山东、浙江,我跑了大半年,腿都快跑断了。”
陈世倌拿棋子敲了他脑袋一下:“让你跑是让你学本事。你以为查账就是坐衙门里翻本子?你得知道银子从谁手里过、经谁的手批、最后进了谁的口袋。你跑了甘肃凉州,知道仓大使跟布政使的小舅子怎么分赃;你跑了山东郯城,知道县里截银子得走巡抚衙门后门;你跑了浙江盐运使司,知道册子藏在‘待销’架子上。这些事你坐在京城户部里一辈子都学不着。”
陈文远不吭声了。他爷说得对——这一年跑下来,他确实比在翰林院抄书学得多。
“还有——”陈世倌把棋盘重新摆上,“于敏中倒了,可于敏中这种人不会绝种。你在户部当郎中,管着三省钱粮,往后有的是人给你递条子、送银子。你爷把丑话说前头——你要敢收一两银子,我亲手把你送进刑部大牢,跟你审过的那些贪官关一块儿。”
陈文远赶紧摆手:“爷您放心,我天天看着王亶望的下场,我傻啊我贪?”
“不贪就好。”陈世倌摆了摆手,“去,给你娘写封信,告诉她你升官了。你媳妇在塘栖娘家住了大半年,也该接回来了。再给她带句话——就说你爷说了,明年开春给她在西湖边盖座别院,让她没事去住住。”
“西湖边盖别院?爷,您哪来的银子?”
“皇上赐的。于敏中抄家,皇上从抄没的银子里克了五千两赏你爷‘压惊’。”陈世倌笑了笑,“你爷这辈子没贪过一文钱,老了老了倒发了笔小财。”
陈文远哭笑不得。
第二天他去户部福建司上任。司里三个书吏,跟浙江司的老孙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见了新官先打量,打量完了笑眯眯地喊“请客”。陈文远这回有经验了,头一天就拍出二两银子:“中午全聚德,烤鸭管够。”
三个书吏乐开了花。酒足饭饱之后,管盐课的老书吏凑过来:“陈郎中,福建司管着浙江盐税,我给您透个底——您上回查的那三本册子找着了,可还有四年的账没查呢。乾隆十一年到十四年,浙江盐课年年报‘实征如额’,可盐商们都在叫苦,说‘一两盐引交了二两银子的税’。多交的银子去了哪儿,账面上看不出来。”
陈文远放下筷子:“十一年的账,前任郎中查过没有?”
“查了。查到一半,前任郎中调走了。调哪儿去了?调回山东当知府了——您猜谁举荐的?阿尔泰。”
陈文远笑了。他爷说得没错——于敏中倒了,可底下的小鱼小虾还多着呢。
“行,明天开始查乾隆十一年到十四年的盐课账。查完了,我再请第四顿。”
老书吏嘿嘿一笑:“陈郎中,您这请客的规矩立得好——查一案,请一顿。照这个查法,明年这时候您得请我们吃全聚德吃到吐。”
陈文远摆了摆手:“吐了也得查。我爷说了——贪官不倒,吃饭不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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