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荔枝锐评)
当一部名为《一个外国人亲历的长征》的纪录片摆在我们面前时,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总会先想起埃德加·斯诺。1936年6月,斯诺踏入陕北苏区,是较早系统采访中共中央与红军的西方记者之一。长久以来,海外大众对长征的认知,很大程度上都是通过《红星照耀中国》(《西行漫记》)建立起来的,他的记录,是长征对外传播里最广为人知的版本。
但是,这部56分钟的纪录片,讲述的是另一位亲历长征的外国人的故事。1934年10月,在贵州传教的瑞士籍英国传教士薄复礼,随同行传教团队与红六军团相遇,就此踏入了这支转战西南的队伍。他的长征之行,比斯诺早一年半,1936年,薄复礼写下《神灵之手》,也比《西行漫记》的成书早了近一年出版。
在之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不少海外读者正是通过《神灵之手》,打破了西方舆论强加给红军的刻板形象,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大众对薄复礼这个名字,却十分陌生。江苏省广播电视总台出品的纪录片《一个外国人亲历的长征》,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之际,把这位值得我们纪念的特殊亲历者,重新带回了公众视野。
这是一部在表现技法上有着创新探索的纪录片,全片采用全英文解说,搭配实景重走的拍摄方式,由英国自媒体人罗密欧完成寻访串联——他在片中承担着两重身份:一是作为带领观众寻访和梳理史实的串讲人;另一个身份,则是扮演当年的薄复礼,沿着1934年10月1日到1936年4月12日的路线,一步步复现他和红六军团同行的历程。
这种颇具巧思的呈现方式,除了还原历史情境外,更多的是把寻访、见证和共情融合在了一起,让观众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卸下旁观者的距离,进而跟着“薄复礼”一同“穿越”到90年前的曲折路途。斯诺当年带着新闻观察者的自觉,记录了红军队伍的样貌,而薄复礼完全不同——他被红军扣押时,只是一个对红军毫无认知的普通人。被扣押之初,恐惧、戒备、不解,是他最本能的情绪。也正因为此,纪录片并不急于铺开宏大叙述,而是顺着薄复礼的个体感受一步步往前走,让观众跟着一个异乡人走进了贵州的群山之间。
影片文本严谨清晰,两条线索并行不悖:一条沿着红六军团行军、转战、战事脉络铺开,顺着薄复礼走过的地理轨迹,串联起旧州、黄平、木黄、梵净山、毕节等地;另一条,则是跟着薄复礼的内心变化走,从最初的不安,到日复一日行军途中的看见、动摇,慢慢滋生出体谅,直至离别时产生的跨越信仰的敬重。对海外观众来说,薄复礼是个谜,而他闯入的这支队伍,在当年西方传言里也同样迷雾重重,这份悬念感,也让纪录片充满吸引力。
围绕“亲历”这一题眼,纪录片在史料搜集上用力极深。萧克将军1995年的口述采访片段,是《神灵之手》的文字之外,最珍贵、最有重量的佐证。
当年,红军手里缺少可用的行军地图,他们在教堂里找到的法文地图无人可识。萧克找到薄复礼让他口译,萧克连夜笔录标注地名,在油灯下忙到大半夜。这个翻译成果,直接支撑着红六军团在黔地的行军与战略机动,也完成了两人之间的“破冰”。镜头没有把这段故事做成史料陈列,而是将萧克的口述和还原场景衔接在一起,形成了强烈的沉浸感。
在薄复礼的笔下,记录了许多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比如,红军路过橘子林时,全员口干舌燥,却没有一个人私摘百姓果实;官兵们挤在湿冷泥地露宿,却给薄复礼铺好干草、寻来门板。在纪录片中,《神灵之手》里的更多细节和薄复礼的心路历程也被铺展开来——
他本以为自己落入了一支传说里的“匪寇”队伍,可在行军途中,战士会分给他胶鞋穿,给他留出白米饭和卷心菜吃;红军拍照留念,会借走他的钢笔,别在胸前口袋当作装饰。他亲眼看见这支队伍纪律严明,一路向底层老百姓传递主张。西方宣传里洪水猛兽般的想象,就这样一点点地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充满活力,为穷人谋求出路的年轻人。
镜头跟着罗密欧和他手里的老照片,从黄平、镇远、旧州,一路走到梵净山、印江木黄、张家界、毕节、盘州、昆明,最终抵达整个故事的情感落点:1936年4月,红军告知薄复礼可以自由离开,还为他安排了一餐告别饭,临行还发放了十块银元作为路费。
这段叙述克制、平静,却成了全片的情绪高潮。显然,在那个时刻,薄复礼和萧克以及这支队伍之间,早已不是扣押者与被扣押者的关系。他们信仰不同、道路迥异,但彼此尊重,尤其在抛开立场之分后,他们共同珍视着生命与普通人应有的权利。
当然,这部纪录片没有止步于揭秘一个历史人物,它继续追问:那18个月的艰难跋涉,曾向世界传递了什么,今天又留给了我们什么。罗密欧循着线索一路寻访,在《神灵之手》原始出版机构早已消散在历史的尘埃后,依旧找到了当年的原版样刊。这段寻访过程,也让纪录片不再是一个结论先行的成品,而是让观众也跟着拨开迷雾,靠近真相。
现在,我们几乎可以像了解斯诺一样,理解薄复礼了——他的人生,已然被那段不可思议的长征经历改写。回到英国后,他又辗转瑞士、法国、美国、加拿大巡回演讲,讲述自己所见的红军,讲述这群人正在为底层点燃希望。因为亲眼所见,他的讲述有着极强的说服力。多年后,薄复礼把自己的采访录像寄给萧克;萧克回赠一本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60周年画册,他一直将薄复礼视作朋友。1993年薄复礼离世,唁电里也延续着这份情谊。
今天,我们很容易把薄复礼与红军的相遇,简化成一段充满戏剧性的历史佳话。但这部纪录片的价值,远不止还原了一则传奇,它提供了一个极为稀缺的外部视角,去向全球观众重现长征的历史,及其背后的意义。在如今的国际传播语境里,借由“外来者”讲述从戒备到敬重的转变,比任何一种形式的单向输出都要有力得多。
薄复礼走过的路、写下的文字,连同这部纪录片的影像,再次证明,长征的精神力量无需翻译,它只需要被看见。放下偏见,亲历一切,答案会自己走出来。
来源:荔枝锐评工作室
作者:耷子(荔枝新闻特约评论员)
编辑:苏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