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调入政协无人问,散会时市委书记叫住我:去纪委坐镇三年
组织部的人送我到政协大楼门口,只说了句:“柏主席,四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钥匙在门卫老闫那儿。”
说完,他看了眼手机,转身就走。
我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公文包,没叫住他。
那年我六十岁,在检察院干了三十二年,刚从常务副检察长的位置上转到政协,任副主席。手续办得很快,交接也简单。桌上留着几份文件,抽屉里放着一支钢笔,没人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离退休还有几年,组织给了个体面的位置。开会、调研、看材料,等时间过去。
政协那间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门牌是新贴的,纸边还没压平。我推门进去,屋里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窗台积着灰,柜顶也积着灰,像是很久没人认真打扫过。
我把公文包放下,站到窗前。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市委大院那栋白楼。我在那栋楼里进出三十多年,送过案情报告,参加过协调会,也在深夜里等过一份迟迟不来的批示。
如今我坐在政协,窗外还是那栋楼,里面的人却不再有事找我。
头一个月,我每天按时上班。早上看报,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翻政协文史资料。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到了我门口便过去了。
妻子池云岫问:“那边怎么样?”
“清闲。”
她看着我,没接话。
她知道我闲不住。过去我回家晚,她嫌我顾不上家;如今我准时回来,她又担心我把自己憋坏了。
第二个月,我在会上提了一份基层法律服务的建议。那是我从检察院带来的习惯,看到问题,总想写下来。
我准备了两千多字,讲完后,主席点点头:“建议很好,会后请办公室整理一下,转相关部门参考。”
后面没人再提。
我回到办公室,把稿子放进抽屉。窗台上的灰一天天厚起来。我找来抹布,自己擦了一遍。擦完,屋子亮堂了些,可还是空。
三个月里,我渐渐学会了不等电话,不等人来敲门。
那天下午,政协开例会,议题是审议一份城市绿化调研报告。报告念了一个多小时,委员们提了几条意见,表决通过。
散会时已经四点半。冬天的天色暗得早,走廊灯亮着,人群三三两两往外走。
我把材料收进文件袋,正准备离开,身后有人叫我:
“柏岳霖同志。”
我转过身。
市委书记郗怀远站在会议室门口,秘书和两名工作人员跟在他身后。他五十出头,戴着银边眼镜,说话不急,目光却很有分量。
“郗书记。”
他走到我面前,先问:“政协的工作,还习惯吗?”
“习惯。”
“清闲吗?”
我顿了一下,说:“是清闲。”
他点了点头,像是听见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
“市纪委那边缺个坐镇的。”他说,“你去,干三年。”
走廊里的说话声像被谁按住了。
离我们不远的几位委员停了脚步,有人手里的文件还举在半空。秘书也抬眼看了看我,随即把视线移开。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去市纪委?”
“对。”
“我已经六十了。”
“我知道。”
“从检察院出来,刚到政协三个月。纪委的工作,我没有干过。”
郗怀远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我,神色认真,既没有笑,也不像是在试探。
“你在检察院干了三十二年,反贪、反渎、公诉、侦查都做过。”他说,“纪委现在不缺办案的人,缺的是能把住方向、压住场面的人。”
我手里的文件袋被指节捏得发紧。
“我在政协刚熟悉情况。”
“政协那边的工作可以兼顾,纪委优先。”
“为什么是我?”
他看了我片刻,说:“因为我放心。”
这句话不响,却让我一下想起三个月前的一次干部大会。散会时,他从我身边经过,曾问过我在检察院干了多少年。我当时只当是客套,没想到他把那句话记到了今天。
我又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停住的人。
“什么时候报到?”
“明天。”
“干满三年?”
“干满三年。”郗怀远说,“任期到了,你就退下来。”
他没有说“你考虑一下”,也没有留出让我回去慢慢想的余地。那不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他把一件事想清楚之后,直接摆到了我面前。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
郗怀远点了点头:“明天上午八点,纪委办公室报到。”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秘书跟上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几位委员这才继续往外走,却没人再像刚才那样谈笑。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被攥出一道折痕。
三个月前,我以为自己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就在政协散会的走廊上,市委书记亲口把我叫住,让我去纪委坐镇三年。
回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池云岫。
她正在厨房切菜,刀停在半空。
“纪委?”
“嗯,明天报到。”
“郗书记当面说的?”
“散会的时候。”
她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认真看着我:“你想去吗?”
我没立刻回答。
过去三个月,我天天坐在那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没人找我,也没人催我。开始时觉得轻松,后来才发现,那种轻松里有种说不出的空。不是工作少了,而是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派上用场。
“我不想再每天等着下班。”我说。
池云岫看着我,没有劝,也没有替我做决定。
“那就去。”她说,“不过这回,你得把身体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了市纪委。
大楼在市委大院西侧,三层,门口没有挂牌。接我的是办公室的年轻干部祁澄,三十来岁,一路把我带到三楼。
“柏书记,郗书记交代过了,您先熟悉情况。”
办公室里有几位副书记和室主任等着。分管日常工作的副书记戚仲衡五十出头,握手时很客气:“柏书记,欢迎来指导。”
“先别叫指导,我来熟悉工作。”
戚仲衡笑了笑:“那我们把近三年的材料先给您送过来。”
我的办公室比政协那间宽敞些。桌上放着一叠工作材料,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祁澄给我泡了茶,随后退出去。
我从第一份文件看起。
信访件数量、初核件数、立案数、处分人数,一项项往下翻。材料里有办结的案子,也有正在审查的案子。到了信访台账,我看到一份半年前收到的实名举报,反映一名区里的副区长在旧城改造项目审批中为特定企业提供便利。
举报写得具体,项目名称、会议时间、相关公司都列了出来。最后的处理栏里只有四个字:暂存待查。
我翻了翻后面的流转记录,没有初核报告,也没有调查结论。
下午两点,我把分管副书记戚仲衡和审查室主任邬鸣叫到办公室。
“这件举报为什么压了半年?”
邬鸣翻了一下材料:“情况复杂,涉及区里的项目和市管干部。我们当时想先摸清楚再动。”
“摸清楚了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戚仲衡接过话:“柏书记,区里也做过一次调查,说没发现问题。我们这边人手有限,没急着重复查。”
“区里说没问题,市里就不用核实了?”
“不是这个意思。”
我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举报人实名,写了项目、时间和企业。既然没有查清楚,就不能写成没问题。明天启动初核,一周内给我初步情况。”
邬鸣点头。戚仲衡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戚书记,”我说,“这件事如果有问题,拖得越久越难查。没有问题,也应该给举报人一个明确答复。先把材料调齐。”
“明白。”
两人离开后,我又看了一遍举报信。举报人叫沈牧川,原来住在旧城改造范围内。他说项目审批前区里开过几次协调会,某副区长都参加了;后来一家新成立的公司拿下了三个标段。他怀疑审批环节被人打了招呼。
举报信的末尾写着:“我不求多拿补偿,只想知道事情是不是按规矩办的。”
那一行字很轻,却让我看了很久。
三十二年的检察工作让我知道,很多事不是没有线索,而是没人愿意顺着线索往下查。
我在材料首页写下:建议启动初核。
第二天,邬鸣带人去区里调资料。回来时,他告诉我,住建和发改两个部门都说要走流程,关键材料迟迟不给。
“企业查过了吗?”我问。
“中标企业叫坤元建设,成立不到两年,连拿三个标段。法人代表郁景明和那位副区长的弟弟是连襟。”
“把调阅函送到区纪委,要求他们配合。对方如果再拖,让他们直接给我打电话。”
邬鸣答应下来。
我也把近三年的信访台账调来,发现类似的“暂存待查”不止一件。几份涉及市管干部的举报,时限都过了很久,处理栏里却没有明确结果。
我在会上定下要求:实名举报必须及时回应,涉及市管干部的举报必须在规定时限内启动初核,或作出书面说明。戚仲衡提醒我,人手不足、工作量大,我回答他:“忙不过来可以排优先级,不能把材料压在柜子里。”
会散后,祁澄跟我说,听见戚仲衡在走廊里嘀咕:“这个老柏,比郗书记还难伺候。”
我只说:“让他把材料办好。”
几天后,邬鸣仍然没能调到关键文件。区里以档案移交为由拖延,相关负责人互相推转。我开始怀疑,这不只是办事慢。
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陶砚舟,在区纪委工作。他说自己听见区纪委负责人答应市纪委配合后,转头就给住建部门打电话,让他们把关键材料先收起来。
“这话你敢写下来吗?”我问。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敢。”
“写清楚时间、地点和你亲耳听到的内容,寄到纪委办公室,直接交给我。”
挂断电话后,我坐了好一会儿。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项目审批是否违规。假如有人提前通知被调查单位,初核就可能被打乱。可陶砚舟的话还没有书面材料,我不能仅凭一通电话下结论。
我让邬鸣先去找举报人沈牧川核实原始情况,又嘱咐他不许惊动区里。邬鸣出发时,我对他说:“先听他说,不要急着替他下结论。”
两天后,邬鸣从外地打来电话。
“柏书记,见到沈牧川了。他愿意配合。他说当年几次协调会,副区长都参加了。中标公司的实际办公地点在副区长弟弟名下的一处房子里。”
“有材料吗?”
“有。会议签到表和一份住建局内部通知的复印件。他保存了好几年。”
“先核对来源,原件怎么来的也记清楚。带回来后直接交我。”
邬鸣回来时,把材料装在一个纸袋里。会议签到表上有几位部门负责人的签名;内部通知涉及一项规划指标调整,文件上没有正式对外公示的记录。
这些材料还不足以直接认定违纪,但足以说明初核必须往下走。
我把初核情况整理成报告,向郗怀远汇报。十分钟后,他回复:同意按程序推进。
次日,市纪委正式立案,并通知相关经办人员谈话。
立案消息很快传开。有人打电话问进展,有人提醒我注意项目影响。我没有对外谈案情,只重复了一句话:“目前按程序核查。”
郗怀远到纪委听了汇报。他看完材料后,指着那份内部通知说:“这份文件格式不太像正式对外函件。先查它的起草和流转过程,别因为一份复印件就下结论。”
我点头:“我们会从经办人、发文登记和审批记录三处核对。”
他看着我:“不管查到什么,都按证据办。”
“明白。”
谈话当天,住建局一名经办人承认,规划指标调整确实没有按完整流程公开。他说当时有人打过招呼,要求“抓紧办”,但最初不肯说是谁。
邬鸣把协调会签到表和项目批件拿给他看。经办人沉默许久,最后说是区纪委负责人牛秉坤打过招呼。
他还说,牛秉坤在举报调查时要求“先别扩大”,沈牧川寄来的几份材料没有进入初核卷宗。
当晚,我把线索向省纪委作了报告。牛秉坤属于区纪委负责人,调查需要履行相应程序。三天后,省纪委批复,同意由市纪委核查,并要求重要进展及时报告。
接下来几周,邬鸣带队调取区纪委的收件登记和初核卷宗。记录显示,沈牧川寄来的材料确实被登记过,但后来没有附入案卷。另有一份内部呈批件,牛秉坤亲自批过“暂存待查”。
面对这些材料,牛秉坤起初说自己只是按程序处理,区里当时项目多、情况复杂。直到邬鸣问他为什么没有把举报人提供的文件列入调查卷宗,他才停了下来。
“材料在办公室里。”他最后说,“当时有人说项目正在推进,不要把事情闹大。”
“谁说的?”
他报出了副区长隋怀礼的名字。
我们没有立刻约谈隋怀礼。项目批件、资金流向和相关人员的工作记录都需要核实。邬鸣先从企业登记、项目审批和亲属任职情况查起。
坤元建设的注册地址确实与实际办公地点不符。隋怀礼的妻子在项目启动前后进入一家关联企业担任顾问;他的弟弟则参与了项目拆迁业务。这些情况单独看都不能说明问题,但放在一起,已经形成了需要继续核实的关系链。
我把情况向郗怀远作了专题汇报。
“证据还缺什么?”他问。
“关键审批过程和利益往来的具体证据。现在有外围线索,但还不能仅凭亲属关系就下结论。”
“那就继续查。别因为我支持你们,就省略程序。”
他的这句话让我心里踏实了些。
两周后,外围材料基本固定。住建局一名副处长承认,隋怀礼曾要求他加快规划审批;发改部门的一名经办人也确认,项目立项时有人打招呼。
我们按规定请示后,通知隋怀礼到市纪委接受谈话。
他进谈话室时表现得很平静。面对坤元建设的注册地址,他说那是商业合作;面对妻子的任职,他说是个人选择;面对弟弟承接拆迁业务,他说自己并不知情。
邬鸣逐项追问,他每件事都给出一种解释,没有直接承认任何问题。
我在监控室里看了半个多小时,最后走进谈话室。
“隋区长,我不靠表情判断你有没有问题。”我把材料放到桌面上,“我们只看事实。你说不知情,我们就核对时间、批件和经办人的记录。查到哪里,谈到哪里。”
隋怀礼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问:“项目开标前三天,你主持的协调会有没有提过要加快审批?你的妻子开始任职的时间,和企业拿到标段的时间为什么这么近?你弟弟承接的拆迁业务,跟他过去的经营情况相比,变化为什么这么大?”
“这些事都可以解释。”他说。
“可以解释,就把证据拿出来。不能因为有解释,就不让我们核实。”
他转着手表表带的手停住了。
谈话持续到傍晚。我们没有逼他马上承认,而是把已经核实的事实一项项摆出来,要求他对具体时间和签批过程作出说明。
最后,他低下头,说项目中标时自己确实打过招呼;妻子的任职,他知道;弟弟接项目,他也默许了。
“资金上的事,我得对账。”他说。
“可以。你先把经手环节交代清楚,金额由我们继续核实。”
隋怀礼随后交代,自己利用职务影响为坤元建设提供便利,亲属从项目中获得利益。具体数额仍需进一步核查,我们没有在当晚下结论。
当晚十点多,我离开纪委大楼。祁澄还在整理材料,桌上放着一杯热茶。
“柏书记,今天谈得怎么样?”
“有了进展。明天继续核实。”
我回家时,池云岫给我留了饭。她没有问案情,只说:“你这几天睡得太少。”
“等这一轮忙完,我补觉。”
她看了我一眼:“你以前也总这么说。”
我没反驳。
随后的调查又延伸到城东区。一次旧改项目专项检查中,邬鸣发现,城东区纪委曾收到多封涉及另一名副区长邹景行的举报,但处理过程同样不完整。
这条线索并非我们预先安排的。它来自市里启动的常规排查,也必须单独核实,不能因为前一个案子就把所有相似情况都视为事实。
我们调取了城东区的举报台账、初核记录和项目招标材料。几封举报涉及嘉恒置业中标过程,但原始卷宗缺页,初核也没有调取银行记录。
检查期间,区纪委两名工作人员试图把部分材料转移。市纪委工作组发现后立即封存了相关档案,并向上级报告。经核实,他们带走的是未归档的信访原件和内部材料,动机与责任仍需进一步调查。
这次检查带来的直接结果,是城东区纪委信访和初核流程被重新梳理,缺失材料逐项登记,相关人员接受组织调查。至于邹景行是否违规,我们仍按证据调查。
嘉恒置业的法人代表郗景澄和财务负责人屠鹤鸣先后接受谈话。两人都承认,项目资金曾经过几家关联公司转出。相关账户的去向和款项性质,交由审查人员逐笔核查。
数周后,银行资料、合同和相关人员的陈述相互印证,邹景行承认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经营的企业提供便利,并收受利益。
这个案子和沈牧川的举报没有直接关系,却和最初那份被压下来的举报一样,提醒我们:一份材料迟迟不办,受影响的不止举报人,也包括整个基层监督体系。
我没有把所有案子都压到自己手里。戚仲衡负责协调日常工作,邬鸣负责调查,祁澄负责文书和流转。我做的更多是盯进度、问依据、听汇报。有人觉得我管得细,我告诉他们,程序和证据都要经得起回头看。
沈牧川案结案后,我约他见了一次面。
他从外地坐火车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布袋。见到我时,他握住我的手,手心很凉。
“柏书记,三年了。我写过好多封信,没想到最后真有人把它查完。”
“案子是按证据查的。”我说,“你提供的材料很重要,但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以后遇到问题,还是要通过正常渠道反映。”
他点头:“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有人跟我说,材料收到了,然后就没下文。”
我把案件处理情况告诉他,也解释了哪些内容能够公开,哪些仍然需要保密。他听得很认真,没有追问处罚结果,只问了一句:“项目里其他拆迁户的补偿,会不会重新核对?”
“相关部门已经开始复核。具体调整要按每户情况和实际记录办,不能一概而论。”
他嗯了一声,肩膀松下来些。
回纪委后,我把这件事写进工作记录。沈牧川没有要求谁替他讨一个特别的好处。他要的只是有人认真看完材料,告诉他事情查到了哪里。
三年很快过去。
市纪委信访件的办理时限逐步缩短,初核程序也开始统一。我们推动建立了台账复核和逾期提醒机制,重大实名举报要有明确去向,不能再只写一句“暂存待查”。
三年任期快结束时,郗怀远把我叫到办公室。
“你的三年到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组织上准备让你按期退下来。你有什么想法?”
“按原计划办。”
“如果再留两年呢?制度建设还可以继续做。”
我望着窗外的银杏树,想起政协那间积灰的办公室,也想起散会时走廊里,他站在我面前说“去纪委坐镇三年”。
“这三年,我答应过就做完。”我说,“后面的工作,该交给年轻人了。”
郗怀远点点头,没有挽留。
退休前一天,我回政协大楼收拾旧办公室。四楼最里面那间还在,门牌上的“副主席 柏岳霖”有些褪色。窗台已经擦干净了,桌上放着我当年留下的一支钢笔。
我坐了一会儿,想起那天散会后的走廊。
市委书记叫住我,让我去纪委坐镇三年。那句“我放心”,我后来听懂了分量,也知道信任不是免去责任,而是把责任交到手里。
从政协离开时,池云岫在门口等我。
“回家?”
“回家。”
“以后不用赶着去上班了。”
“是不用赶了。”我说。
她挽住我的胳膊,慢慢往前走。
我六十岁调入政协时,无人问我下一步要做什么。三个月后,散会时市委书记叫住我,让我去纪委坐镇三年。我去了,也按约定做完了三年。
那间政协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纪委的工作交给了后来的人。
而我终于可以不看时间,陪妻子走一段回家的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