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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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7日,终于,我登上了岳阳楼。这里的“终于”二字,缘于我对获得“免费”年龄资格的感慨。今年,距离北宋庆历六年范仲淹写下《岳阳楼记》,已经过去整整980年。巧的是,几天前,岳阳刚刚举行纪念《岳阳楼记》诞生980周年的系列活动。我从东京来到这里,算是赶上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约会。

岳阳楼并不高,只有三层。论建筑规模,它无法与今天中国城市里那些摩天大楼相比。然而,站在楼前,我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有些建筑是靠着高度让人仰望的,有些建筑则是靠着文字让人仰望的。岳阳楼显然属于后者——“楼以文名”。

说起来,还有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把岳阳楼写得名满天下的范仲淹,当年并没有亲自登临此楼。他接受遭到贬谪的好友滕子京的邀请,依据一幅《洞庭秋晚图》,写出了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游记之一。一个没有到过岳阳楼的人,竟然让此后近千年的中国人不断来到岳阳楼。这大概是文学创造旅游价值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我站在楼上,静静地眺望着洞庭湖,不由得想起范仲淹笔下的两种景象。一种是“阴风怒号,浊浪排空”,一种是“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前者令人悲,后者令人喜。范仲淹用极其漂亮的文字,把人生的两种境遇写得淋漓尽致。

但是,我始终认为,《岳阳楼记》最精彩的地方,不在写景,也不在抒情,而在于范仲淹突然把文章从个人的悲喜中拔了出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八个字,才是整篇文章真正的转折。

范仲淹不是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文人。他曾经主持庆历新政,试图改变北宋积弊,却遭遇政治挫折,被排挤出权力中心。他写《岳阳楼记》的时候,自己也是一个政治上的失意者。

因此,我每次读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都不愿意仅仅把它当作一句漂亮的道德格言。在我看来,这里面还有一个政治改革者不肯放弃的抱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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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可以失败,官职可以丢掉,个人可以受到委屈,但是对于国家和百姓的责任不能因此放弃。这才是范仲淹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当然,今天的岳阳,早已不是范仲淹时代的巴陵郡。九百八十年前,洞庭湖上的商船需要看风浪行事,百姓的生计往往系于天时。今天,铁路、公路、桥梁把这里与全国紧密连接起来。城市不断扩展,交通日益便捷,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更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

这次来到岳阳,我尤其感到,古人所追求的“政通人和,百废具兴”,在今天已经有了远比当年丰富的现实内容。但是,历史发展到今天,是否就不需要“忧”了呢?

当然不是。一个国家越是发展,越需要有人清醒地看到发展中的问题;一个社会越是进步,越需要有人关心那些尚未分享到进步成果的人。民生的冷暖、发展的不平衡、社会的公平正义,都不应该因为眼前的繁荣而被忽略。

范仲淹当年所说的“忧”,不是愁眉苦脸,更不是故作深沉,而是一种不肯卸下的社会责任。同样,他所说的“乐”,也不是个人升官发财、春风得意,而是希望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980年前的范仲淹,与今天的中国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遥远。

我们当然可以比古人更加快乐。我们拥有古人无法想象的物质生活,可以乘高铁、坐飞机,可以通过手机与万里之外的亲友交谈。我们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具有忧患意识,便刻意拒绝享受时代进步带来的幸福。

但是,享受幸福与承担责任,从来不是互相排斥的事情。恰恰相反,正因为我们已经拥有更多幸福,才更应该珍惜这些幸福从何而来,又如何让后来者继续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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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岳阳楼上,我还想到了大唐“诗圣”杜甫。杜甫晚年漂泊至此,写下《登岳阳楼》,最后两句是:“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一个垂暮老人,自己穷困潦倒,疾病缠身,登楼之后,想到的仍然是国家战乱。这种悲凉,读来令人心酸。

杜甫的眼泪与范仲淹的忧乐,相隔数百年,却有着相通的精神。不过,我今天登楼,不想只带走杜甫的眼泪。我更愿意带走范仲淹的抱负。

因为时代毕竟不同了。今天的中国,已经不再是那个山河破碎、百姓流离的旧中国。面对眼前的山河,我们有理由感到欣慰,也有理由对未来抱有期待。但欣慰不等于满足,期待也不能代替行动。

离开岳阳楼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古楼。九百八十年过去了,楼阁几经兴废,洞庭湖也经历了无数风雨。真正没有消失的,是中国人对于国家兴衰、百姓忧乐的持续关切。

我想,今天重读《岳阳楼记》,不必再模仿范仲淹的悲伤,却应当继承范仲淹的担当。山河已非旧山河,忧乐仍是千年忧乐。这大概就是我在《岳阳楼记》诞生980周年之际,登临岳阳楼最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