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子讲,泥鳅是土里的命,也是水里的财。这话我小时候在村里听来的,讲故事的人叫三爷,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一边卷旱烟一边说,你们这些小娃娃,别不信,这世上的事,有些就是说不清。你信不信,有人打死三条泥鳅,夜里就有黄鳝精来托梦?
李老三家穷,弟兄多,分家的时候只分到村东一块瘦田。田挨着河沟,天一旱就裂口子,天一涝就淹成烂泥塘。他媳妇身子弱,一年到头吃药,三个娃,大的才十来岁,小的还光着屁股满街跑。那时候犁田没有机器,全凭一条老牛,一把犁,人跟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六月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牛走得慢,李老三走得也慢,犁头翻起来的泥块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犁到最后一垄,打算收工。泥缝里忽然拱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他弯腰一瞅,好家伙,三条泥鳅挤在一块,每条都有筷子长,黄背白肚,滑溜溜地在泥里扭。李老三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泥鳅,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去抓。泥鳅滑,一甩尾巴钻进泥里。
他急了,抡起锄头就砸。第一下砸在泥面上,泥水溅了他一脸。第二条泥鳅蹦起来,被他一脚踩住,使劲碾了碾。第三条想往水沟里钻,他追上几步,抓起来往田埂上重重一摔,啪的一声,不动了。
旁边田里干活的老汉走过来,看了半天,说,老三,这东西怕是有年头了,你打死它们,当心惹事。李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说,泥鳅还能成精?能成精早变龙了。老汉摇摇头,背着手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三提着三条泥鳅回家。他媳妇正在灶前烧火,一看那三条泥鳅,手都抖了,说,这么大个儿的泥鳅,怕是成精了,你快放回去。李老三说,放回去?我一家五口三天没见荤腥了,放着不吃留给谁?三个娃围过来,眼睛亮得像小灯笼,大的那个伸手想摸,李老三说,别碰,去拿盆。
媳妇不敢收拾,李老三自己动手。刮鳞,剖肚,下锅,炖了一锅泥鳅汤。那香味儿从灶房飘出来,隔着两户人家都能闻到。我那时候还小,站在自家门口,使劲吸鼻子,馋得咽口水。三个娃一人一碗,吃得脑袋冒汗,连汤底都舔干净了。李老三喝了两碗汤,吃了两块肉,剩下的全给了孩子。他媳妇一口没动,坐在门槛上,半天说了句话,这口东西,怕是不该吃。
吃饱喝足,李老三往床上一躺,睡得死死的。半夜,门像被风吹开,一个穿黄袍的老头走进来。老头个子不高,胡子白花花,脚蹬草鞋,手里捏着一根烟袋。他站到床前,开口就说,李老三,你好狠的心。你今天打死的三条,是我家孙儿。
李老三想爬起来,整个人像被压住一样,动不了。老头又说,我本来想让你赔命,可看了看你家,三个娃娃瘦得可怜,算了。明天太阳出来,你田里有泥鳅。我送你一田子孙,养你一家。可你得记住,给你是情分,留三分是规矩,别做绝。说完,老头把烟袋往地上磕了一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变成一条大黄鳝,钻进门缝不见了。
李老三一个激灵醒过来,浑身冷汗,后背湿了一片。他摸黑坐了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天刚蒙蒙亮,他连鞋都没穿稳,就跑到田埂上。远远一看,他整个人愣住了。
那块田的水面上,泥鳅密密麻麻地翻花,把整田的水都搅浑了。有的泥鳅往田埂上蹦,噼里啪啦,像下饺子。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场面。蹲下去,手伸进水里,随手一抓就是一把。泥鳅在指头缝里滑溜溜地钻,他抓都抓不住,干脆用两只手捧,一捧就是十几条。
村里人听到消息,陆陆续续都来了。田埂上站满了人,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说,老三,你发了泥鳅财了。有人胆小,说,这是黄鳝精送来的,怕是有讲究,不能乱捞。李老三哪管这些,回家拿了一只大木盆,一把竹筐,裤腿一卷就下了田。他捞了一筐又一筐,泥鳅多到捞不完。孩子们在田埂上捡蹦出来的泥鳅,一个个滚成泥猴子。他媳妇站在田埂上喊,你留一些,别捞绝了。李老三头也不回,说,这田里的泥鳅,捞三年都捞不完。
镇上鱼贩子闻着味儿就来了,骑一辆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竹篓。看了满田泥鳅,眼睛放光,当场拍板,有多少收多少。李老三挑着两大桶泥鳅去镇上,一路上鱼贩子跟在后头,怕他卖给别人。那天回家,他把钱数了三遍,厚厚一沓,塞进米缸里,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包好烟。他媳妇夜里问他,这钱不踏实吧?他说,怎么不踏实,泥鳅是自己从泥里长出来的,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李老三买了几袋化肥,添了一辆架子车,还打算把房子翻修。村里人眼红。有人夜里偷偷去他田里捞泥鳅,被他逮住,站在田埂上骂了半天。那人说,老三,田里的泥鳅也不是你养的,你一个人吃得了?李老三说,田分给我的,泥鳅在我田里就是我的。那人跺跺脚,走了。有人背地里嘀咕,说他打死了黄鳝精的孙子,才换来这一田泥鳅,损阴德。李老三听到,懒得理。
嘴上懒得理,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他总怕哪天梦里那个黄袍老头又把泥鳅收回去。他想,与其等它收回去,不如趁早多捞一点,捞到手里的才算自己的。他媳妇劝了好几回,说,你留一桶小的放回田里当种,明年还能有。李老三说,明年有没有谁知道?今年先捞了再说。
婆娘这话,你听听,谁更有理?一个图长远,一个顾眼下。搁你身上,你会怎么选?
李老三选了顾眼下。
那一年秋天,他动了真格的。先挖开田埂,把田里的水放掉大半。又拿锄头在田四周挖了一圈深沟,逼着泥鳅往沟里聚。等泥鳅差不多挤成一片时,他用一张细网堵住沟口,网眼密得连虾米都过不去。一晚上工夫,捞了十几桶。大的挑到镇上卖,小的拿回家晒干。他婆娘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地泥鳅,眼泪都下来了,说,老三,你这是连根都拔了呀。李老三说,根?泥鳅哪有根?
那晚他睡得特别沉。后半夜,梦里又来了那个黄袍老头。这回老头没进屋,站在院坝里,脸色铁青。老头说,李老三,头一回我跟你说的,你一句没听进去。我让你留三分,你连一分都舍不得留。我送你一田子孙,你却把我子孙赶尽杀绝。从今往后,这块田再也不会有什么给你了。李老三想开口求情,嘴巴像被泥糊住,喊不出声。老头转身,这回没变黄鳝,直接化成一股白气,散了。
李老三惊醒,赤脚就往田里跑。田里的水已经快干了,只剩一层烂泥。他蹲下去翻,翻了大半天,泥是泥,水是水,干干净净,一条泥鳅都没有了。以前泥鳅多的时候,泥面上到处是洞眼,现在平平整整,像一面死镜子。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一直坐到天亮。
打那以后,这块田就变了。种稻子,稻子长得稀稀拉拉,收了一季,连本都回不来。李老三不服气,把田挖开改成一口塘,借钱买了鱼苗放进去。到了夏天,一场山水下来,塘埂冲开一道口子,鱼全跑光了。他堵了三天三夜也没堵住,蹲在塘边抽了一夜的烟,脚边全是烟头。
有人说是黄鳝精在整他。有人说是他把田里的泥鳅捞绝了,断了地气,庄稼自然长不好。到底哪个说法对,没人讲得清。李老三自己不怎么说,他后来日子一年不如一年,媳妇的病越来越重,吃药也不见好,家里又紧巴起来。他把那袋烟抽完,跟人讲起当年的事,末了总是一句,早晓得留一半。
三爷在槐树底下讲到这儿,磕了磕烟袋,说,老李一辈子就栽在一个贪字上。黄鳝精有没有,谁也没见过。可留三分这个道理,是真的。
我那时候还小,听了只当是个怪谈。后来年纪大了,才慢慢咂摸出味道。你看这世上的东西,钱财也好,田地也好,哪样不是留一分余地,往后才有路走?你把路走绝了,老天爷想拉你一把,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这个故事,民间说法,咱理性看待,仅供参考。留三分这三个字,不是迷信,过日子真用得上。你身边有没有像李老三这样,越贪越一场空的人和事?要是想起了谁,不妨把这故事转给家里人看看。有些道理,值得一家人坐在一起,慢慢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