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贵州息烽,李任夫被押进集中营时,最先注意到的并不是高墙和岗哨,而是看守人员面对几名特殊囚犯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息烽集中营在抗战时期由军统系统管理,关押对象既有进步人士,也有军政系统内部的“问题人物”。这里的规矩,对普通囚犯极其严厉;可一旦涉及蒋介石身边的亲信、亲属,或者戴笠的私事,规矩就常常变得含糊起来。
李任夫后来在回忆中写道,自己从1941年被关押到1946年才获释,期间遭受过多次毒打。他还曾短暂参与过集中营内部事务,因此留下的材料,不仅来自听闻,也有一部分是亲眼所见。不过,回忆录毕竟带有个人视角,其中一些说法,仍需与其他史料相互参照。
他笔下最特殊的囚犯之一,是张学良。
张学良早年曾与蒋介石结拜,外界常称其为“盟弟”。西安事变后,他长期失去人身自由,先后被置于不同地点看管。李任夫记载,张学良起初住在息烽邻近的修文阳明洞,后来为了便于监管,才被转到息烽一带,赵一荻也陪同在侧。
这位少帅在集中营里并不总是沉默忍让。李任夫形容,他有时脾气十分暴烈,饭菜不合意,便掀翻桌子;情绪激动时,还会砸坏家具。
“别靠近,等他发完火再说。”
这类话,据说是看守之间私下提醒。周养浩身为集中营负责人,也不愿轻易招惹张学良。名义上是被监管者,实际上却没人敢把他当作普通囚犯对待。蒋介石与张学良之间关系复杂,军统人员更不愿因处置失当而惹出麻烦。
另一名特殊人物,便是郑绍发,也就是民间传说中的“郑二发子”。李任夫称,他是蒋介石的同胞兄长,1941年从河南来到重庆,希望见到弟弟,却没有得到接见,反而先被拘押在白公馆,后来又转送息烽。
关于郑绍发的真实身份,史料一直存在争议。李任夫说,他与郑绍发曾有同住经历,认为此人相貌与蒋介石颇为相似。军统内部有人私下传言,郑绍发被关押是戴笠安排的,蒋介石本人未必知情;也有人推测,蒋介石或许知道,只是不愿公开相认。
在息烽,郑绍发的待遇明显不同。他有较好的饮食和居住条件,军统方面还曾替他寄钱回家,却不允许他自由外出,也不让他与普通囚犯接触。这样的安排很耐人寻味:既要保证生活,又要切断外界联系。
后来,郑绍发从息烽消失。具体去了哪里,李任夫没有找到答案,周养浩和沈醉等人也很少谈及。正因为缺少完整档案,关于他与蒋介石的亲属关系,至今只能作为当时流传的说法来看待,不能轻率当成定论。
比张、郑二人更让周养浩为难的,是三名与戴笠关系密切的女性:邹志英、萧明和夏文秀。
萧明、夏文秀并非军统骨干。她们原先被关在白公馆,活动范围相对宽松,偶尔可以在院中做些杂事。戴笠前去查看时注意到了她们,随后将二人带到歌乐山一处住处。过了几天,她们又被送回,之后便转往息烽。
没有明确罪名,也没有清楚期限,周养浩只能把她们安置在条件较好的“义斋”。那里能够种花、养鱼,生活待遇也比普通囚室优越。对周养浩而言,这并不是照顾,而是一桩不能出差错的差事:戴笠没有明说如何处置,他便不敢擅自改变待遇。
有意思的是,戴笠后来很少再过问二人。直到戴笠1946年3月17日因飞机失事身亡,周养浩才把她们放出息烽。她们究竟因何被捕,相关记录始终语焉不详。
邹志英的情况更为复杂。李任夫称,她曾长期与戴笠交往,后来因身份问题与戴笠发生冲突,甚至到军统机关闹事。随后她被拘押,精神状态也出现异常,最终被送往息烽长期关押。
到了集中营,邹志英经常公开斥责戴笠,讲述许多军统内部的私事。周养浩不敢强行制止,只能请示上级。戴笠听闻后,也没有给出明确处理办法,只吩咐“好好照顾”。
这句话让周养浩更加为难。他既不能把邹志英当作普通犯人,也不敢让她轻易接触外人,于是在营内另设小院,供她单独居住。院落周围种了花木,条件甚至超过普通工作人员的住所。
“她又在骂戴笠了。”
“随她去,别刺激她,也别让她出去。”
据回忆材料,邹志英即使住进独立小院,仍会逢人痛骂戴笠。戴笠本人到息烽视察时,也刻意避免与她见面。一个掌握军统大权的人,面对曾经亲近的女人,却只能选择回避,这种尴尬正说明了息烽内部复杂的人际关系。
此外,息烽并不只是关押政治犯。军统内部有人办事失误,也可能被拿来震慑。1944年冬,因运送电台迟误,桂林局势恶化,沈醉、龚仙舫、魏大铭几名少将处长一度面临惩处。沈醉甚至准备了钢丝床、被褥和罐头,摆出要在息烽长期生活的架势。
戴笠听后十分恼火:“你倒准备得很周全。”
结果,三名处长没有入狱,而是各自交出一名副科长承担责任。这件事在沈醉回忆中被写得颇为荒诞,也从侧面说明,军统内部的惩处往往因身份、关系和权力远近而不同。
周养浩面对的,正是这样一群不能按常理处置的人。张学良不能重罚,郑绍发不能公开审问,三名女性不能随意逼供,军统高官又不能真按普通囚犯办理。息烽集中营表面上等级森严,实际上越接近权力核心,越容易出现特殊安排。
这些人物的后续经历,现有回忆材料记载不多。郑绍发后来去了哪里,邹志英、萧明、夏文秀获释后又过着怎样的生活,仍缺少连续可靠的记录。能确认的是,在那座以严密看管著称的集中营里,真正让管理者头疼的,并不只有高墙之外的压力,还有高墙之内那些与权力纠缠不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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