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里还剩最后一口时,杨志的手停住了。
天热得像把人架在火上烤,黄泥冈的树荫挡不住半分暑气。他本是提辖,押送着十万生辰纲,一路走得口干舌燥。军汉们早在松树下瘫成一片,晁盖吴用扮的枣贩子凑过来,挑着酒桶,说这酒是自家酿的,价钱好商量。
杨志盯着那只桶看了一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他知道江湖规矩,出门在外,最怕两样东西:鹤顶红,蒙汗药。鹤顶红要命,蒙汗药只要睡。
可这天太热了,嗓子眼干得冒烟,老都管已经先喝了半瓢,那边七个贩枣子的也喝得抹嘴咂舌,说这酒劲儿大,不上头。
没人出事。杨志想。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放下碗的时候,他看见晁盖朝他笑了一下。杨志心里猛地一沉,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天和地开始转,树影晃成一片混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像溺水的人想喊叫却发不出声。眼皮阖上的前一瞬,他看见老都管已经靠着树干滑下去,鼾声如雷。
十万生辰纲,就这么没了。
我今年四十岁,在县医院急诊科干了十六年。第一次真正弄明白蒙汗药是什么,不是因为《水浒传》,是因为一个送来的病人。
今年七月,一个包工头被工友抬进抢救室时,我们所有人都犯了难。他昏迷不醒,呼吸浅得像是随时会停,瞳孔却异常放大。体温计甩到最低也测不出值,人身上摸上去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问他工友,工友说他中午喝了两杯白酒就成这样了。
急诊科的规矩,不明原因的昏迷要先排查脑出血、低血糖、肝性脑病。CT做了,血糖查了,血常规也出来了,全都正常。这个病人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潭,什么都捞不出来。
护士长站在病床边,反复看病人的皮肤,忽然说了一句:“这人不出汗。”
我们这才注意到,七月天,急诊室开着空调,可那包工头从被推进来到现在,全身干燥得没有一滴汗珠。他的工友说,中午在太阳底下等救护车时,别人浑身湿透,就他一点汗迹都没有。
这话让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蒙汗药。
我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很荒唐。现在谁还提什么蒙汗药,那是武侠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可人不出汗,昏迷不醒,瞳孔散大,这三个症状叠在一起,我们常规思路里的病全都对不上号。
我翻了下手机,调出前两天看的那篇文献,里面写了一段:曼陀罗中毒,临床表现主要为抗胆碱能综合征,抑制乙酰胆碱,导致腺体分泌减少、体温升高、皮肤干燥、瞳孔扩大、心动过速,严重者可致昏迷。
我给病人抽了血做毒理学分析,又打电话问工友,桌上的酒瓶子还在不在。工友说还在,我就让人把那半瓶酒送检。
结果第二天出来的:微量东莨菪碱,曼陀罗生物碱的分解产物。
那个包工头在ICU躺了两天,输液利尿,人醒来时眼睛直愣愣地看天花板,第一句问:“我钱呢?”
他对我说,那天中午一个不熟的"熟人"来工地送酒,说天热了请大家喝两杯。他喝了小半瓶,就没知觉了。手机和钱包都被人顺走了,幸好工友及时把他送来医院。
这话听得我后背发凉。我以为蒙汗药是老皇历,是施耐庵编的段子。可这个包工头就躺在我们医院的病床上,用事实告诉我,这药是真的,东汉年间传入中国,原料曼陀罗在乡下地头、河边、老坟圈子里长得遍地都是,开白花的,开紫花的,果实上长满了刺,乡下人管它叫洋金花、老鼠怕。
我们医院去年收过一个老太太,家里人说是"中邪了",傍晚还好好的,吃完饭突然倒地不省人事,嘴里说胡话。拉到我们这儿检查,所有指标正常,就是人醒不过来。
后来是她地里的邻居说漏了嘴,老太太前几天跟自家儿媳妇因为宅基地的事大吵一架,吵完那天,儿媳妇端了碗面条过去,"婆婆,别气了,尝尝我做的"。老太太吃了半碗,就没醒过来。
面条汤里检出了曼陀罗。
我不想去怀疑那位儿媳妇,也不想去问。农村的宅子,半间房的体面,比一条人命值钱——这种事我见的不少,可每次还是说不舒坦。
几百年过去了,水浒里杨志丢的是朝廷的十万生辰纲,现代的包工头丢的是几个月的积蓄和一命悬一线的抢救。药理没变,人心也没变。
那个包工头出院那天叮嘱我:“大夫,托你的福。以后我再不喝生人的酒了。”隔着病床的折叠桌,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
我点点头,没说话。我想起那个老都管,他在《水浒传》里睁眼时发现生辰纲没了,跪在地上哭着骂杨志。可杨志自己也被人迷翻了,醒来时头还昏着,腰刀丢在一边,树上的蝉还在叫。
他不知道把他放倒的东西,原料其实就长在他老家后山上。东汉僧人带着曼陀罗的种子进来时,大概没想过几百年后它会变成武侠小说里最寻常的那味儿。
后来我又去翻那篇现代研究,里面有条结论我没看完就停了:曼陀罗全株有毒,种子毒性最强,少量即致昏迷,过量可致呼吸衰竭死亡。
我把这句话念给我的实习生听,她年轻,歪着头说:“老师,那这东西也太好搞了,随便路边一抓就是。”
我在心里叹一口气,有点发怵。
是太好搞了。几百年过去了,伍子胥过昭关时带的药,黄泥冈上晁盖吴用的药,现在还在乡下的水沟边草木丛里长着。它们不开花的时候,看着就是普普通通的草,跟成千上万种杂草混在一起,谁分得清。
那个包工头出院那天,把酒瓶也带走了。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塑料瓶塞进了蛇皮袋里,说想找找是谁送来的酒。
我没有拦他。蒙汗药方子再简单,人心最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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