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三石
摘要:中国哲学的起源叙事长期以父性文化符号为绝对核心,女娲神话的哲学内涵被神话学、民俗学与考古学三条研究路径共同遮蔽。本文以唯物史观为方法论基础,拒绝将女娲神话视作纯粹的精神虚构或宗教神迹,而将其还原为上古物质生产条件下生成的思想叙事,从"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置媒立婚""作簧造乐"四大功绩中提炼出形命一元论、内在超越论、各安其形伦理与以乐化性价值论四大命题,建构娲皇哲学(陇上三石提出)的完整体系;并将其置于钱穆的史学温情、饶宗颐的多重证据法、张岱年的范畴建构传统与汤一介的中国解释学四大现代学术传统的交汇处完成定位。研究认为,娲皇哲学把长期被遮蔽的"母性秩序"正式带入中国哲学起源叙事,为回应现代性价值真空、对抗单一评价体系的异化暴力,提供了一套扎根华夏本土文明的原创哲学路径。
关键词:娲皇哲学;形命一元论;母性秩序;中国哲学起源叙事;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
一、引言:被遮蔽的创世维度与父性叙事的局限
中国哲学的起源叙事,自近代学科体系建立以来,长期围绕伏羲、黄帝、老庄等父性文化符号展开,形成了一套以"道""理""心"为核心范畴的父性思想谱系。作为华夏文明叙事中最早的创世女神,女娲的"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置媒立婚""作簧造乐"四大功绩,始终被限定在神话学、民俗学或考古学的研究框架中,其背后蕴含的本体论、方法论、伦理学与价值论内涵,未能被系统地纳入中国哲学的正式叙事序列。这种长期的学术遮蔽,不仅让中国哲学的源头缺失了一个极具本土特质的母性思想维度,也使得当代中国哲学在回应现代性精神困境时,缺少了一份从生命创世处便自带的"呵护差异、不弃顽石"的思想资源。
检视现有研究,女娲文化沿着三条路径推进。其一为神话学的比较研究路径,将女娲置于全球创世神话的框架中考察叙事异同,却停留在"故事比较"的层面,未能深入追问叙事背后的哲学结构。其二为民俗学的田野研究路径,聚焦女娲信仰在当代民间的活态传承与仪式实践,却以"文化遗存"的定位将其视作前现代的民俗现象,未能提炼其面向当代的普遍哲学价值。其三为考古学的物质遗存路径,以大地湾遗址、女娲祠、女娲洞等实物遗存为依托,考证女娲叙事的历史物质基础,却未能从物质遗存上升到思想体系的建构。三条路径各有其学术贡献,却共同遗漏了一个根本性追问:女娲神话是否可以被重构为一套具有当代效力的完整哲学体系?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这套体系又将为中国哲学的起源叙事带来怎样的补位与突破?
本文对上述问题给出肯定的回应。方法论上,本文以唯物史观为基础,拒绝将女娲神话视作纯粹的精神虚构或宗教神迹,而是将其还原为上古母系氏族社会物质生产条件下生成的思想叙事——"抟土"的动作以黄土的可塑性为物质前提,"补天"的诉求以上古人类面对自然灾害的实践经验为现实根基,神话叙事的背后,深埋着先民对生命、世界、伦理与价值的朴素思考。研究策略上,本文不停留在"神话复原"或"仪式记录"的层面,而是通过严谨的哲学重构,将女娲四大功绩转化为从本体论到价值论的完整哲学命题。学术定位上,为避免重构性体系沦为孤立的私人独白,本文将其置于钱穆、饶宗颐、张岱年、汤一介四位学术大家所代表的中国现代学术传统的交汇处,清晰划定其学术贡献与体系限度。最终论证:娲皇哲学的核心价值,在于把长期被遮蔽的"母性秩序"正式带入中国哲学的起源叙事,为当代人回应价值真空、单一评价体系的异化暴力与普遍的存在性焦虑,提供一套完全扎根华夏本土文明的全新思想路径。
二、从神迹到哲学:娲皇哲学四大核心命题的体系建构
(一)抟土造人:"形命一元论"的本体论奠基
《太平御览》引《风俗通义》所载"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历来被视作女娲造人神话的经典文本。在传统的神话学解读中,这段叙事往往被简化为"神创造人类"的神迹叙事,其背后深埋的物质逻辑与哲学内涵未被充分开掘。从哲学重构的视角看,这段文本首先是一段关于质料与形式关系的朴素描述,它以"抟"这个极具物质性的动作为核心,推导出一套完全区别于希伯来"话语创世"传统的东方本体论命题。
"抟"在《说文解字》中释为"圜也",指人用手将散碎的黏性物质捏聚成特定形态的实践动作。这个动作得以成立的绝对前提,是黄土本身的可塑性——黄土的颗粒度、黏性、湿度等自然属性早已预先在场。没有黄土的质料性,"抟"的动作就不可能发生,"造人"的结果更无从谈起。这意味着,女娲创世叙事的第一个本体论命题,绝非"神凭借意志从无中创造人",而是质料先于形式。人不是从绝对的虚无中被话语凭空创造出来的,而是从已经存在的黄土质料中,通过"抟"的实践动作被赋予形态。这一逻辑与希伯来"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的话语创世传统形成本质分野:希伯来传统中的创造是绝对的"无中生有",人的形态与本质完全由神圣意志预先规定;女娲传统中的创造是"从质料到形式"的抟塑创造,人的"形"直接来自黄土的自然属性,人从诞生之初便与脚下的大地保持着本体论层面的深层联结。
从"质料先于形式"的前提出发,娲皇哲学推导出其核心本体论命题:形命一元论。这里的"形",指每个生命独有的身体禀赋、性格特质与存在形态;"命",指每个生命与生俱来的成长可能性与价值实现路径。二者并非二元对立,而是完全统一——你独有的"形"之中,就已内含你专属的"命",没有脱离具体形态的抽象生命意义,也没有脱离个体禀赋的外在价值预设。女娲"手抟黄土"造出的人与"引绳于泥中"甩出的人,并非传统解读中高低贵贱的等级划分,而是不同形态的生命,各自承载不同的实现路径:手抟的人有手抟的生命质地,绳甩的人有绳甩的生命张力,二者之间不存在价值层面的高低优劣,只存在存在形态的天然差异。
这种"形命一元"的本体论,从根源上否定了后世父性谱系叙事中"天生命定"的等级论预设,也跳出了西方身心二元对立的哲学困境。它不承认任何外在于个体生命的抽象价值尺度可以定义人的存在意义。在现代性语境下,这一命题的现实意义尤为凸显:当整个社会陷入单一的财富、地位评价体系,无数个体因不符合标准化的成功模板而陷入自我否定的精神内耗时,形命一元论从创世的本体源头确认了每个生命的独特合法性——你不需要削足适履去适配别人定义的成功标准,你的独特形态本身,就已经自带不可替代的价值。
(二)炼石补天:"内在超越"的方法论确立
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的叙事,见于《淮南子·览冥训》,后世多将其解读为上古人类治理自然灾害的神话隐喻,却未能将其上升为具有普遍效力的哲学方法论。从本体论层面延伸来看,"炼石补天"绝非单纯的神迹救灾叙事,而是娲皇哲学基于形命一元论推导出的核心实践纲领,它跳出了"外在救赎"的路径依赖,确立了一条扎根华夏本土的"内在超越"实践路径。
这套方法论的第一个核心前提,是承认世界本然的不完美性。在娲皇哲学的叙事中,"天破"不是人类作恶之后的惩罚性后果,也不是理想世界的意外堕落,而是世界从诞生之初就自带的本然状态:天本有缺,地本有陷,灾害、缺陷、不圆满是现实世界的固有属性,从来不存在一个绝对完美的、等待人去复归的"黄金时代"。这种认知既区别于"原罪—救赎"的叙事框架,也和道家"顺道归真"的理想预设形成清晰分野:道家将"道"预设为绝对完美的本然状态,人的实践指向是消解后天人为妄为,向本真的完美复归;娲皇哲学则直接承认世界的本然状态并不完美,人的实践不是为了回到某个完美的原点,而是要主动面对缺陷、改造缺陷。
在此基础上,"炼石补天"的核心逻辑进一步展开:超越的资源不在外部彼岸,而在现实世界的内部。女娲用来修补苍天的材料,从来不是来自神界的神圣馈赠,而是大地本身已经存在的"五色石"。这些石头不是完美的预制件,它们散落在大地的各个角落,形态各异、质地不同,很多在世俗眼光里只是毫无价值的"顽石"。女娲的核心动作不是"召唤"或"祈求",而是"炼"——通过火的淬炼、人的劳作,把原本普通的、散落的石头,熔炼为可以修补苍天的材料。这一动作直接否定了"救赎来自外部超越者"的叙事:人不需要等待拯救,不需要寄望彼岸,用来改造不完美世界的所有资源,全部都已经内在于我们身处的现实世界之中,只需要人通过创造性的劳作去发掘、淬炼、转化。
这套方法论最终指向人的实践主体性的彻底确立。在传统道家的"无为"叙事中,人的主体性被限定在"顺应自然"的框架内;而在娲皇哲学的逻辑里,"炼石补天"恰恰是人的主体性最本真的显现:面对现实的缺陷,人不需要被动等待天道自行修复,也不需要退回内心世界回避现实,而是可以主动拿起身边的"五色石",用自己的双手修补世界的缺口。"补天"从来不是宏大的神话伟业,它可以是普通人在日常劳作中把一件小事做到极致,可以是用专业能力填补行业里的一个微小空白,可以是在身边人陷入困境时伸出援手修补一段破碎的关系——每一个普通人的创造性实践,都是"炼石补天"的具体实现。
这套方法论在当代的现实指向尤为清晰:当现代人普遍陷入"无力感",认为个体无法改变任何现实,只能在内卷的洪流中被动随波逐流时,"炼石补天"给出了完全不同的行动答案:你不需要成为改变世界的英雄,你手中的每一块"五色石"——你的技能、你的热爱、你的创造力,都可以用来修补你身边的那片"天",无数普通人的微小实践,最终会共同完成整个世界的自我更新。
(三)置媒立婚:"各安其形"的伦理秩序生成
女娲"置婚姻、定高禖"的叙事,是民间流传最久的创世功绩之一。《礼记·月令》载仲春之月以太牢祠于高禖之礼,后世文献更明确将女娲尊为高禖媒神之祖,《风俗通义》佚文有"女娲祷祠神祈而为女媒,因置昏姻"之记(赖《路史》转引得存),各地女娲祠的婚恋子嗣祭祀仪式传承千年不绝。传统研究始终将这一叙事限定在婚俗史、民间信仰史的范畴中,其背后蕴含的社会伦理建构价值未被充分开掘。从娲皇哲学的体系脉络看,"置媒立婚"绝非简单的制度创设,而是在形命一元论的本体基础之上,推导出的一套面向差异个体的共生伦理秩序,其核心命题是"各安其形"。
这套伦理秩序的建构起点,直接承接形命一元论的本体规定:既然每个生命生来就有独属于自己的"形"与"命",不存在两个完全相同的生命个体,那么社会伦理的第一原则,就绝不是用单一的标准化尺度裁剪所有差异个体,而是为不同形态的生命找到各自适配的位置。女娲"置媒立婚"的本质,从来不是用统一规则强制男女结合,而是为禀赋不同、特质各异的个体搭建适配的联结通道,让差异的生命在互不否定的前提下形成共生关系——两个形态不同、禀赋各异的生命,不需要削足适履变成对方的样子,只需要找到彼此适配的相处秩序,就能构建稳定且饱满的伦理关系。这种逻辑完全区别于后世父性伦理体系中"以同化为秩序"的建构路径。
"各安其形"伦理的核心实践原则,是不弃顽石。在娲皇哲学的伦理视野中,世界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废石",只有被放错了位置的石头:质地坚硬的石头可以用来修补苍天,纹理温润的石头可以用来打磨器物,哪怕是看似粗陋的碎石,也可以用来垒砌地基、铺路造桥。没有任何一个个体,因为不符合某个单一的社会评价标准,就失去自身的存在价值。这一伦理原则从文明的创世源头处,否定了社会达尔文主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暴力逻辑:它不要求所有个体都成长为同一种"标准优秀的人",而是承认不同的禀赋有不同的价值实现路径,哪怕是世俗眼光里"不够优秀"的普通人,也有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位置。
这套伦理秩序的深层指向,是构建一种"差异共生"的社会共同体。传统中国伦理叙事中,无论是儒家的"克己复礼"还是道家的"道通为一",最终指向都是让差异的个体向同一个抽象标准复归;娲皇哲学的"各安其形"伦理,从根源上保留了个体差异的合法性:社会的秩序稳定,从来不是靠消灭差异实现的,恰恰是靠尊重差异、让每个不同形态的生命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处来实现的。当现代社会的单一评价体系把无数人裹挟进内卷的焦虑中时,这套伦理从文明起源的本体层面,为每一个普通人的独特价值提供了坚实辩护。从当代文明建构的维度看,它还以"差异不互害、顽石皆有用"的底层逻辑,为不同文明之间的相处提供了全新的秩序方案,跳出"文明冲突论"的零和博弈陷阱,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一份扎根华夏本土的思想资源。
(四)作簧造乐:"以乐化性"的价值维度开启
女娲"作笙簧"的功绩,最早见于《世本·作篇》"女娲作笙簧"的记载,《风俗通义·声音》进一步释为"笙,生也,象物贯地而生",将乐器的创制直接与生命生长的意象深度绑定。传统研究多将这一叙事归为上古音乐史的源头记载,忽略了其背后承载的生命安顿价值指向。作为娲皇哲学四大命题的最终落点,"作簧造乐"在本体论、方法论与伦理秩序的基础之上,完成了整个体系的价值闭环,为所有普通人提供了一条无需依托精英玄学体验、在日常劳作中即可实现精神自由的"以乐化性"路径。
这套价值路径的逻辑起点,是对"劳动异化"的提前破解。女娲"抟土""炼石""置媒"的所有创世实践,最终都以"作簧造乐"的艺术创造作为收尾:劳动的终点不是完成某个功利性的实用目标,而是在创造中自然生发出超越实用的审美愉悦,这种愉悦本身就是劳动的终极意义。它从文明起源处就否定了"劳动只是为了获取生存资料"的异化逻辑——人在改造世界的实践中,不需要把自己异化为工具理性的附属品,哪怕是最普通的日常劳作,也可以在全情投入的过程中生出艺术化的生命体验,让劳作本身成为显现本我的过程。
"以乐化性"的核心内涵,是在创造性劳作中直接显现本我。这里的"乐"绝非后世被符号化的高雅音乐或专业艺术表演,而是人在全情投入的创造活动中自然生发出的生命状态:当你亲手抟出一个合格的陶器、搭建出一段和谐的关系,整个创造过程中物我两忘的沉浸感,就是最本真的"乐"。它不需要你拥有专业的艺术技能,也不需要你达到精英阶层的玄学修为,任何一个普通人,只要全情投入自己正在做的创造性劳动,都可以直接获得这种精神体验。你不需要脱离现实生活躲进山林去追求精神自由,也不需要靠消费主义的娱乐刺激来填补精神空虚,你的每一次认真投入的劳作,本身就是精神安顿的载体。
至此,娲皇哲学的四大命题形成了自洽的逻辑链条:从"抟土造人"确认人的独特本体,到"炼石补天"确立积极实践的方法论,再到"置媒立婚"搭建差异共生的伦理秩序,最终落脚到"作簧造乐",让每个普通人在日常的创造性实践中实现生命的全面发展。它打破了传统中国哲学中"精神自由是少数精英特权"的局限,把原本属于士大夫阶层的"逍遥"体验,下沉到了每一个普通劳动者的日常生命里——你手中的每一件日常劳作,都可以成为安放你精神的"笙簧"。
三、学术对读:娲皇哲学与四大中国现代学术传统的对话
一个重构性的哲学体系,必须经受现代学术传统的检验,也必须在这一传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娲皇哲学的学术合法性,可以在四个方向的对话中确立。
其一,对接钱穆的史学温情。钱穆在《国史大纲》引论中提出,凡对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这一立场的方法论意义,在于拒绝用外来框架对本民族的思想源头做居高临下的裁剪。娲皇哲学对女娲神话的处理,正是这种温情的哲学化落实:不是把"抟土造人"当作蒙昧时代的幼稚想象来解剖,而是把神话当作先民思想的严肃表达来倾听——先民没有留下哲学论文,但他们把本体论、伦理学与价值论,全部封存在了神话的叙事结构里。对神话保持温情,就是对思想保持敬意;娲皇哲学的全部工作,可以被概括为一次对创世叙事的"同情式重构"。
其二,对接饶宗颐的多重证据法。饶宗颐承王国维"二重证据法"而推进之,主张文献记载、出土遗存与田野考察的互证。娲皇哲学作为从神话提炼的当代建构,尤需这一证据纪律的约束:本文对"抟土造人"依《太平御览》所引《风俗通义》佚文,对"炼石补天"以《淮南子·览冥训》为正源,对"置媒立婚"如实标注《路史》转引的文献层级,对"作笙簧"以《世本·作篇》与《风俗通义·声音》互证——每一个哲学命题的文献出处都公开可查、层级分明,不为体系的漂亮而掩饰证据的薄弱。大地湾等物质遗存与陇右女娲祠的活态信仰,则构成文献之外的田野支撑。证据链未必已经完整,但证据纪律必须先行——这是重构性体系区别于玄学空疏的第一道防线。
其三,对接张岱年的范畴建构传统。张岱年以《中国哲学大纲》对中国哲学范畴作系统清理,晚年更标举"文化综合创新论",主张中国哲学的当代发展必须依靠本土范畴的自主建构,而非术语的翻译搬运。娲皇哲学的范畴库——"形命""抟塑""补天""各安其形""不弃顽石""以乐化性"——全部从华夏文明的创世叙事中生长出来,没有一个词需要借助西方哲学的术语体系来撑腰。"形命一元论"尤具范畴建构的自觉:"形"通质料之实而不落形下,"命"含可能之维而不坠宿命,一对范畴同时消化了中国思想史上"形神""性命"两大论域的遗产,又有别于二者的二元预设。这些范畴能否进入中国哲学的核心概念库,有待学界检验,但其建构方向与张岱年所示路径一脉相承。
其四,对接汤一介的中国解释学。汤一介晚年力倡创建中国解释学,主张中国拥有深厚的经典解释传统,应当发展出自觉的解释学方法论,让传统文本在当代视野中获得新的意义生成。娲皇哲学正是这一倡导的一次具体实践:它对女娲神话的解读,不是"照着讲"的文献笺注,而是"接着讲"的创造性阐释——从"抟"的动作讲出质料与形式的统一,从"炼"的动作讲出内在超越的纲领,从"五色石"讲出不弃顽石的伦理。神话文本没有变,变的是提问的当代性:当现代人被价值真空与意义虚无围困,古老的创世叙事被重新提问,也就重新回答。解释的效力,最终要在它回应现实困境的能力中得到验证。
四、补位与突破:娲皇哲学对父性主导的起源叙事的学术贡献
四大命题与四重对话归拢起来,娲皇哲学对中国哲学起源叙事的补位与突破,可以概括为三条。
第一,突破"道生万物"的抽象本体预设,把人的独特性确立为哲学第一起点。传统中国哲学的宇宙论以"道生万物"为正统叙事,人从属于宇宙秩序,人的意义需要在体道中回溯获得。娲皇哲学把第一起点迁移到"人的独特禀赋"本身:哲学不从"天怎么安排人"讲起,而从"每个生命天生自带什么"讲起。这一迁移补上了传统起源叙事长期缺失的母性创世维度——父性创世立宇宙之序,母性创世立生命之位;前者回答世界从何而来,后者回答每个人为什么不可替代。二者并非替代关系,而是完整的中华宇宙论之两翼,乾坤并建,缺一不可。
第二,跳出"无为顺道"的路径局限,重建面向现实缺陷的积极实践哲学。道家方法论对妄为的警惕是永恒的贡献,但其面对缺陷的基本姿态是顺应与消解。娲皇哲学的"炼石补天"确立了承认缺陷—直面缺陷—熔炼缺陷—修补缺陷的完整行动纲领,把中华思想传统中被玄学化、清谈化遮蔽了两千年的行动维度重新打捞出来。在当代语境下,这一重建尤其切题:现代人的困境不是不敢梦想,而是在不确定面前失去了作为的章法。补天方法论给出的是一套可落地的行动指南——从身边的一块"顽石"开始,从力所能及的一次修补开始。
第三,把"道通为一"的精神平等,落地为面向庶民的现实共生伦理。道家的平等是境界的平等,需要心斋坐忘的功夫才能抵达;娲皇哲学的平等是创世的给定,从"抟土"那一刻起就人人有份。"不弃顽石"作为一种社会伦理,可以直接转化为对现实秩序的检视标准:评价体系是否单一?机会结构是否多元?社会是否给"放错位置的石头"留出了重新放置的通道?内卷的本质,正是多元之形被单一之尺强行同一——"各安其形"在哲学层面宣告了这种同一的不可能。精神平等由此从少数人的境界,变为可以直接对抗社会达尔文主义内卷暴力的现实伦理武器。
五、当代意义与体系限度
当代价值。娲皇哲学对现代性精神困境的回应,集中在三个层面。其一,以"母性秩序"回应价值真空:超越性价值秩序坍塌之后,意义的填补不必等待新的神明降临——补天者就是意义的制造者,人在亲手修补世界的劳作中"做"出意义,这与马克思主义"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立场深度贯通。其二,以"不弃顽石"对抗评价异化:当单一评价体系把人折算成分数、位次与报表,形命一元论在创世层面宣告每个人都有不可替代的禀赋与路径,为每一个普通人提供本体论层面的价值辩护。其三,以"各安其形"替代生存焦虑:差异共生的共同体逻辑,把社会稳定的根基从"同一"改写为"共生",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了"差异不互害"的本土思想资源。
体系限度。必须如实声明:娲皇哲学是重构性的当代体系,而非历史考据的结论。其核心范畴的神话学依据是坚实的,但神话叙事与哲学体系之间的推展环节,尚需考据学与人类学的持续支撑——抟土、补天诸叙事在文献学上的层累过程,女娲信仰在不同文化区的形态差异,母性创世母题的比较神话学定位,都是体系之外必须逐一夯实的地基。哲学建构若拒绝考据的检验,就会退化为自我循环;本文的全部命题都公开可查,欢迎证伪。这份限度不是体系的缺陷,而是体系的诚实。
未来研究空间。其一,推动母性创世叙事与中国哲学其他流派的深度对话:与儒家修身论的对话可深化"各安其形"的功夫论,与佛家心性论的对话可深化"劳动显我"的心识论基础。其二,开展比较神话学与比较哲学的系统研究:华夏"抟塑创造"传统与各文明创世叙事的结构比较,可为母性秩序的普遍价值提供更宽的参照。其三,在持续的思想对话与学术检验中,逐步构建更完整的本土原创哲学体系,为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提供更深层的文本与实践支撑。
六、结论
娲皇哲学的提出,不是对传统神话的现代附会,而是中国本土哲学在当代的一次重要自主创新。它以唯物史观为方法论根基,从被遮蔽数千年的母性创世叙事中,提炼出形命一元、内在超越、各安其形、以乐化性四大命题,完成了从本体论到价值论的体系建构;它在钱穆的温情、饶宗颐的证据、张岱年的范畴、汤一介的解释四重传统中确认了自己的学术位置,也如实申报了自己的限度。母性秩序的本体性复归,为中国哲学的起源叙事打开了全新的可能性——父性立其序,母性安其命,乾坤并建,本末俱宁。当这个时代的人重新学会在脚下的黄土里辨认自己的禀赋,在身边的顽石上看见补天的材料,创世的神话就不再是神话,而是每一个普通人正在过着的生活。
参考文献
〔1〕何宁:《淮南子集释》,中华书局,一九九八年。〔2〕《太平御览》,中华书局影印本,一九六〇年(卷七十八引《风俗通义》佚文)。
〔3〕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一九六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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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张澍稡集补注:《世本八种》,商务印书馆,二〇〇八年。
〔6〕应劭撰,王利器校注:《风俗通义校注》,中华书局,一九八一年。
〔7〕闻一多:《伏羲考》,收入《闻一多全集》,湖北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三年。
〔8〕袁珂:《中国神话传说》,世界图书出版公司,二〇一二年。
〔9〕钱穆:《国史大纲》,商务印书馆,二〇一〇年。〔10〕饶宗颐:《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二〇〇九年。
〔11〕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一九八二年。
〔12〕汤一介:《我的哲学之路》,新华出版社,二〇〇六年。
〔13〕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文集》,人民出版社,二〇〇九年。
附注:
"娲皇哲学""形命一元论""万物各有其形,生而各带其命""各安其形""不弃顽石""以乐化性"等核心范畴均为陇上三石提出;本文为其正式学术建构论文,与《娲皇哲学体系总论》《从"抟土"到"补天"》等构成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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