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水河是流经茶陵桃坑境内的一条河流,河水自华里村流入,至西北面的马溪村流出,然后汇入洣江,被桃坑客家人视为母亲河。

桃坑这地方,山是青的,天是蓝的,可最让客家人挂在嘴边的,还是那条沔水河。你要是在桃坑的村头巷尾坐上一会儿,听老人们扯谈,十句话里有八句离不开沔水河。

有人说,沔水河是从华里村那边钻进来的,像一条青幽幽的带子,弯弯曲曲地在山脚下绕,绕到西北面的马溪村,才依依不舍地流出去,最后汇进洣江。

这话不假,你顺着河走一趟就晓得了。华里村那边山势陡,河水从石头缝里挤出来,清亮亮的,捧一口喝下去,甜丝丝的,凉到心里头。一路往下,河面时宽时窄,宽的地方能映出半边天,窄的地方一个箭步就能跨过去。

两岸的村子,像珠子一样撒在河边上,马溪村、桃坑村、上芫村……一个挨一个,都靠着这条河过日子。

客家人把沔水河叫母亲河,不是随口叫的,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话,里头藏着几多故事,几多情分。

这是有历史渊源的:

一是母亲在客家人的认知里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先说这第一层,母亲在客家人心里头,那是顶了天的。客家人有个老话,叫“天上雷公,地下舅公”,舅公大,是因为舅公是母亲的兄弟,说到底,还是沾了母亲的光。你到桃坑的客家屋里去坐,堂屋里挂的祖宗牌位,初一十五要上香,可平时家里头杀只鸡,鸡腿是要留给阿妈吃的。

阿妈在灶头前忙上忙下,一家人围在桌边,第一碗饭是要端给阿妈的。这种规矩,不是哪个人定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客家男人出门做工,临走前要跟阿妈说一声,回来头一件事也是喊阿妈。阿妈要是不在了,那这个家就像缺了主心骨,兄弟姐妹之间走动都少了。

所以客家人把沔水河叫母亲河,就是把这条河当成了阿妈一样敬着。你想想,一个人对阿妈的感情,那是从吃奶的时候就开始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沔水河也一样,桃坑的客家人,哪个不是喝沔水河的水长大的?

哪个不是光着屁股在沔水河里摸鱼虾、打水仗长大的?阿妈把你拉扯大,沔水河也把你养大了,这两样东西,在客家人心里头是摆在一个位置的。

二是水是客家人的生命之源。

再说这第二层,水是客家人的生命之源。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大道理,可你到桃坑住上几天,就晓得这话一点都不虚。桃坑这地方,山多田少,田都是梯田,一层一层地挂在山坡上,像鱼鳞一样。

这种田,靠天吃饭是靠不住的,全靠沔水河的水来灌。天旱的时候,河水小了,村里人就急得跳脚,日夜守在田埂上,生怕水被别人截走了。要是沔水河断了流,那一年的收成就没了,一家人就得饿肚子。

所以客家人对水,那是看得比油还重。你到桃坑的村子里去,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条小水沟,从沔水河引过来的,洗菜、洗衣、喂牲口,都靠这条沟。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河边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水桶里晃荡着清亮亮的河水,挑回家倒进水缸里,这一天的日子才算开了头。

客家人还有个好习惯,就是喜欢在河边种菜。河边的土肥,水又方便,种出来的菜绿油油的,吃起来甜。你要是到桃坑去,随便走进哪家的菜园子,都能看到沔水河的影子。

所以说,沔水河不是一条普通的河,它是桃坑客家人的命根子。没有这条河,就没有桃坑的稻田,没有桃坑的菜园,没有桃坑的炊烟。

三是客家人都沿河而居,日夜相伴,早已视为最亲的人

第三层,客家人都沿河而居,日夜相伴,早就把沔水河当成了最亲的人。你到桃坑去看,村子都是顺着河建的,房子挨着房子,屋檐搭着屋檐,中间就隔着一条石板路,路下面就是沔水河。

早上,河面上起一层薄薄的雾,像阿妈蒸饭时掀开锅盖冒出来的热气。女人们端着盆到河边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一下的,和着河水声,像在唱一支老歌。孩子们在河边的石头上跳来跳去,捉小鱼小虾,有时候不小心滑到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也不敢回家,怕挨骂,就在河边的草地上晒衣裳。到了傍晚,男人们从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河边洗脚,把脚伸进凉丝丝的河水里,一天的疲乏就消了大半。

夏天的时候,沔水河就是天然的澡堂子,男人们带着孩子到河里洗澡,水花溅得老高,笑声传出半里地。冬天河水浅了,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孩子们就在河滩上捡那种薄薄的石片,打水漂,看谁打得多。你说,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年地过,沔水河就跟家里人一样,天天在你眼皮底下,天天在你耳朵边响。你出门在外,想家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想的是阿妈做的饭菜,想的是屋门口的那条河。

桃坑的客家人出门打工,要是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会说,我是桃坑的,我们那里有条沔水河。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沔水河从华里村流进来,又从马溪村流出去,汇进洣江,最后流到湘江,流到洞庭湖,流到长江。

可它在桃坑客家人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流走过。它就像阿妈的手,轻轻地摸着桃坑的山,桃坑的田,桃坑的人。你到桃坑去,随便找个老人家聊聊,他都能给你讲出一串沔水河的故事来。哪一年发大水,河水涨到了哪个位置;哪一年天旱,河底干得裂了缝;哪家的伢子是在沔水河边捡到的;哪家的妹子是在沔水河边送走的。这些故事,一代传一代,传了几百年,传得比族谱还厚。

客家人有个说法,叫“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沔水河就是桃坑客家人的祖宗言,是一条会说话的河。它说的话,只有桃坑的客家人听得懂。它说,你是喝我的水长大的,你就是我的孩子。

所以桃坑的客家人走到哪里,都记得沔水河,都念着沔水河,都把自己的根,扎在沔水河的河边上。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要把沔水河叫母亲河。因为母亲在,家就在;沔水河在,桃坑就在。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