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八,长江采石段的南岸江滩上,坐着一万八千个不准备打仗的宋兵。
不是没有战斗力,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准备打”——铠甲卸下来垫在身下,长枪扔在脚边,有人发呆,有人望着江对岸发愁。
对岸,金军的营帐从江边一直铺到看不清的地方,船正在下水。
江堤上来了一位骑马的人,五十岁上下,一身文官袍服,手里没有兵符,只有一封公文。他叫虞允文,中书舍人,从建康赶来,朝廷给他的差事是四个字:犒劳军队。
可这支军队已经没有“军”了。主帅王权前几天弃了和州,部队争船南渡,淹死一大半;接任的主帅李显忠还在池州,没有到。
第二天金军就要渡江。而南岸这一万八千人,没有主帅,没有命令,也没有人打算站起来。
随行的人劝他:朝廷让你来犒军,没让你督战。王权坏了事,你何必替人顶这个锅?
虞允文的回答,被杨万里写进了《虞公神道碑》:“吾位从臣,使虏济江则国危,吾亦安避?今日之事,有进无退,不敌则死之,等死耳。”
我是朝廷侍从之臣,敌人一旦过江,国家就没了,我往哪儿躲?今天这件事,只有进,没有退。
说这话的时候,他这辈子没带过一天兵。
要看懂这一天的荒唐,得先看对岸那位皇帝。
完颜亮,金国第四位皇帝,靠政变上台,杀的是自己的堂兄金熙宗。他迁都燕京,又迁汴京,一门心思南侵,出发前题过一句诗:“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西湖,就是南宋的杭州。
《宋史》记载,绍兴三十一年九月,完颜亮起大军分四路南下,号称六十万。负责淮西防线的宋将王权不战而退,连丢庐州、和州,金军前锋直抵长江北岸。
长江一旦过不去,金兵就只能在北岸干看着;长江一旦过得去,临安城离江边只有几天的马程。这时候南宋朝廷里已经有人提议出海避难。
整个江南的命,押在采石这一段江面上。
值得一提的是,一年多以前,虞允文出使金国,亲眼看见对方在赶运粮草、修造战船,回朝就上疏预警:金人必从淮西来,要早做防备。朝廷没有理他。
他是对了的那个人,也是被丢下来收拾残局的那个人。
虞允文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开会。
他把还没走的将领张振、时俊等人召集起来,开门见山:金军明天渡江,你们是等死,还是死战?
《宋史·虞允文传》记下了现场的反应:诸将纷纷表示,事已至此,惟命是从,愿决死战。
他随即把带来的金帛摆出来,当场许诺:有功者,立名上报。散兵之所以散,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们该干什么。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了。
接着排兵。手头大小船只分作五队,一队居中,两队分守左右,两队藏在港汊里做预备;岸上的步骑列阵,江滩后的芦苇里埋下伏兵。
布置完,他走到将领时俊面前,拍着他的背说:你的胆略四方闻名,现在却躲在阵后,跟小儿女有什么分别?
时俊红着脸回了一句:“请死战。”
这段对话出自《宋史·虞允文传》。没人说得清这个文官的兵法从哪来——现存记载里,此前找不到他碰过军队的任何一条记录。
十一月初八上午,完颜亮挥军抢渡,数百艘小船载着金军扑向南岸。
金军船小,兵又不习水性,连划桨都划不齐。宋军的海鳅船是车轮踏板的战船,又高又快,从侧面像犁一样撞进金军船队,直接把对方拦腰截成两段。船小人少的那一半掉进江里,寒冬腊月,挣扎不了几下。
有几艘金军船冲上了南岸。刚站稳,芦苇滩后面的伏兵起来了,神臂弓一轮一轮地放。
这一仗从上午打到天黑。傍晚,一支从光州退下来的宋军路过采石,虞允文把他们截住,发给旗鼓,绕到山后摇旗。对岸的完颜亮以为宋军援军大至,鸣金收兵。
第二天,完颜亮倾巢再来。宋军的船阵更严密,神臂弓封住渡口,又用火攻焚其战船三百余艘。金军退回北岸,渡江成了泡影。
采石没过去,完颜亮不服。他把大军移到扬州,打算从瓜洲再渡,并且下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内过江,敢后退者斩;逃跑的不光杀本人,还要杀全族。
这道命令没有换来渡江,换来的是兵变。
十一月二十七日清晨,部将耶律元宜带人闯进御营,乱箭将完颜亮射死在帐中。《金史·海陵纪》给了他最后的身份:废为海陵庶人。
从初八采石开战,到他在自己人的箭下咽气,十九天。
此时距靖康之变、北宋二帝被掳,只过去三十四年。当年追着宋朝皇帝满海跑的金军,如今被一个文人拦在江边——而这笔账,最后由金国皇帝自己付了。
战报传到建康,老将刘锜说了一句话,被记进《宋史》:“朝廷养兵三十年,一技不施,而大功乃出一儒生,我辈愧死矣。”
朝廷养了三十年的兵,关键时刻一个都没顶用;大功,是一个读书人立下的。这话一半是赞叹,一半是控诉。
那虞允文得到什么了?高宗听完战报,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转头让他去做川陕宣谕使。此后他官至宰相,两度经略四川,1174年病逝,谥号“忠肃”。
八百多年后,毛泽东读《续通鉴纪事本末》读到采石一段,批了六个字:“伟哉虞公,千古一人。”
最后说回江滩上那一万八千人。史书里留下名字的,只有张振、时俊等几个将领,其余人的脸,和那天江上的雾一样散了。
他们不是被派来打这一仗的,他们是被丢在这儿的。丢下他们的人始终没有出现,站起来的,是另一个本可以转身走开的人。
你觉得,救了大宋的是那个不肯走的文官,还是那一万八千个愿意再站一次的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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