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后,柳家湾和马家渡的人,都往两村中间那条沟跑。沟沿上,站满了人,谁也不吭声。
要说这事,得从几十年前说起。唐朝贞观年间,冀南滏阳河边,东边柳家湾,西边马家渡,两村中间隔一条沟。
沟不宽,一锹半,平时干着,雨季才见水。这条沟是两村的老界,沟东的旱地归柳家湾,沟西的洼地归马家渡,老辈子立下的。
争,就从这条沟开始。不知从哪年起,马家渡的人说,沟往西挪了,柳家湾的地侵过来了。
柳家湾的人说,沟没动,是马家渡把沟埂刨了,往自己这边带。
为这条沟,两村打过三回架,砸过一回水车,踩过对方一片麦子,伤过两个人,都是皮外伤,谁也没告到县上。
县衙也断过三回,回回断不清。卷宗里头记着呢,你道记的啥。
贞观三年记了一笔,两村争沟,各说各的理,没断。贞观七年又争,还是没断。贞观十一年动了手,伤了两个,罚了十石粮。
三回断下来,沟还是那条沟,谁也没服谁。
这年开春,县里派下来个新里正,姓郑,叫郑春生,二十出头,头一回当差。
村里人看他年轻,背地里都说,这么个小后生,怕是压不住两村的事。
郑春生上任,没查沟,也没问案。头一件事,就是把两村的地保叫到了沟边。
地保想问他挑水做啥,话到嘴边,看他蹲下去了,也就没问。
他说完蹲下去了,在沟底刨了刨,刨出来一把土,拿在手心捻了捻,捻完又撒了。
到了后天,两村的人又都来了,沟边站得满满的。柳家湾地保挑一担水,马家渡地保也挑一担水,搁在沟沿上。
郑春生让人在沟中间挖了个坑,一尺见方。挖好了,他弯腰,从柳家湾那担水里舀了一瓢倒进去。
水倒进坑里打转,一点一点往土里渗,渗得慢,半晌才落下去一指。
他又从马家渡那担水里舀了一瓢,倒进坑里。这一回水一沾土就漏,咕嘟一声,漏得快,一会儿就见了底。
郑春生把手伸进坑里,摸了一把土,站起来,拍拍手,说,这半边水渗不动,是老底子,旧土;那边一浇就漏,是新翻的,错不了。
两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看。坑边挨柳家湾一半,土实实的,颜色深,手指抠不动;靠近马家渡的一半,土发虚,颜色浅,抠一下就散。
郑春生将摸起来的一把土,举起来,让两边的人看了一眼。看完,无人吱声。
沟要是向哪里挪过去,那里地里的土,就是新翻过来的。新土老土摆在那里谁都认识。
马家渡地保脸红了一阵白了一阵,张了张嘴,没说话。郑春生没有看他,叫人把两担水倒进沟里去。
水沿着沟底流下来,流到柳家湾那边去,流到实土的一半就聚集起来了,不往前流了。
郑春生坐在沟沿上看着那汪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也没说话。
看土要看土的道理,外行不懂。老地常年种,土叫犁翻了一遍又一遍,脚踩了一遍又一遍,压得板实,水渗得慢。新翻的土呢,虚,水一浇就漏。老沟也是这个理,年年发水年年淤,沟底一层黑泥,越积越厚,做不了假。郑春生他爹种了一辈子地,这些门道,打小一句一句教他。
水渗完了,郑春生让人把坑再往下挖。挖到半尺深,碰着个硬东西,当的一声。
你道挖出的是个啥。是一段老柳树根,碗口粗,烂了半截,横在沟底,一头朝着柳家湾,一头朝着马家渡。
柳家湾的老人们凑过来看,说,这是老辈子栽的护沟柳,树根在哪儿,界就在哪儿。
马家渡的人这回真不吭声了。地保蹲在沟沿上,把脸埋在手里,半天,说,挪过去的那半尺,还回去。
当天,两村的人拿了锹,把挪过去的半尺地,当众还了回去,界石重新埋上,沟也拾掇了一遍。
这桩事传开以后,两村的人再提起郑春生,都不叫名字了,都喊他郑一担。
郑一担也不应这个绰号,别人喊,他也不恼,笑一笑,照旧该干啥干啥。
只是往后隔些日子,他总要到沟边蹲蹲,拿手刨刨土,捏一捏,捻一捻,看看颜色干湿,也不说啥,拍拍手走了。
往后十几年,两村为别的事也红过几回脸,可界沟这道,再没人翻过旧账。
那条沟,还是那个样,一锹半宽。雨季里,水顺着老沟底流,到实土那半边,聚住,慢慢渗。
沟沿上,隔三差五,还能看见郑一担蹲在那儿,拿手刨土,捻一捻,也不说话,蹲够了,拍拍手,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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