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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兵马俑的修复现场,那些从两千多年前的土层里被清理出来的陶俑,绝大多数都不是完整的。漫长的岁月里,俑坑经历过人为焚烧、结构坍塌,又被地下水长期浸泡,考古人员发掘时看到的常常是散落一地的陶片,需要文物工作者逐块比对、拼接、加固,才能慢慢还原出一尊陶俑原本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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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是这些带着裂缝、断面外露的残俑,让一个流传了几十年的惊悚传言,彻底失去了立足的依据。

民间关于兵马俑的传言里,传播最广的一种说法是:这些陶俑长得和真人一模一样,身高体型都和现实中的士兵相近,很可能是把活人裹上泥土,直接放进窑里烧制成形的。这种说法听起来违背常识,却因为自带惊悚感,在各种野史故事、短视频演绎里传了几十年,很多人第一次听说兵马俑时,都或多或少听过这个版本。

这个传言的形成并不是完全没有现实土壤。

中国古代确实长期存在过人殉制度,殷商时期的贵族墓葬中,杀殉、生殉的规模极大,仅安阳殷墟王陵区已发掘的墓葬里,统计出的殉人数量就超过五千。

秦国早期也保留着人殉的习俗,直到秦献公元年,朝廷才正式下令“止从死”,以制度形式废止了活人陪葬,这段历史被明确记录在《史记·秦本纪》中。到秦始皇营建陵墓的时候,这道禁令已经推行了一百多年。

但《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又记载了另一件事:秦始皇下葬时,秦二世下令,后宫中没有生育子女的嫔妃全部殉葬,参与修建陵墓内部机关的工匠,也被封闭在墓道之中没能出来。有这段史料作为参照,再加上陶俑的面容太过逼真,很多人就下意识把两件事串联了起来,衍生出“兵马俑是活人烧制”的猜测。

还有更玄的传说,称项羽攻入关中后,发现陶俑内部藏着人骨,一气之下放火烧了俑坑。

事实上,俑坑的焚烧痕迹是真实存在的。2023年1月13日,陕西省文物局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秦兵马俑一号坑第三次发掘成果时提到,考古人员在甬道位置发现了后期被挖开的迹象,这一发现能够为项羽势力破坏秦始皇陵园、焚毁兵马俑坑的历史记载提供有力佐证。

但必须把两件事分开看:俑坑被人为焚烧破坏,和陶俑内部藏着人骨,完全没有逻辑上的关联。

真正能终结“活人烧制”传言的,是那些裂开的陶俑本身。

大量残俑的断面清晰显示,陶俑的躯干是中空的,胎壁是一层一层陶土盘筑形成的,整个内部找不到任何骨骼残留的痕迹。2024年9月,新华网发布的科普内容明确说明,秦代工匠制作兵马俑时,是按照真人的原型大小空腹塑形,采用泥条盘筑法将泥条逐层向上盘筑,这种工艺既可以支撑起高大的陶俑形体,也能避免烧制过程中造型走样。

从基本的物理规律判断,“活人烧制”的说法也根本站不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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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将活人包裹在泥胎中送入窑炉,人体在高温烘烤下会释放出大量水汽,泥胎会在短时间内因为剧烈的水汽膨胀开裂、变形,根本不可能烧出这样轮廓匀称、结构完整的陶俑。实验室的检测结果也为这一结论提供了支撑:2003年4月,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与秦陵兵马俑博物馆的研究人员,在《核技术》期刊发表论文,通过岩相分析确认,兵马俑的材质属于夹砂陶;研究人员采用电感耦合等离子体发射光谱技术,对陶片内纯黏土部分的化学成分进行检测,统计分析结果表明,制作陶俑的原料就取自秦始皇陵园附近的骊山地区,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活人包裹泥土”。

当“活人烧制”的传言被科学证据彻底推翻后,新的疑问又浮现出来:为什么几千件陶俑,没有两张完全相同的面孔?

答案藏在秦代工匠的制作流程里。

陶俑的躯体部分大量采用模具成型,将不同部件分别制作完成后再拼接组合,保证了批量生产的效率;而头部和面部的细节,则完全依靠工匠一刀一刀手工雕刻塑形。模具负责统一规格,手工负责神态差异,这两种工艺结合在一起,就让“批量制造”和“千人千面”不再是矛盾的事情。

新华网的科普内容提到,兵马俑的面部塑造是最见功力的部分,陶俑的喜怒哀乐清晰可辨,年龄长幼也能从面部轮廓中区分出来,称得上中国古代雕塑艺术的集大成之作。

这些各不相同的面孔是不是照着真实士兵的样子捏出来的?中外学者专门针对这个问题做过研究。

2014年11月,BBC英伦网报道,英国伦敦大学学院与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专家开展合作,为30尊兵马俑建立了三维数字模型,重点测量每尊陶俑的耳朵形状。

从生理特征上看,人的耳朵就像指纹一样,几乎找不到两个完全相同的个体。测量结果显示,这30尊陶俑的耳朵形态各有差异,差异程度和真实人类之间的相近程度相当,研究人员据此推断,兵马俑很可能是以真实的秦国士兵为原型塑造的。

但必须厘清一个最基本的区别:照着真人的样貌雕刻陶俑,和把真人烧进陶俑里,是完全性质不同的两件事。

前者是艺术创作的原型参考,后者是违背基本工艺逻辑的惊悚谣言。

秦代工匠能在没有现代工业设备的条件下,造出几千件形制统一、神态各异的陶俑,背后还有一套严格的质量管理制度。当时推行“物勒工名”的制度,在不少陶俑和出土铜兵器上,都刻着制作者的名字,方便官府核验质量,哪一件产品出了问题,就能直接追溯到具体的责任人。

在这样的制度约束下,生产尺寸、制作工序都有统一的规范要求,兵马俑身上因此留下了大量标准化生产的痕迹。

陶俑的彩绘工艺也藏着不少前人的智慧。兵马俑经历过焚烧和长期水浸,出土时仍有不少彩绘保留下来,原因在于工匠会先在陶俑表面刷一层底漆,再在漆层上施加彩色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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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用的颜料中,包含“中国紫”和“中国蓝”这两种特殊的人工合成颜料,这类颜料的化学特性,直到现代人开展超导材料研究时才被重新认识,却早已经被秦代工匠用在陶俑装饰上。

至于让颜料牢固附着在陶俑表面的胶结材料成分,西北大学化学与材料科学学院闫宏涛教授主持国家科技支撑计划项目,采用基质辅助激光解吸电离飞行时间质谱方法开展分析,相关成果作为封面文章刊登在2014年的《ChineseScienceBulletin》上,秦俑彩绘胶结材料的组成之谜,也由此得到了科学解答。

从社会发展的脉络来看,秦始皇陵用八千件陶俑组成地下军阵陪葬,本身就是文明进步的体现。

新华网的科普内容指出,随着社会发展,人在生产生活中的价值不断提升,人们逐渐开始用木雕、陶制的人像替代活人殉葬,以俑代人,本身就是社会认知进步的标志。这支陶制军队也不是随意堆砌的:车兵俑、立射俑、跪射俑、骑兵俑、军吏俑各有固定的阵位,普通士兵不戴冠,军吏佩戴冠饰,军吏内部又分低、中、高不同等级,铠甲的样式也随着身份等级变化。

2009年到2022年开展的一号坑第三次发掘,完成发掘面积约430平方米,清理出陶俑220余件、陶马16匹、战车4乘,以及鼓、漆盾、弓弩箭箙等各类遗物近千件(组)。

考古人员通过这批新出土的文物,初步厘清了军阵的排列规律,明确了特殊陶俑的职能,也理清了陶俑的完整制作程序。

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研究员申茂盛介绍,一号坑的木质结构采用地栿、立柱、枋木、棚木搭建框架式结构,相比其他陪葬坑的厢椁式结构更为原始,说明兵马俑坑是秦始皇陵园中修建较早的一组陪葬坑。

按照目前的排列密度估算,一号坑全部发掘完成后,总计可出土陶俑、陶马6000余件,也就是说,地下还有大量陶俑等待着被科学发掘、妥善保护。

从1974年3月,陕西临潼西杨村的村民在田间打井时挖出第一块陶俑残片算起,到2026年,兵马俑的发现、研究与保护已经走过了五十多年。那些裂开的陶俑断面,早就把“活人烧制”的旧传言交代得清清楚楚:断面里没有骨骸,只有秦代工匠一层层盘筑的泥条、拼接的模具、刻下的名字,还有附着在表面的漆层与颜料。

很多时候,流传甚广的传言未必是因为证据扎实,只是因为它足够惊悚、足够有戏剧张力,能在口耳相传中快速吸引注意力。

但考古研究从来不是靠故事和猜测推进的,一块残片的断面、一组化学成分的检测数据、一次三维扫描的测量结果,这些没有戏剧张力的科学证据,才是我们认识两千多年前秦代工匠智慧的真正通道。

那些沉默的陶俑站在地下军阵里,看过秦代的工匠在胎体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看过项羽的军队纵火焚烧俑坑,看过两千多年的土层慢慢将它们掩埋,最终在1974年重新回到世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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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是什么用活人烧出来的惊悚道具,是一群没有留下姓名的秦代工匠,用自己的手艺和智慧,留给后世的一份文明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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