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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年(公元757年)九月,长安城南。

唐军的前阵,出现了一道裂口。

叛军铁骑冲得太狠,一浪接一浪,士卒已经不停地厮杀了两个时辰,早已筋疲力竭。

如果前锋被撕开,阵型就会被打乱,只要阵型出现一点点崩溃的迹象,就会迅速蔓延,几万人的大军就有可能被对方一口吞掉。

这种时候,任何兵法和智谋都无济于事。

想要扭转战局,只有一个方法:有人站出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把那道裂缝堵上。

前军主将李嗣业,当时就在军阵之中。

他二话没说,解甲,赤膊,抄起一柄长刀,立于阵前。

同时声嘶力竭怒吼一声:“今日不以身饵贼,军无孑遗矣!”

今天不拿这条命去顶上,这支军队,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随后,众将士列阵,几千陌刀手组成一堵风雨不透的叹息之墙。

随着李嗣业的号令,墙,开始向前一步一步行进。

史书记载:“自午及酉,斩首六万级。”

无休止的厮杀,从正午到黄昏,整整持续了将近八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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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清点砍下的叛军头颅,就是六万多颗。

这一仗真正扎心的地方,不在死了多少人,而是:对面那十万“叛军”,两年前,也是大唐的边军。

这是大唐的东北边军,在打大唐的西北边军。

帝国的左拳,狠狠砸在了帝国的右拳上。

这场战役是怎么发生的呢?先简单梳理一下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作为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他,手上握有大唐全国边军的近四成的兵力。

本来安䘵山是大唐帝国为了防御北方契丹侵略的一把最锋利的刀,结果没想到,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刀,捅进了帝国自己的胸口。

【详情阅读:《唐初本无节度使,从边防需求到藩镇割据,一项制度如何拖垮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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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兵一个多月,东都洛阳陷落;半年后,潼关失守,叛军势如破竹,一路杀往长安,玄宗连夜出逃,长安不战而降。

半路上禁军哗变,杨国忠、杨贵妃均死在马嵬坡,七十岁的老皇帝玄宗继续入蜀。

太子李亨没跟去四川,他掉头北上,在灵武自己登了基,是为唐肃宗。

老皇帝在成都听到消息十分愤怒,自己没有传位,太子就当了皇帝,如果在以前,视同谋逆,直接就杀了。

要知道,唐玄宗杀的儿子,不止一个。

但随着安史之乱爆发,玄宗以前做的各种烂事依次被曝,他现在是众叛亲离,满朝大臣都倒向了太子,在马嵬驿的禁军哗变,很难说背后没有太子的影子。

无奈之后,玄宗也只能追认,承认了肃宗的正统地位。

【详情阅读:《早早预判安禄山必反的杨国忠,手握正确答案,为何最终落得身首异处的结局》】

虽然得到了玄宗的承认,但肃宗自己清楚,他这个皇帝的位子,是在乱军里自封的。

如何能证明自己这个皇帝是众望所归呢?

唐肃宗的目光看向了一个地方: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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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国都还在叛军手里,天下人就还会观望。

长安就好比是传国玉玺,谁手里拿着这个东西,谁的腰杆就直,谁就可以说自己是正统,自己是天命所归。

只有把长安拿回来,他这个自立的天子,才有底气。

对肃宗来说,收复长安从来不是一个军事问题,是一个政权合法性问题,关系着自己的皇位能不能稳定地坐下去。

至于这个决定要用多少条人命去填,他从来没有考虑这些。

此时,东北三镇皆反,西南距离太远,只能从西面调兵。

于是朝廷一纸诏令,把安西、北庭、朔方、河西、陇右的边军调往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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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地方的军队一走,西边的防务就空了,而西面早已蠢蠢欲动的各国,绝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

但这些,肃宗完全没有考虑,他现在大脑里只有一个心思:拿回长安,自己登基,在大明宫里开启自己的年号。

等待军队集结的时候,肃宗身边的白衣谋士李泌,提过一个方案。

李泌说:“两京好收复,但叛军主力没垮,他们还会打过来。他们的老巢在范阳,人马、财赋、根基全在那儿。如果想一次断根,就该先放一放长安,倾举国全力直捣范阳,他们的巢穴一端,几十万叛军就没了老家,进无所得,退无所归,一战可平。”

但李泌的话,肃宗没有听到耳朵里。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用自己的年号,坐到大明宫里,如此自己的皇位才会稳固。

如果此时肃宗听了李泌的建议,彻底铲除藩镇这颗毒瘤,大唐还有可能再次兴盛,百姓也不会过上百年的灾难日子。

战略上正确的路,和政治上必须的路,肃宗选择了后者。

即使将西面所有的兵力调过来,还是没有形成压倒性优势,肃宗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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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又向草原上的回纥借兵。

回纥人答应得很痛快:四千精骑,由太子叶护亲自带队。

回纥不可能平白无故借兵,条件在史书中记得清清楚楚:

“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攻下城池之后,土地和官员归大唐;城里的金银财宝和年轻男女,归回纥。

大唐的皇帝收复大唐的城池,抵押的是城里的大唐子民,这事怎么看怎么讽刺。

九月,十五万大军从凤翔出发,对外号称二十万精兵。

朔方、安西、北庭、河西、陇右,帝国西半边所有还能打的、历史上能叫得上名字的兵将,都在队伍里。

名义统帅是太子广平王李俶,实际指挥作战的是副元帅郭子仪。

对面的长安城里,叛军主帅是安守忠、李归仁,手里是十万范阳老卒。

这一次,大唐朝廷真的是举倾国之力,如果这一仗再输了,李唐王朝估计就只能洗洗睡了。

大军进至长安城南,列阵香积寺北,沣水东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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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积寺,五十年前才落成,中宗皇帝为净土宗祖师善导所建。寺名“香积”,出自佛经里那个连米饭都香飘十里的众香之国。

没人想到,这座为“净土”而修的寺院前面,竟发生了历史上最血腥的战役。

唐军的主帅:李嗣业领前军,郭子仪自领中军,王思礼押后阵。

正午,叛军先锋李归仁率先发起了冲锋,铁骑直凿唐军前阵,瞬间便撕开了一个口子。

幸好李嗣业身先士卒,带着众将士迅速稳住了阵型。

李嗣业是陌刀队主将。

陌刀是一种超长的重刀,两面开刃,刀柄有一人多高,专门加长加重,陌刀兵全部是身强体壮的力士,否则根本挥不动陌刀。

陌刀手只干一件事:对付骑兵。

战马冲到近前,陌刀手不需要躲闪招架,只需要两件事:平举,前进。

战马在奔跑的时候,看到前面有障碍物,天生的本能是不撞,所以当它冲到刀墙跟前时,再烈的马都会有一刹那的急停和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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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刀手此时只做一个动作:举刀,劈砍。

史书原话: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陌刀手组成的人墙齐头并进,有人死了,方阵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保证方阵队形不乱。

李嗣业站在最前面,亲手砍翻数十人。前军踏着鼓点、喊着口号压上去,被撕开的口子,一点一点补上了。

战局陷入胶着,每一名士兵,在战场上存活的时间不超过三分钟,这就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双方都拼命把士兵往里填,最后看谁撑不住。

叛军那边,还留着一手。

一支精锐骑兵,早早埋伏在阵地的东侧,就等着唐军杀得性起、阵型前移,后方空虚的那一刻,从背后卷过来。

如果叛军真得逞,香积寺的结局就要改写。

唐军的侦察骑兵,发现了伏兵。

于是,四千回纥骑兵,在铁勒族将领仆固怀恩带领下,直扑那支伏兵,将伏兵杀了个干干净净。

伏兵没有了,叛军的士气就泄了一半。

剩下的,没有任何技巧了。

从午时到酉时,步兵方阵推过去,返回来,再推过去。骑兵方阵凿进去,被围住,再凿出来。刀砍卷了刃,箭射光了,就从地上捡武器接着厮杀,什么都没有的,就空手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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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什么阴谋诡计、奇谋克敌,都派不上用场,通通失效。

大唐帝国用真金白银,花几十年训练出来的精锐,只比一件事:看谁先撑不住。

当太阳快要落山时,叛军先撑不住了,全线溃退。

安守忠、李归仁带着残部连夜东逃,城里留守的官员弃城跟随。

十万叛军,被杀掉六万多,投降了两万多。

第二天,唐军开进长安。

从皇帝弃城算起,这座城在叛军手里,一年零三个月。

长安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奔跑庆祝,围着军队又哭又笑。

捷报送到凤翔,肃宗哭了。他不是为将士的伤亡而哭,他是因为激动和高兴,他终于可以回到长安,坐在大明宫里,名正言顺的当皇帝了。

可是打开这场胜利的账单,内容触目惊心。

第一笔账,是人。

斩首六万,是叛军的损失。唐军自己死了多少?翻遍史书,没提一个字。

是真的没有统计吗?

不是,是不需要!记录敌人的首级是要领功,是要昭告天下,提振士气,自己人的尸体清点了,但为了士气,选择隐瞒不报。

十五万人里,安西军、北庭军,他们远离家乡,来到五千里外的中原,许多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

事实上,回去的路,很快也就没有了。

第二笔账,抵押物。

大军入城那天,回纥叶护拦住了广平王李俶,提醒他:该按合同办事了。

按合同,此刻长安城里的金帛子女,任取,都到拉到回纥。

广平王李俶翻身下马,拜倒在叶护马前。

大唐的皇长子,天可汗的子孙,给草原的王子下拜。

他恳求:“西京刚到手,现在就抢,如果传到洛阳人耳朵里,就会替叛军死守到底,那座城就再也拿不回来了。所以你们再忍一忍,等到洛阳,必会履行约定。”

回纥人居然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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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就这么躲过了被卖的命运。

这个当街下拜的年轻人,后来当了皇帝,就是唐代宗。

二十几天后,唐军乘胜追击,洛阳光复。

这一回,没有再拖,回纥兵进城,按约索取,洛阳的父老乡亲凑出一万匹罗锦,才把剽掠止住。

长安的命,是太子跪着讨回来的;洛阳的账,是百姓用绸缎赎回来的。

第三笔账,叫“后患无穷”。

原来李泌提议,先放一放长安,集中兵力把叛军的老巢范阳给端了,一劳永逸,但肃宗根本不听。

现在,长安拿回来了,但叛军主力呢?跑了。

十万人的队伍打掉大半,剩下的精锐,安守忠、李归仁带着,完整撤出关中,退回河北。

巢穴还在,制度不变,就会长出新的叛军。

果然不到两年,范阳再次出了一个史思明,他杀掉安庆绪,接过整支叛军,洛阳第二次陷落,战火重燃。

李泌全说中了,但他关心的和唐肃宗关注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自然也无法达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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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香积寺之战后,朝廷可以趁势收复河山,中兴大唐,但无奈又是昏招迭出,葬送了大好形势。

第一:帝国开始防备自己的功臣。

香积寺这种规模的胜利,是因为真正主事的是郭子仪,广平王李俶只是名义上的主帅。

第二年,大唐帝国组织了规模更大的反攻:九个节度使,步骑六十万,围攻邺城,要把叛军残部一口气碾死。

六十万,是香积寺的四倍。

但这一次,肃宗偏偏不设统帅。

理由很简单:郭子仪、李光弼都是大功臣,谁也不好指挥谁,这还不算,最后皇帝竟然派宦官鱼朝恩来做“观军容宣慰处置使”。

十五万人的战场,一个李嗣业站出来就能稳住;六十万人的战场,九个节度使,没有一个主事之人,结果就是各自为战,遇到大事互相推诿。

最后,邺城数月攻不下来,史思明主力来援,再加上一场大风沙,六十万官军的老底一夜散尽,器械辎重扔了一路。

香积寺攒下的本钱,一把输光。

为什么不设统帅?

是被香积寺的胜利吓到了:一手带出十五万人的将军太能打了,能打到让皇帝睡不着觉,怎么可能再让他统领六十万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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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积寺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

李嗣业,第一功臣,在邺城之战中了一箭,伤都快养好了,结果夜里听见城头鼓声大作,从病床上翻身跃起,大喊杀敌,伤口迸裂,血流数升而死。

仆固怀恩,消灭伏兵的功臣,全家为国战死的,前前后后共四十六口。后来被宦官构陷、朝廷猜忌,一步步逼到墙角,无奈之下最后真的反了,带着吐蕃、回纥的兵打回长安,最后病死在军中。他在给皇帝的信里数过自家的死亡名单,四十六个名字,没有一个换来信任。

最可恨的就是他死之后,皇帝竟然说了一句:“朕知道他是忠臣,他造反是被逼的。”

郭子仪,香积寺之战的实际统帅,后来邺城惨败,屎盆子扣到他头上,兵权交出,回家赋闲。此后二十年,他来来回回,罢免与起复无数次,但最后总算得了善终。

帝国用最高规格的猜忌,报答了救它的人。

香积寺之战是胜利了,但西面的边军全部调走,防务自然空虚。

高原上的吐蕃,先拿陇右,再啃河西,一年一座城,把河西走廊一段一段吃掉。

广德元年,香积寺之战六年后,吐蕃大军破关而入,兵锋直指长安。代宗跑得比他爷爷当年还仓促,逃往陕州。

长安,第二次沦陷。

六万颗首级换回来的都城,只安稳了六年。吐蕃人在城里立了个傀儡皇帝,住到半个月后,才被重新集结的唐军逼走。

而河西走廊尽头,安西四镇,从此成了地图上的孤岛。道路断绝,音讯不通,朝廷一度以为那里早就丢了。

二十多年后,才有使者绕道草原上的回鹘,辗转回到长安,带回一句话:安西还在!守将是郭昕,郭子仪的侄子。城头的旗还是大唐的旗,只是旗下站着的士兵,头发都已经白了。

后人的诗里写那座城:“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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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救回了长安,长安却忘了他们。

经过八年的战争,叛乱最终平定,但是,河北并没有回到朝廷手里。

降将们摇身变成节度使,河朔三镇自己收税、自己任命官员、自己传位,名义上是大唐的藩镇,实际上,是帝国肚子里一块不用交税、不用听命的独立王国。

机会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肃宗只顾一己私利,拒绝了李泌的建议,结果这颗烂疮在帝国长了一百五十年,慢慢感染整个肌体,最后导致唐朝灭亡。

就战役本身而言,香积寺近乎完美:正面击破,斩首过半,收复国都,敌军遁逃,在战术上,无可挑剔。

可它赢下的,到底是什么?

一座城?一个年号?还是一个天子的合法性?

代价却是帝国最后的野战精锐损失殆尽,国家西面的防线全面失守,国土丢失,两京百姓被掳掠,以及此后一百五十年成为独立王国的河北。

赢的可能只是肃宗,输的却是整个大唐。

互动问题

如果你是肃宗,一边是李泌建议放一放长安,先端范阳,多打一年半载,叛乱可能早十年平定,河北可能不分裂,西域也可能不丢

一边是你的皇位是自己封的,天下人都盯着长安,你的合法性始终受到质疑。

你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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