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爱背后蛐蛐人的,袭人算一个,宝钗也算一个。

袭人跟湘云说黛玉懒、半年不拿针线;宝钗跟袭人说湘云在家不受婶婶待见、过得凄惨。当然,读者都知道这些多半当不得真。

但最好玩的不是她们说了什么,而是宝钗讽刺别人的时候,曹公悄悄让她句句讽刺的都是自己。

这事,曹公绝对是有意的。

一、袭人抱怨“没分寸”,宝钗点头:可她忘了自己也是那个“没分寸”的

一、袭人抱怨“没分寸”,宝钗点头:可她忘了自己也是那个“没分寸”的

第二十一回,史湘云来了,宝玉高兴得脸都不洗就跑去找她,还就着湘云的洗脸水抹了一把脸,并央求湘云给他梳头。

袭人过来一看,宝玉已经梳洗好了,一肚子火转身回去自己梳洗。

这时宝钗来了,问:“宝兄弟哪去了?”

袭人含笑说:“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又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宝钗听了,心中暗忖:“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她说话,倒有些识见。”于是坐下慢慢套问袭人年纪家乡,留神窥察,觉得她“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问题来了:袭人嘴里“没分寸礼节”“黑家白日闹”的姊妹,宝钗自己算不算一个?

这个时间点,袭人才刚回来梳洗,宝玉在那边也是刚梳洗完。如果宝玉没早起跑去找湘云,这会儿估计连衣服都没穿整齐。

可薛宝钗呢?早已梳妆打扮好,穿过了大半个贾府,天刚亮就坐在了宝玉屋里。 她有半点分寸礼节吗?

晴雯的话也可以作证。第二十六回,晴雯正和碧痕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把气移在宝钗身上,在院里抱怨:“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

晴雯可不是瞎说。白天薛蟠以贾政名义把宝玉哄出去喝酒,晚上宝玉前脚刚回,后脚宝钗就到了:

正说,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说着,丫鬟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

“吃茶说闲话儿”,一点正事没有,大晚上跑来坐着。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所以袭人最该骂的那个“没分寸礼节、黑家白日闹”的姊妹,恰恰是薛宝钗自己。

可宝钗听了袭人的话,非但没觉得被冒犯,还觉得袭人“有识见”——她压根没想过,自己就是袭人嘴里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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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宝钗嘲笑“大热天瞎跑的客”,可她忘了自己就是那个客

二、宝钗嘲笑“大热天瞎跑的客”,可她忘了自己就是那个客

第三十二回更绝。袭人和湘云正在说黛玉小气、宝姑娘大气,又说宝玉不愿见贾雨村。正说着,宝玉被叫出去了。袭人回来,宝钗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正裁疑间,忽有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

宝钗问宝玉穿了衣服忙忙去哪了,袭人说老爷叫他出去。

宝钗忙道:“嗳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袭人说是客要会。宝钗笑道:

“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

这话真能让人笑死。袭人说宝玉去会客,宝钗马上嘲笑那个客人大热天不在家凉快、瞎跑什么。

可她怕是忘了:她自己也是贾府的客,大热天她自己不在家凉快,又在贾府里瞎跑什么呢?

她见到人就问宝玉的事,见到宝玉也想叫住他就问。宝玉的事跟她有什么相关?她时时处处打听宝玉,白天黑夜跑去找宝玉,大热天也要盯着宝玉——这是恨嫁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这样不顾一切地追着一名外男到处跑?

薛宝钗这个客,有意思吗?

贾母后来那段话,真是一个字都没错:

“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还有哪一点儿是佳人?”

不要怪别人讽刺她,这是她自己用行动力和“实力”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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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曹雪芹的“自黑”笔法:让你笑着看穿

曹公写宝钗,真是既高明又恶作剧,他从不直接骂,但他让宝钗自己骂自己。

袭人抱怨“没分寸礼节”,宝钗点头称是——可她就是那个天刚亮就坐在宝玉屋里的人。

宝钗嘲笑“大热天瞎跑的客”——可她就是那个大热天盯着宝玉到处跑的人。

她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像有理,可她做的每一件事,却恰恰都是反例。

更妙的是,宝钗说这些话的时候,完全不自知。她真心觉得袭人有见识,真心觉得那个客人没意思。这种“无意识的自我暴露”,比任何正面批判都狠。

所以读《红楼梦》的时候,不要轻易被骗了,她们说了什么不算,还得看看她们是在什么情境下说的,说完之后打脸打得有多响。

袭人宝钗背后蛐蛐人,结果一个眼瞎心瞎错骂别人,一个是句句大道理讽刺的却是自己。这或许不是背后说人,而是曹公有意安排的“自黑现场直播”。

只能说曹公写“自黑”这一招,能把笑得读者直拍大腿。这样的笔法,翻遍古典小说,真找不出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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