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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如何消失的?全身麻醉药为何能让大脑“关机”?自1840年代全身麻醉应用于临床以来,麻醉药是如何诱导意识可逆性消失的机制的研究一直是麻醉学的核心问题,也是脑科学研究的核心问题之一。一个多世纪以来,关于麻醉机制的研究形成三个理论假说:非特异性脂质学说、特异性蛋白质靶点学说和神经环路学说。γ-氨基丁酸A型受体(GABAA受体)和N-甲基-D-天冬氨酸(NMDA)受体被认为是麻醉诱导最重要的分子靶点。大多数麻醉药可以通过激活GABAA受体而抑制神经元兴奋性和神经环路,进而破坏神经信号转导乃至意识感知/主观体验的神经环路的完整性和功能,最终产生麻醉作用。然而,有些可以激活或阻断GABAA受体或NMDA受体的药物试剂并不能产生麻醉作用,这对蛋白质特异性靶点学说提出了明确的挑战。

2026年11月2日,南方科技大学宋学军团队在Nature Communications上发表题为 Microglia-dependent PDGFB regulation of neuronal KCND2 in the hypothalamic paraventricular nucleus determines propofol anesthesia induction 的研究论文,揭示了小胶质细胞依赖的PDGFB是控制麻醉药诱导意识消失的关键分子;PDGFB在丙泊酚(Propofol)麻醉诱导中的作用甚至比GABAA受体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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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团队首先观察到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当小鼠脑内的小胶质细胞被清除后,原本足以让正常小鼠翻正反射消失约90分钟的丙泊酚剂量(120 mg/kg),竟完全无法诱导麻醉。进一步的麻醉剂量曲线测定结果发现,小胶质细胞清除小鼠的丙泊酚的ED50升高近2.5倍。通过转基因方法选择性清除小胶质细胞也得到相同结果。而让小胶质细胞重新回补后,麻醉敏感性也随之恢复。这些结果说明:小胶质细胞的存在,是丙泊酚顺利诱导麻醉的重要条件。进一步研究发现:小胶质细胞敲除对麻醉诱导的抵抗作用显著大于抑制GABAA受体对麻醉诱导的抵抗作用。

研究团队进一步发现,小胶质细胞清除后,c-Fos信号主要在下丘脑室旁核(PVN)、斜角带垂直支核(VDB)和前下丘脑区中央部(AHC)显著升高。随后,他们用化学遗传学手段分别抑制这三个脑区的神经元,发现只有抑制PVN神经元能够恢复丙泊酚的麻醉效果,使ED50回到正常水平;抑制VDB或AHC则无效。而仅在PVN局部清除小胶质细胞,就足以复制全身清除所致的麻醉抵抗。由此PVN可以被确定为小胶质细胞调控丙泊酚麻醉敏感性的关键枢纽。

PVN神经元为何变得更容易兴奋?研究团队筛查了PVN中负责神经元放电的钾、钠、钙通道,发现只有Kcnd2(编码Kv4.2通道的KCND2亚基)的mRNA在小胶质细胞清除后显著下调,其他通道未见明显变化。RNAscope和膜片钳记录证实,KCND2介导的A型钾电流减弱。在正常小鼠PVN中敲低Kcnd2,可复制小胶质细胞清除的表型:PVN神经元兴奋性升高,丙泊酚ED50从约85 mg/kg升至200 mg/kg。KCND2的下调和功能受损,构成PVN神经元过度兴奋、从而抵抗丙泊酚麻醉的直接原因。

小胶质细胞又是通过什么分子影响KCND2?研究团队将目光锁定在PDGFB上。小胶质细胞清除后,PVN内Pdgfb mRNA和PDGFB蛋白水平均显著下降;外源性回补PDGFB重组蛋白,可恢复Kcnd2表达和PVN神经元兴奋性,并逆转麻醉抵抗。而直接在PVN敲低Kcnd2后,即使补充PDGFB也无法恢复麻醉敏感性,说明KCND2是PDGFB下游的关键效应分子。由此,研究串联出“小胶质细胞—PDGFB—KCND2”这一上游调控轴。

PVN神经元兴奋性升高后,究竟通过哪条环路对抗麻醉?研究团队首先对PVN神经元类型进行鉴定。他们发现,PVN中绝大部分神经元表达谷氨酸能标志物,化学遗传学抑制PVN谷氨酸能神经元,可恢复小胶质细胞清除小鼠的丙泊酚麻醉敏感性,使ED50回到正常水平。进一步细分,被激活的Fos⁺神经元中约72%表达CRH、12.3%表达AVP、仅5.7%表达OXT;分别抑制CRH⁺或AVP⁺神经元只能部分逆转麻醉抵抗,抑制OXT⁺神经元则几乎无影响。这说明,PVN中真正“对抗”丙泊酚的是谷氨酸能神经元群体,而非GABA能神经元,也不是单一神经肽亚型。

进一步研究表明,抑制PVN→LH投射可以恢复小胶质细胞清除小鼠的丙泊酚麻醉敏感性,使ED50回到对照水平。研究团队进一步在LH中进行细胞类型特异性操控。抑制接收PVN投射的LH谷氨酸能神经元,可逆转小胶质细胞清除所致的麻醉抵抗;相反,抑制接收PVN投射的LH GABA能神经元,并不改变麻醉抵抗。由此,研究确认了PVNGlu→LHGlu通路是介导小胶质细胞缺失所致麻醉抵抗的关键效应环路:PVN谷氨酸能神经元兴奋性升高,通过谷氨酸信号激活LH谷氨酸能神经元,最终提高丙泊酚麻醉诱导的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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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小胶质细胞通过PVNGlu-LHGlu环路调控丙泊酚麻醉诱导

另外,这项研究提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在某些小胶质细胞功能受损的神经系统疾病患者中,丙泊酚的麻醉敏感性是否会发生改变?动物实验结果显示,小胶质细胞功能受损可能需要更高剂量的丙泊酚才能达到满意麻醉深度。本研究为理解“非神经元细胞如何调控神经元和离子通道功能并设定麻醉阈值”提供了理论依据。未来是否能通过精准、区域限制性地调节PDGFB信号作为辅助策略,仍需研究验证。

从“如何被麻醉”到“如何从麻醉中醒来”

宋学军团队在探索全麻原理的过程中,本研究在麻醉机制的神经元学说的基础上,提出并论证了麻醉导致大脑意识消失的小胶质细胞依赖性分子神经机制;同时,之前的研究发现了麻醉意识主动恢复的分子神经机制,提出了“意识主动复苏理论”(Nature Neuroscience,2023;PNAS 2024;Trends Neurosci 2024; Science Advances,2025)。这些研究首次提出并论证了意识的恢复是一个由大脑内在驱动力主导的主动过程,不是单纯依赖药物代谢的被动过程。该研究揭示了丘脑腹后内侧核(VPM)中KCC2蛋白的泛素降解是启动意识复苏的关键分子事件,它导致GABAA受体介导的VPM神经元去抑制,从而加速神经元兴奋性恢复和觉醒;同时,VPM中EphB1-NR2B信号通路及丘脑-皮层环路兴奋是驱动意识主动重启的另一条重要通路。这些研究揭示了大脑“进入”和“退出”满足大多数手术需求的深度麻醉状态并非同一机制的正/逆两个方向,而是由不同分子和神经环路机制驱动的神经活动的动态的、主动的过程。小胶质细胞-PDGFB-KCND2信号通路的活动设定了麻醉诱导意识消失的“门槛”;而VPM-KCC2泛素降解和EphB1-NR2B信号轴的活动则决定了大脑在麻醉后如何“自己醒过来”。从麻醉诱导意识消失到意识复苏,宋学军团队的系列研究正在拼合出麻醉导致意识“关”与“开”的完整分子神经机制图谱,为理解全麻机制和意识状态的转换提供了理论依据,也为理解和防治术后意识和认知功能障碍提供了方向和靶标。

该研究论文第一作者为曹伯旭博士,共同第一作者胡江建、姚翃宇和刘岳鑫博士,通讯作者为宋学军教授。

原文链接: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6-78798-x

制版人: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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