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我去公园本是走走路、散散心,走到东边那片老槐树下,忽然就走不动了——那里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两边坐着两位老人,正下象棋。旁边已经围了五六个人,站着的、蹲着的、把两手背在身后的,一圈人齐齐地垂着头,看着那一小块棋盘,看得比看什么大事都认真。
我本来只是路过,站住看了两眼,忽然也挪不动脚了。这盘棋已经下到中局,双方都不肯轻易让,你进一兵,我退一马,慢得像在磨豆子。坐在右边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眉头皱着,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坐在左边的老人戴着副老花镜,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直不作声,好半天,才慢悠悠地捏起一枚棋子,"啪"地一落。
旁边看棋的人多,嘴也多。有人小声嘀咕"这步要是走那头",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用手肘一顶:"别多嘴。"那人便缩回脖子,抿了口保温杯里的茶,继续看。也有人忍不住,两只手在自己身上比划,比划得比下棋的还忙。最有趣的是蹲在石桌边上的那位,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子早不摇了,就那么攥着,眼睛一眨不眨。
我看得渐渐有了兴味。这棋局倒不复杂,复杂的是人。那两位下棋的,走一步要想很久,想的时候不吭声,仿佛整片公园都静下来了;可一旦落下,必定有一两句评价从围观的人堆里冒出来,有说是好棋的,也有说"这样走怕是要输"的。下棋的老人被说得烦了,抬眼见是熟面孔,也不恼,只把手一挥:"等着看。"我原以为这只是句气话,看久了才明白,他们是真的不急——急的是旁边那些没下棋的。
"等着看"这三个字,我在旁边听着,竟觉得很有意思。这盘棋下了快一个钟头,谁也没赢,谁也没输,杀得难解难分。看的人比下的人急,下的人反倒不急。后来我琢磨,他们大约也不全是为了一盘棋——为的是有个地方坐,有几个人说话,有一个下午可以心平气和地耗着。下棋不过是个由头,输赢也不打紧,要紧的是手里这枚棋子、边上这几个人。
中途,一位老人坐到石凳上歇手,掏出烟来点上,慢慢地抽。另一位便趁着工夫去看别处的棋,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你可别偷偷动子。"那抽烟的把烟一扬:"我可不是那样的人。"说得一桌人都笑。笑得最响的是那位摇蒲扇的,扇子终于摇起来了,扇得风里带着一股茶味。
太阳往西斜,树影一天一天地挪,从石桌的这头挪到那头。围观的人也换了几拨,有人走了,有人来了,来了就往里挤,挤进来先问一句:"走到哪一步了?"没人答得清,因为根本说不清;有人随口说"红方要赢",又有人反驳"不见得"。我看着这些人,忽然有些羡慕——这样一群人,凑在一块儿,为一件毫无用处的事耗上半天,谁也不着急,谁也不图什么,日子就这样被他们慢慢地、结结实实地过下去。年轻人凑在一起,多半聊的是事;老年人凑在一起,聊的就是日子本身。
我站到腿都有些酸了,还是没有走。后来又来了一个骑自行车路过的,支起车梯,也凑过来看,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这棋有意思",然后就没下文了。大家谁也没理他,各看各的。那样子,倒比什么都亲。
天色暗下来,公园里的人渐渐散了。两位老人也收了棋,把棋子一颗一颗捡进布袋里,捡得很仔细,一颗也不落下。收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走。临分别,一个说"明天还来",另一个说"来"。那口气,像是这盘棋根本没有下完,明天还要接着。
我这才想起自己也该走了。回家路上,脑子里还挂着那盘棋,却也不是惦记输赢,只是觉得这半天过得踏实。如今的日子都爱讲效率,什么事都要图个结果,连走路都要数着步数,连吃饭都要算着卡路里。可公园里这些人,偏要把一下午耗在一盘下不完的棋上,耗得高高兴兴、理直气壮,谁也不觉得浪费。这样的"不讲效率",倒叫人心里舒坦——原来时间也可以这样花,不必每一分钟都换点什么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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