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齐白石的工细草虫作品深受广大书画爱好者的喜爱，他笔下的工细草虫配以写意花卉，极富韵味，草虫工而不板，花卉放而有度，对比强烈。所画蝉、蛾、蝴蝶、蜻蜓、苍蝇等刻画入微，相栩如生，既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文章以天津博物馆馆藏齐白石草虫作品为中心，对齐白石草虫画的艺术风格做出分析:
关键词:齐白石 草虫 天津博物馆
《白石老人自述》中曾经这样记述:“余二十岁后喜画人物(这里包括人物肖像和神像)，将三十喜画美人，三十后喜画山水，四十后(实际年龄应为37虚岁)喜画花鸟鱼虫。”通过这句话，我们可以这样理解，齐白石在37岁之后开始着重细笔草虫的刻画，并且题材有许多种类，例如蛾子、蟋蟀、蜜蜂、蝗虫、蜻蜓、天牛、纺织娘、蚱蜢等四十余种。齐白石在刻画这些草虫之前，总要认真仔细地观察草虫的形态结构、生活习性以及生长和运动规律。甚至还会将其捕捉后用针钉在桌上，直接对照“模特”观察写生。所以齐白石笔下的草虫自然生动传神。齐白石曾说过:“所画的东西，以日常能够见到的为多，不常见的，我觉得虚无缥缈，画得虽好，总是不切实际。”2对于自小在乡村长大的齐白石来讲，草丛中跳跃的蚱蜢，落在荷花上的蜻蜓，灯火引来的飞蛾等皆是他身边最熟悉又非常喜欢的草虫。他以自身对草虫生活环境和生活习性的了解，“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来赞美生活中一切有生机活力，充满美好的东西。
与其他画家的绘画题材一样，齐白石的草虫也随着人生轨迹发展为不同的艺术时期，表现出不同的艺术风格。事实上，齐白石在37岁之前也画过草虫，但并不是专攻。到了37岁之后，他对画草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于此，成为其草虫写生的繁盛时期。但是在定居北京之前所绘的草虫，特别是画稿，有不少可能被土匪抢劫流散于民间。1920至1927年，在定居北京早期阶段，由于市场和授徒的需求，齐白石画了大量的草虫，以前期写生为基础进行整理。而从1928年至1937年抗战爆发前，由于齐白石担任了国立北平艺专和私立京华美专两所艺术院校的教授，有了固定的经济来源，同时简笔大写意的画风在国内市场上有了新的畅销之风，所以这个时期，齐白石费时费力的工笔草虫相对少了一些。1937年至1945年的八年抗战期间，齐白石闭门家居，谢绝卖画，但是为了养家糊口，也不得不应酬。于是，此间亲笔草虫不多，代笔却不少。抗战胜利后，齐白石开始恢复卖画，也迎来了高峰期，订单源源不断，齐子如、王雪涛等人为其代笔较多。据杜锋先生在其专著《齐白石工笔草虫鉴定与收藏》中研究，齐白石80岁后还曾亲笔画草虫，并且提出相关论据，打破了齐白石自称“1928年封笔不画工虫”的传说。
国内许多研究学者习惯将1899年至1917年算为齐白石草虫绘画的初期阶段。1899年是齐白石自述中所谓的“37岁”专攻草虫的时期，1917年是齐白石为避匪患来北京定居之年。在这十几年间齐白石对草虫下了很大的苦功，绘制了一定数量的工笔草虫。然而天津博物馆没有收藏齐白石早期草虫作品，这些草虫大多失散于民间，仅有极少数有确切纪年款的草虫被出版，或者走入到艺术品市场之中。关于齐白石草虫画的师承，北京画院的吕晓女士在《齐白石的草虫画》文章中研究所知，齐白石1889年拜胡沁园为师学习工笔花鸟草虫画，但目前出版的资料中没有见到胡沁园的草虫作品，无法与齐白石进行对比。然而在辽宁省博物馆却收藏一幅齐白石为胡沁园夫人所绘的《花卉蟋蟀》(图1)，花卉使用的没骨画法，趋于写意。而两只蟋蟀则运用勾勒加干擦法，触须相交，似乎是在亲切地交谈，生动传神。
这件作品被许多专家划分为1906年齐白石44岁从两广第三次远游返乡之后所作。
1919年，齐白石正式定居北京。此时的北京中国画画坛提倡“师法宋元”，临摹仿古画风正浓。当时齐白石学明清画家徐渭、八大山人、石涛等。且齐白石又是半文人半木匠出身，他的画风属于古拙冷逸一派，散发着质朴的菜根味道，但此时很少有人赏识推举他的作品。就在齐白石处在绘画生涯最低谷的时候却出现了“客有求画工致草虫者众”的现象。1920年齐白石迫于无奈画起了费时费力的写实草虫，这段时期是齐白石工笔草虫画最畅销的时期。同年，齐白石第四次进京时带三子齐子如、孙齐秉灵进京，特意让齐子如跟自己学习画工虫，并且拜陈半丁为师，表示了他对北京画坛的尊重，也为齐子如日后的发展打下了基础。1924年齐子如正式在琉璃厂挂单卖画，专画工笔草虫与写意花卉，成为齐白石第一个子承父业的孩子，后来也成为齐白石晚年工笔草虫的主要代笔人之一。
天津博物馆藏有一幅齐白石与齐子如父子合绘的《梧桐墨蛾图》(图2)，虽无年款，但从齐白石的题款以及父子合绘的行为看，时间应为1923至1924年之间。此图构图采用局部特写，并非中国传统花鸟画图式。画面的主角是一只趴在梧桐树上的墨蛾，齐白石自题:“愚儿画墨蛾，白石画梧桐，时居京华。”可见，此时齐子如刚到北京学习草虫两三年时间，齐白石就与之合绘，一是为检验其学习成果，二是为其提供发展平台。此时齐子如所绘的墨蛾，已经初见功力，为日后给齐白石的草虫画代笔奠定了基础。
1923年农历三月齐白石受北京画坛泰斗金城所求画《秋蝉贝叶》，条形构图，画中有一只秋蝉和几片贝叶组织在一幅画面中，整幅图用精细写实表现设色清淡，贝叶形状尖锐，叶筋犹如雕刻过，此图追求传统文人画的笔墨内涵。金城在当时北方画坛处于领袖地位，能请齐白石为他作画，由此可见，齐白石工笔草虫画在当时的北京画坛受到认可和推崇。1920年到1924年期间，是齐白石作工笔草虫画最为旺盛的时期，他的写意画还未得到北京画坛的认可，但工笔草虫画却供不应求。1922年以前齐白石还在受胡沁园的影响，作画设色浓艳带有木匠气息的古朴质拙的绘画韵味。1922年以后，他的画中逐渐融人了文人画艺术笔墨情趣，无论是构图还是设色都显得清淡雅致，巧妙地将民间艺术韵味与木雕感融人绘画中，这段时期齐白石作工细草虫画数量最多。1924年以后他又逐渐将工笔草虫与小写意花卉结合，粗中有细、对比强烈，无论笔墨还是设色都是雅致清新，有向大写意靠拢的趋势。
1928年以后，是齐白石工细草虫画的成熟阶段。齐白石作《工致草虫诗》写道:“余平生工致画未足尝机，不愿再为，作诗以告知好。”齐白石对外称封笔不再作工笔草虫画，以告众人周知。此时齐白石并没有完全不画工笔草虫，只是画得很少而已。《白石老人自述》中说他1931年在张次溪家园避暑，避暑的这段时间里张家两兄弟每天陪着齐白石，而且不时为他捕捉蝴蝶、蜻蜓为他作绘画参考。这说明齐白石69岁时还在画工细草虫。1938年，齐白石在一张破旧的草纸上画稿，其中有一幅画上题款:“戊寅(1938)七月初一，迟迟捉得此蜻蜓，童呼为黑老婆。予写其生放之。”通过题款可知齐白石在78岁时还曾对着草虫写过生。
天津博物馆藏有齐白石于1929年(66岁)时作的一幅《秋菊图》(图3)。画面描绘四株黄色菊花，叶子用花青写出。画面整体用水充足，挥洒肆意，给人以酣畅淋漓之感。上款为“爱棠先生”，笔者怀疑为与张大千来往甚密的上海松骏斋主人孙爱棠。画面左下方有两只蟋蟀，用小写意的笔法写出，虽然精细但却不工致，实际还在延续中期兼工带写的余韵。
1930年作的《蜻蜓图》(图4)构图采用齐白石专有的“竖式水面”构图，这种图式经常出现于齐白石的“旭日”题材中，此幅作品只是将“旭日”换为“蜻蜓”。画面下方为水波，上方飞舞着16只各种颜色的蜻蜓，齐白石用胭脂、石绿、藤黄三种颜料，将蜻蜓的色彩描绘得五彩缤纷，十分美丽，极具画面色彩感。对蜻蜓的描绘是用书法之笔写出，并没有工细甚微，然而其结构与动态都十分准确。在画面右边行书两行:“落日风轻江绉微，钓鱼不得便思归。中年至乐原无事，立看蜻蜓点水飞。因忆往事遂画此幅并题。白石。”从诗文中可看出齐白石此时沉静的心态，所谓的“往事”应该就是童年时在乡村河边的快乐时光。
“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期间齐白石下定决心从此闭门家居，辞去了两处教职工作而专心创作。1940年到1945年间，齐白石每天从未停止过作画，但卖得很少，大部分都分给了他的子女们。1945年10月，北平受降，齐白石这才又开始对外卖画。1946年10月，齐白石在上海和南京两地举办画展的画作都被抢售一空。1947年到1948年，齐白石又开始卖画，进入创作的第二次高峰期，但是，此时代笔画也不少，其子齐子如为齐白石做过不少工笔草虫
画代笔，还有其弟子王雪涛等人。天津博物馆收藏齐白石80岁左右的绘画较为丰富，在这个时期的草虫绘画中，齐白石返璞归真的特点较为明显。1942年齐白石为“季纶先生”绘制的《菊花蜻蜓图》页(图5)是其有明确年款的精品。图中菊花用胭脂勾线并染，叶子用汁绿写成，用笔质朴，金石味十足。对蜻蜓的刻画并非早年的细笔，而是与菊花一样以书法用笔写出。只是对蜻蜓的身体用重墨描绘，翅膀用淡墨和渴墨写出，显示其轻盈的质感。
这种草虫的表现方法在齐白石1945年绘制的《菊花蜻蜓图》(图6)中也有体现。从画面构图来看，上下两组菊花，后有篱笆，显然受吴昌硕的图式风格所影响。菊花分别为白色与紫色，清新淡雅。为了突出画面色彩感，齐白石在左上角绘制了一只黄色的蜻蜓，与紫色的菊花形成颜色的对比。蜻蜓的用笔与1942年为“季纶先生”绘制的《菊花蜻蜓图》页如出一辙，可见这种返璞归真的绘画方法是齐白石晚年时期草虫画的主要风格特点。
然而，据许多专家研究表明，齐白石晚年的工细草虫皆由齐子如、王雪涛、胡絮青等门人代笔。天津著名书画鉴定家邢捷先生在其专著《齐白石书画鉴定》一书中有单独一章专门介绍齐白石的草虫代笔问题。青岛科技大学的杜锋先生的《齐白石工笔草虫鉴定与收藏》中更是用了较多的案例充分说明齐白石晚年草虫画的代笔。可见，齐白石草虫画的代笔问题已经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甚至成为学术
讨论的热点，其作品在艺术品市场中并非因为代笔而贬值，反而因此增加了关注度与研究魅力。
天津博物馆藏齐白石1945年作的《牵牛蝴蝶图》(图7)轴以及相同时期左右的《栩栩欲飞图》轴(图8)应该就是这个时期的代笔之作。《牵牛蝴蝶图》把牵牛花用盆栽的形式表现，用笔爽健老辣，红花绿叶的设色对比强烈。自署“八十五年乙西画”年款，从画面风格与用笔来看确实也应属于此时期。然而细观画面上方的蝴蝶，描绘工细，蝴蝶的翅膀与身体都用浓墨与淡墨的过渡变换来表现，这是工笔画中才有的表现形式。蝴蝶的触角与足，以及翅膀中的纹路更是描绘得精细至极，完全不符合85岁(实际82岁)的齐白石风格，对于一位80多岁的老人来讲，确实也没有眼力和精力描绘如此精细的草虫。并且将之与同样为1945年画的《菊花蜻蜓图》中的蜻蜓对比，完全不是一人所为。同样的代笔问题还出现在《栩栩欲飞图》轴中。此图虽然没有明确的年款，但是从齐白石署款风格来看也应属于80岁左右的作品。画面上方的蜻蜓更是工细至极，不仅把蜻蜓身体的每个结构都用深浅颜色晕染过渡表现，连翅膀的纹理结构也描绘得细腻入微。可见，两件作品中的草虫确实是齐白石门人代笔而为。齐白石晚年的草虫作品中，“贝叶草虫”题材是不容忽视的。早在齐白石40多岁游广州时就采集贝叶夹在画稿中，后来就将贝叶入画。根据邢捷先生的研究，齐白石的贝叶草虫大致分为三个阶段:70岁之前所画贝叶工细，主筋和网状叶脉一丝不苟。80岁后画贝叶除工笔外，尚有写意，变网状叶脉为两笔侧锋横扫，叶筋用七八笔表示，行笔较粗。到90岁左右，叶筋减少至四五笔，更为简练。齐白石晚年画贝叶草虫更为生动，贝叶为写意，草虫为工笔，工写兼有，神形兼备。天津博物馆藏有一幅1948年齐白石与学生曹克家合绘的《猫与秋蝉》轴(图9)。
曹克家也是近现代著名的国画家，尤其擅长工笔画猫，毕业于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国画系，齐白石曾经是他的老师。在这幅图中，曹克家对猫的描绘显现出了他极深的工笔功力，无论猫的结构、动态还是神情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右侧齐白石题:“八十八岁白石补秋蝉贝叶”。可见此图是曹克家先将猫画于纸上，然后请老师齐白石补图。画面题款中并没有出现曹克家的名字，只是在左下角钤有一方“克家写猫”的白文方印。然而关注画面上方的秋蝉贝叶，其精细程度确实与齐白石90岁左右的简练之风不符，秋蝉呆板无生气，贝叶用笔纤弱不道劲，故笔者认为该图除枝干是齐白石所画之外，其他均有代笔的可能。
另外一幅《贝叶四虫图》(图10)的代笔现象更为严重，从题款“居京华二十七年”推算，大约为1943年齐白石80岁左右，而此图无论从贝叶还是草虫，都是工细有余，缺少灵动，死板无生气，柔媚不遒劲，与齐白石80岁左右的贝叶草虫之风严重不符。齐白石画工笔草虫画的时间大约自19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40年代，断断续续画了大约50年的工细草虫画。齐白石一生“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只要是他见过的草虫，几乎都被他画于腕底。据目前统计，他一生画了四十余种草虫，丰富了工细草虫画题材，同时也创造了工细草虫画的艺术表现。齐白石的工虫与写意花卉相结合的表现技法将精细复杂与粗犷简约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艺术表现形式融合，在一幅画面中形成强烈的对比，使画面生机勃勃、雅俗共赏，达到了对立统一、形神兼备、情景交融的新境界。齐白石的这种绘画技法，从1900年开始到“衰年变法”已经基本成熟，具有独特的艺术形式美，既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的创新，也是对传统中国画发展所做出的重要贡献之一。工虫与写意花卉相结合则是齐白石在中国绘画史上的填补空白之作。
参考文献：
1.齐白石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述.南宁:广西美术出版社，2014.
2.邢捷.齐白石书画鉴定.天津: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
3.杜锋，齐白石工笔草虫鉴定与收藏.南昌:江西美术出版社，2009.
4.徐改.齐白石.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5.吕晓.齐白石的草虫画.北京《中华书画家》，2014一
注释:
1..齐白石口述，张次溪笔录:《白石老人自述》，南宁:广西美术出版社，2014年版。
2.同上。（选自：北京画院·齐白石研究专辑、少白公子趣说齐白石、齐白石传人书画网、 齐白石作品选集·汤发周主编）
△ 齐白石作品选集·汤发周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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