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年(公元751年),这一年是公认的大唐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
这一年的大唐,在西南、西北、东北三个方向同时陷入了军事上的全面失利,帝国内部的权力格局也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西南:西洱河之战,与南诏决裂
大唐与南诏关系恶化,南诏王阁罗凤愤而起兵,杀死了云南太守张虔陀。
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随即率领八万唐军征讨,阁罗凤先是遣使谢罪求和,但被鲜于仲通拒绝。
无奈之下,南诏转而联合吐蕃,在西洱河设伏,唐军大败,死伤六万多,只有鲜于仲通和几十名亲随逃回来。
此战之后,南诏正式与唐朝决裂,转而归附吐蕃。
西北:怛罗斯之战,中亚影响力受挫
同年,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率军与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在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与吉尔吉斯斯坦边境)爆发激战。
双方鏖战五日,不分上下,但随军的葛逻禄部突然临阵倒戈,导致唐军阵脚大乱,最终大败。
此战标志着唐朝在中亚的扩张势头受挫,但一个影响更为深远的后果是,被俘的唐军工匠将造纸术传入了阿拉伯世界,随后逐渐西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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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安禄山征契丹,几乎全军覆没
在东北方向,当时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为邀功固宠,率六万大军征讨契丹。
但这场战役以惨败告终,唐军几乎全军覆没。这场大败并未动摇安禄山的地位,他依然手握重兵。
在军事失利的同时,长安的宫廷里正上演着荒诞的一幕。
一场“洗三”礼,正在举行。
按宫中规矩,婴儿出生第三天,家人替他洗浴祈福,这就叫洗三。
今天裹在锦缎襁褓里的这个“婴儿”,年近五十,体重三百多斤,肚子垂过膝盖,走路要两个壮汉架着胳膊才能缓慢挪动。
三天前是他的生日,皇帝和贵妃赏了一堆金银珍宝。
不久前,他刚上表认小他十六岁的杨贵妃做干娘。
此刻,干娘杨玉环命人用整幅锦绣缝了个特大号的襁褓,把他从头到脚一裹,宫女们抬着彩轿满宫转悠。
这座当时世界上最辉煌的宫殿里,可谓欢声笑语,乐成了一团,没人去关心数千里外,十多万边关将士的鲜血和生命。
皇帝闻声赶来,凑近轿子看了看,龙颜大悦,当场还赏了“洗儿钱”。
轿子里的大胖子,就是刚在东北吃了败仗,葬送大唐数万将士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䘵山。
四年后,他将带着十五万大军从范阳起兵,一路杀向长安。
从锦缎襁褓中的好干儿,到起兵造反的逆贼,两种身份虽然只隔了四年,却烧穿了整个大唐盛世。
安䘵山出生于营州(今辽宁朝阳),这里位于大唐帝国的东北角,汉人、契丹、奚、突厥、粟特各色人等混居于此,语言繁杂,沟通困难。
安禄山的母亲阿史德氏,是突厥巫师,靠占卜为生,他的父亲是粟特人,姓康。因为父亲死得早,母亲带着他改嫁突厥军官安延偃,从此便改姓安。
继父家族里还有个兄弟,叫安思顺,后来也做到了节度使。
安䘵山造反后,与哥舒翰有旧怨的安思顺,最后被哥舒翰诬告,与弟弟一起在长安被玄宗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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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安禄山的第一份职业是互市牙郎,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翻译兼中介。
胡人卖马,汉人买货,语言不通,规矩也不同,而安䘵山会六门语言,自然成了市场上的抢手货,生意火爆,他居中撮合,抽取佣金,赚了不少钱。
除了是一名语言天才之外,安䘵山还是察言观色的高手。
哪个牧民急着用钱可以压价,哪个商人压价时装作要走,压到哪个价位之后心理防线松动,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市场上,只有一名牙郞能和他竞争,这个人和他同龄,同样通晓六门蕃语,同样靠揣摩人心吃饭。
这个人叫史思明。
没人会想到,边境市场里两个牙郞,日后会成为大唐帝国的噩梦,一场惨绝人寰的历史灾难,就是以他们的姓氏命名:“安史之乱”。
牙郎做得再好,终究也只是牙郞,见人作揖,说话陪笑脸,天花板太低。
天生不安分的安䘵山不甘于此,一咬牙,投到了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帐下当了兵。
年轻时的安䘵山,那是真敢拼命,冲锋在前,悍不畏死,再加上他会六门蕃语,打探消息如鱼得水,非常得张守珪的器重。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安䘵山领兵讨伐契丹,恃勇轻进,结果钻进人家的包围圈,大败而回。
军法如山,论罪当斩。
行刑前,安䘵山冲着张守珪道:“大夫不欲灭奚、契丹两蕃邪?奈何杀壮士!”
大人您不是想平定奚和契丹吗?杀我这个壮士干什么!
本就器重安䘵山的张守珪迟疑了:杀了,可惜;放了,军法不允许。
最后张守珪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把安䘵山押到长安,交朝廷发落,是生是死,就看他的命了。
人押到长安之后,当时的宰相张九龄的意见是:军法如山,䘵山不能免死。
他还举例:司马穰苴斩庄贾、孙武斩宫嫔,为的就是令行禁止。如果今天开这个口子,明天开那个口子,还要军法干什么。
不止如此,张九龄还留下一句狠话:乱幽州者,必此胡也。
但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玄宗,却给出了最终的处理决定:刀下留人,放回边疆,戴罪立功。
十九年后,玄宗逃难到成都,想起当年张九龄的死刑判决,哭了,专门派使者去张九龄墓前祭拜。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张九龄罢相后,大唐的宰相换成了李林甫,朝堂格局急转直下,大唐也开始乱象丛生。
李林甫有个心病:按惯例,边将立下大功,常被调入朝中拜相,他的位子随时可能被某个军功赫赫的边帅顶替掉。
怎么能断了这条路呢?
李林甫给玄宗献策:以后的边关将领,咱们专用胡人。
理由也很有说服力:胡人勇猛善战,又没文化,不会结党营私,只能一辈子替陛下守边,用着放心。
玄宗准了。
开元之前,外族的节度使只有两个,而到了天宝年间,外族的节度使骤增到九人。
- 安禄山(母突厥,父胡):一身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近二十万重兵,是外族节度使权力膨胀的顶峰。
- 哥舒翰(突骑施人):出任陇右节度使
- 高仙芝(高句丽人):曾任安西节度使
- 安思顺(突厥人):曾任河西节度使
- 史思明(突厥人):曾任范阳节度使
- 李光弼(契丹人):曾任河东节度使
为了升官,安䘵山无所不用其极。
奚人和契丹,一直是帝国东北的心腹大患,灭也灭不了,时叛时降。
安䘵山设宴款待奚、契丹酋长,在酒里下药,把所有人迷倒之后,就地坑杀,一次就杀了几千人,酋长的首级装匣,快马送往长安,报捷请功。
被坑怕了的奚、契丹拼死反抗,连和亲的唐朝公主都被杀掉泄愤,这就引发新的叛乱,给了安䘵山出兵的理由,如此往复,安䘵山像坐了火箭一样,平步青云。
天宝年间,三颗节度使的大印,全部落进他手里:平卢、范阳、河东。
帝国沿边十大军镇,他一人掌控三个,十镇总兵力约五十万,他手里将近二十万。
他的辖地,包括今天的北京、河北大部、辽西,大唐帝国的东北角,姓了安。
他还在范阳城外以御敌的名义做了一座雄武城,里面储存的粮草兵器无数。他还挑选八千名同罗、奚、契丹精壮男子收为义子,其实就是死士。
门客中,蹉跎半生的落魄文人高尚、刀笔吏严庄,成为了他的谋士,日夜策划着一件大事。
剩下的,就是积聚力量,待机而动。
而在这段时间内,安䘵山每隔一阵就要去长安谢恩,每次表演,都让玄宗对他的喜爱多一分,猜忌少一分。
初次入宫觐见,安䘵山先拜贵妃,而后再拜皇帝,这在当时实属大忌。
玄宗大奇,问其原因。
安䘵山答:“胡人关系混乱,很多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所以胡人的规矩是先娘而后爹。蛮人不知礼数,让陛下见笑了。”
一番话下来,玄宗不但没治他的大不敬之罪,反而喜欢上了这个看起来“憨憨傻傻,没心眼”的胡将,只觉得他憨得可爱。
杨贵妃也因为自己得到了从没有过的尊重,而对他另眼相看。
有一次,玄宗指着他那个大肚子问:“你这肚子里装的什么,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他躬身施礼,一脸的憨厚:“没别的,臣的肚子里只有一颗对陛下的赤诚之心。”
金銮殿上,满朝群臣无不掩嘴轻笑,目光里露着鄙夷,玄宗笑得最开心。
玄宗让安䘵山拜见太子,他不但不拜,还装傻,一脸茫然道:“臣是胡人,只知道大唐有天子,不知太子是什么官。”
一句话,让玄宗如吃了人参果一样舒服。
手握几十万大军的将领,眼里只有自己而没有太子,这兵交到他手上,当皇帝的能有多安心啊!睡觉有多踏实啊?
一来二去,安䘵山竟然认了小自己十六岁的杨玉环为干娘,而唐玄宗竟然同意了。
“洗三”礼结束后,安䘵山非常高兴,非要给干爹干娘献舞。
三百多斤的身子,跳起了胡旋舞,高速旋转的身姿,把玄宗和杨贵妃都看呆了,史书给了四个字:疾如风焉。
玄宗和朝廷不是没有怀疑过安䘵山,也多次向范阳派遣使者去探听观察,可惜每一位使者都被安䘵山用银子喂饱了,回京之后全是安䘵山的好话。
安䘵山在长安的宅第,玄宗都要亲自过问,修得非常奢华。玄宗亲自交代:“禄山眼界高,别修得小气巴拉的,让他笑话了朕。”
为了使朝廷安心,安䘵山将正妻和长子安庆宗送到了长安居住。
整个朝堂之上,安禄山只怕一个人,是真怕。
这个人就是李林甫。
安䘵山每次见到李林甫,即使数九寒天,他都会汗湿重衣。
因为李林甫能看透他的心思,在这个瘦老头面前,他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他专门嘱咐留在长安的眼线:盯着李相的喜怒,一旦有什么异常,快马报我。
天宝十一年(公元752年),李林甫死了,宰相位置上换成了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杨国忠。
玄宗对安䘵山的特殊宠爱让杨国忠感到了威胁,玄宗曾想给安禄山加“同平章事”(宰相头衔),杨国忠极力劝谏才罢休。
同样,安䘵山对于杨国忠也非常看不起,两人势同水火,都想扳倒对方,独得玄宗宠幸。
杨国忠对安禄山的指控只有四个字:必反无疑。
他一次次在玄宗面前劝说,但每次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最后把玄宗说烦了,谁再报“禄山要反”,他就把报信的人捆起来,送给安禄山自己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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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说安䘵山要反,即使安䘵山的反迹越来越明显。
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安䘵山最后一次入朝,在玄宗面前涕泪横流:“臣是胡人,目不识丁,蒙陛下破格抬举,如今杨国忠要杀臣,臣不知哪天就死了。”
玄宗心一软,又给了他一个头衔:陇右群牧使,帝国军马的总管。
安䘵山揣着这个官印,派人跑遍西北军马场,把上万匹的优良战马悄悄挑走,集中到自己地盘。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朝廷又召他入朝,他儿子安庆宗娶了荣义郡主,亲事定在长安,邀他观礼。
他称病,不来。
长子大婚,做父亲的不到场,此时的迹象已经昭然若揭, 但即使朝廷明白,也已经晚了。
十一月,范阳城南,十五万大军誓师,檄文传遍河北:“奉皇帝密诏,起兵入朝,诛杀奸相杨国忠,清君侧。”
没有人问什么,也没有任何士兵哗变,因为这么多年,安䘵山早已把汉人将领全换了一个遍,手下将领全是能跟自己上刀山下火海的同族人。
第二天,大军南下。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写这句诗的人,还要等几十年才出生。
帝国腹地承平数十年,兵器都生锈了,战甲上面全是灰尘,士兵久未操练,连队伍都站不齐,面对数十万厉兵秣马的百战之师,一触即溃,毫无抵抗之力。
叛军所到之处,各地官员排着队换旗:将大唐的旗换成大燕的旗,送降表的使者排着队进敌营。
三十三天,东都洛阳陷落。
第二年正月,安禄山在洛阳登基称帝,国号大燕,年号圣武。
高仙芝、封常清固守潼关,可惜宦官进谗言,被老迈昏聩的玄宗冤杀。
这年六月,哥舒翰被一道道圣旨催促着出关迎敌,二十万大军覆没于灵宝窄谷,潼关破。
玄宗连夜出逃,在马嵬驿,杨国忠身死,贵妃死于一根白绫,此时的玄宗,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没有皇帝的长安,不战而降。
讽刺的是,此时应该以一个胜利者姿态进入长安的安䘵山,因为疾病缠身,留在了洛阳,只是派部将和儿子进城接管。
玄宗在逃跑之前,处死了安䘵山的正妻和长子安庆宗。
安禄山闻讯大哭,转头下令,把陈留已经放下武器的降卒,尽数杀掉。
随后,叛军开入长安,没来得及走的皇族宗室上百口,全部遇害。
三百斤的安䘵山,早就得了糖尿病,登基时他已经五十三岁了,行军打仗,再加上公务繁忙,劳累过度,并发症来了。
先是眼睛视力下降,从模糊,到只辨人影,最后彻底失明。
然后就是年轻时作战留下的创伤,遍体溃烂,痛不欲生。
病痛再加上失明,使他的内心彻底扭曲。
他开始打人,不管是谁,稍不如意便棍棒相加,甚至当场杀人。
谋士严庄、贴身宦官李猪儿,被打得最多。
李猪儿是契丹人,十来岁就伺候安禄山,为人非常机灵。
为了把他永远留在身边,安禄山亲自动手,把他给阉了。当时血流数升,李猪儿昏死一整天才被救回来。
安䘵山的起居,全是李猪儿侍候。他每天早上束腰带,都要李猪儿跪在跟前,用双手把那垂过膝盖的肚子捧起来,带子才系得上。
十几年贴身伺候,不但没有奖赏和夸赞,反而是谩骂和无数鞭子。
此时还有一个处境非常尴尬的,就是安䘵山的二儿子安庆绪。
安庆绪的母亲康氏和大哥安庆宗在长安当人质,结果全被玄宗给杀了,安禄山晚年又非常宠幸段夫人,想立段氏生的幼子安庆恩做继承人。
于是,三个同病相怜的人凑到了一起,谋划各自的未来。
至德二载(公元757年)正月,洛阳宫中,深夜。
严庄和安庆绪提着刀,立在寝帐外。
李猪儿握着刀,走了进去,二话没说,直接一刀就捅进了安䘵山那个三百斤的大肚子。
安禄山想反抗,但双目已盲,谁下的手他都不知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此必家贼!”
他猜得确实没错,杀他的三个人是他最亲近的人,一个亲儿子,一个贴身侍从,一个谋士。
大燕皇帝,手握几十万大军,最后的葬礼,史书记得很清楚:床下挖坑,就地掩埋。
严庄随后对外宣布:太上皇病重,传位于晋王。
安庆绪便这样登基了。
几天后,又对外宣布太上皇驾崩,安䘵山就这样彻底翻篇了。
安䘵山虽然死了,但战争并没有停。
在香积寺之战中,叛军付出了六万颗首级,丢了两京,最后安庆绪逃回河北。
两年后,那个跟他一起在营州市场做牙郎的老乡史思明,以“弑父”的罪名杀了安庆绪,自己称帝。
又过两年,史朝义如法炮制,深夜,部下持刀,弑父夺位。
再过两年,走投无路的史朝义,在林中自缢。
安史之乱,八年,大燕换了四个皇帝:两个姓氏,两对父子,每两年换一个,而且都是被儿子所杀,原因也如出一辙,宠爱小儿子,想立小儿子为继承人。
大唐这边,付出的代价更大。
哥舒翰的二十万大军,香积寺的数万将士,睢阳城里的三万兵士和百姓,万里入关的安西军,以及此后一百五十年无管辖权的河北,还有整个西域。
互动问题
如果杨国忠不步步紧逼,这场叛乱会不会推迟,甚至不会爆发?要知道当时安䘵山只有两年的寿命,拖下去,可能安䘵山还没起兵就挂了。
同样,如果换你坐玄宗的位置,这么多年来总有人说安䘵山要造反,但你总是查无实据,你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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