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丢了江山,被俘受辱,到头来却在另一个地方坐稳了皇位。他叫李煜,南唐的末代君主,世称李后主。他生于七月初七,又在七月初七离世,生死都压在七夕这一天。尘世的皇位他没守住,词里的皇位,再没人能从他手里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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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莲峰居士。太子病逝,储位才落到他头上,公元 961 年他在金陵登基。接手的本就是个烂摊子:北方赵匡胤陈桥兵变建宋,南唐对宋称臣纳贡,苟延残喘。他在位十五年,醉心书画诗词,于治国却乏术。开宝八年,也就是公元 975 年,宋军攻破金陵,李煜肉袒出降,次年正月被押到汴京,宋太祖封他一个带羞辱性的“违命侯”,太宗即位后改封陇西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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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词,恰好可以顺着命运的起落往下读。前期那首《长相思·一重山》,写的是深宫里一位思妇:“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山一重压着一重,塞雁都飞走了,等的人还没回来,满帘风月,全是闲愁。这时候他长于深宫,写的是别人的相思,题材不离宫廷宴饮、男女情爱,笔触轻灵,却还隔着一层。

等他自己尝到被命运按住的滋味,词就沉了。公元 971 年秋,他派弟弟李从善赴宋进贡,弟弟被扣留汴京,屡次求放不得,他写下《清平乐·别来春半》:“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末尾那句最见功力: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春草不用人栽种,走到哪里蔓延到哪里,人走得越远,它铺得越广,愁于是有了空间,躲不开也拂不尽,正像那落梅,拂了一身,转眼又满。

国破那日,他写《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沈腰潘鬓用了两个典故:沈约多病消瘦,腰带频频移孔,后人以“沈腰”代指消瘦;潘岳三十二岁便见白发,“潘鬓”代指早生华发。辞庙是辞别列祖列宗,本该愧对社稷,他却垂泪对着宫娥。这个细节照见他的底色:他从来是个情感先于理智的人,帝王那副硬心肠,他到亡国都没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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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俘虏,他的词全是自己的血。《乌夜啼·昨夜风兼雨》里写:“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欹”是斜靠,残烛燃尽,漏壶滴断,他躺下又坐起,整夜难平。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门道:这首《乌夜啼》是双调四十七字的正体,而后面那首《相见欢》虽也别名《乌夜啼》,却是双调三十六字,上片平韵、下片仄韵平韵交错。两个名字重合,体制却是两副模样,词牌的别名本就容易把人绕进去。

《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写得更短,也更狠:“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花谢得仓促,还要受朝雨晚风轮番摧打。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恨像水往东流,不是谁安排的,是本性如此,拦不住。被俘后他给金陵旧宫人写信,《默记》里记下原话:“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日夜流泪,没有别的事可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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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那首《虞美人》,成了他的绝命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春汛的江水有三重意思:满江都是,盛;春水方涨,满;东流不返,断不了。愁被写成了看得见的浩荡。这首词传到宋太宗赵光义耳中,太宗认定他心怀故国,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初七,差人送来牵机药,一代词帝在自己的生日当天毒发身亡,年四十二,死后追赠太师、封吴王,葬在洛阳北邙山。

回头看他这一生,苦难本身并不是什么财富,被俘的日子里只有屈辱和失去,真正值钱的,是他从剧痛里淬炼出的那几十首词。前期他替别人写愁,后期他写自己的愁,词从代言的文体,变成一个人直面自己的口供。人总有求而不得、得而复失的时刻,遗憾不是例外,是每个人都要修的功课,区别只在于,有人把它熬成了别的东西。

汴京的小楼又起了东风,月光照着空空的栏杆,一江春水还在无声地往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