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四件换洗衣服,把户口本塞进包里,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女儿家。路上我给儿子儿媳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我走了。儿子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妈你到了再说”,就挂了。
孙女4岁,我一直带大。我以为我能在这个家带她到上学,再到长大,像我婆婆当年带大我老公那样。可我忘了,我婆婆是跟儿媳妇住在一起的,而我,是跟别人儿子的丈母娘抢地方住的。
我叫陈兰,今年63岁,有一个女儿,36岁,一个儿子,30岁。女儿比儿子大6岁。我们那个年代,生育管控抓得紧,生完女儿以后,村里的妇女主任一趟一趟往我家跑,让我和我老公领独生子女证。
我和我老公都是老思想,总觉得女儿早晚要嫁到别人家去,没有儿子,等老了动不了了,谁给我倒一口水喝?所以我们顶着不给办证,硬是又生了一个。
男孩儿落地的时候,罚了几千块钱的超生款。那会儿几千块钱是什么概念?我老公在工地上干一年,省吃俭用也就能攒下这么多。但是我俩高兴,觉得这钱花得值,以后老了有人管了。
我老公有头脑,走南闯北跑工地,见过世面。当年老家村里好多人都在翻盖老屋,他也想过,但是后来还是没盖,而是把全家搬进了县城。
他全款在县城买了一套房,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我们一家四口,就这么在县城安顿下来了。
儿子结婚那会儿,我们给他在市里首付了一套小三居。当时手里有钱,本来可以多付点,或者干脆全款买个小点的。但是我老公说,不能把底都掏空,得留点后手。当时我没太明白他说的“后手”是什么意思,也没多问。
2021年,我老公病了,查出毛病到走,也就几个月的事。他走的那天,儿女都在跟前,他握着我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问他有没有什么交代的,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该说的,我在家都跟你说清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着县城的房子,空落落的,一天到晚听不到人声。
儿子跟我说,妈,你一个人住着不害怕吗?你搬来跟我们住吧,顺便帮我们带带孩子。
我自然是愿意的。孙女那时候刚上幼儿园,我跟着搬进了儿子儿媳的小三居,每天接送孩子,买菜做饭,日子倒是充实了起来。县城那套房,就一直空着。
空了大半年,儿子私下跟我说,妈,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租出去,每个月还能收点租金。我想了想,有道理,就答应了。房子挂在了中介。
一个月以后,儿子又来了,跟我说,妈,中介那边要房产证,还要房东本人签字,说以后租房子麻烦,不如把房子直接过户到我名下,省得以后办事跑腿。
我有点不愿意,房子是我和老公半辈子攒下的,虽然迟早是儿子的,但一想到房本上把老公的名字去掉,我心里就难受。可是儿子一直在跟我念叨,说妈你年纪大了,一个人去办这些事多麻烦,我在跟前,就直接办妥了。再说了,以后这房子早晚也是我的。
他说得也在理。我一个老太婆,什么都不懂,这些事还得靠儿子跑。我同意了。
因为房本上是两个人名字,过户之前要先办继承。女儿被通知去公证处签字放弃遗产,她签完字以后单独找过我一次,跟我说,妈,你干嘛现在就把房子给弟弟?你还这么年轻,房本上写上你的名字,你心里踏实。
我跟她说,你放心,你弟弟弟媳不是那样的人。自从你爸走了以后,他们对我比原来还好,天天妈长妈短,吃饭都先紧着我。他还能卖房不成?我自己的儿子,我心里有数。
后来,房子过户了。办完手续那天,儿子还特意带着我们去吃了一顿饭,儿媳妇给我夹菜,说妈,以后这就是咱们共同财产了,你住在这儿安心住。
过户之后大概过了半年多,一天晚上,吃完晚饭,儿子儿媳把我叫到客厅。孙女已经洗好澡,在卧室睡着了。儿媳脸上带着笑,说妈,这些年您带孩子辛苦了。
您看孙女也大了,我妈那边正好也没什么事,想来帮我们带孩子。您也好趁这个机会,好好歇歇。
我愣了一下,说,那我以后干啥?
儿子说,您想干啥干啥,回老家享清福也行。
我问,回哪个老家?县城的房子不是租出去了吗?乡下那个老房子,这么多年没人住,还能住人吗?
儿媳接过话口,说,那您就去姐姐家住呗。反正孩子以后也不用您带了,我妈过两天就来了。再说了,您又不止生了一个儿子,您还有一个女儿呢。您已经在咱们家待了四五年了,也该去闺女家待待了。
我盯着儿子,问,这也是你的意思?
他低着头,半天才说了一句,丈母娘说了,要过来帮我们带孩子。
我没再说话。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明白了。这不是安排,这是撵。孙女大了,用不着我了,亲家母要过来养老了,而我在这个家里,已经多余了。
我想起了那套房,想起他那天说“反正这房子迟早也是我的”,想起女儿劝我的那句“你心里要踏实”。我谁都没看,站起来,回屋收拾东西。
我打了车,去了女儿家。
那天下着一点小雨,出租车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跑。我攥着包,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这是彻底把底牌交出去了。
到女儿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女儿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问我怎么这么晚来了。我站在门口,一句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她把我拉进屋,女婿从卧室出来,看我那样,给我倒了杯热水。我坐在沙发上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完以后,等着女儿埋怨我。她之前劝过我,我没听,这下应验了,她骂我两句也是应该的。
她没骂。我女婿也一句话没多话,只说了一句:妈,你就安心住在这儿,地方虽然小点,但睡的地方还是有的。
女儿坐在我旁边,说,爸走了,您一个人,在哪儿住都是您的家。他们不要你,您就在这儿住着。
我擦了一把脸,说,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那房子,我得要回来。不然他早晚得卖掉。
女儿问,怎么要?房本上是他的名字,过户手续都办完了,你还能抢回来不成?
我说,你爸走以前,给我留了70万。这钱的事,你爸嘱咐过我不让告诉你们。当时没全款给你弟弟买房,一方面是让他们小两口肩膀上有点责任,另一方面,也是防着他万一不孝顺,我手里还有个底。你爸说,将来谁孝顺,这钱就给谁;要是两个人都孝顺,就平分。
我看着女儿,说,你明天给你弟弟打个电话,把这70万的事告诉他,就说我要分家。
女儿愣了一下,说,妈,你这不是自己把底亮出来了吗?
我说,我就是要亮给他看。
第二天上午,女儿给儿子打电话,说妈说了,爸留了70万养老钱,她手里还有一套老房子,她年纪大了,准备分家了,你过来一趟吧。
不到一个小时,儿子儿媳就到了。
进门的时候,两个人一改昨晚那副嘴脸。儿媳妇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妈,声音亲得像是要滴出蜜来,说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昨天晚上可把我担心坏了,一晚上都没睡好。
儿子跟在后头,笑着说,妈,昨天是我说话不中听,我回头想想也觉得不对。孙女想您了,早上起来就哭着要找奶奶,说奶奶怎么不见了。我看孩子那么想您,您还是回去吧,孩子离不开您。
我说,不用了,孩子有她姥姥带,一样长大。
儿子搓了搓手,说,妈,那钱的事,我听姐说了。爸走得突然,也没把这些事交代清楚。我就说,爸不可能一点钱没留下来。那个,您看这钱……
我看着他,说,你爸留下的,除了县城那套房,就是70万现金。他走之前特意嘱咐我,这钱谁孝顺给谁。现在是分家的时候了,我只问你们一句:我住哪儿?
儿子说,您当然是回我们家住啊!房子都给您打扫好了,孙女天天念叨您……
我笑了一下,说,那县城那套房呢?你准备怎么处理?
儿子愣了一下,说,那房子……不是已经过户给我了吗?
我说,那房子是你爸出钱买的。你不孝,这房子我就要回来。你要是同意,咱们把房本改回我的名字,70万我当场给你。你要是不同意,这70万我一分不给你们。你姐对我不错,我以后就住你姐家,钱将来就是你姐的。
儿子没说话。儿媳妇拉了拉他的袖子,他甩开了,说,妈,你这不是拿钱逼我吗?
我说,是你先拿了我的房子逼我走的。你两口子昨天说的话,我都记着。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儿子最后说,那……我回去想想。夫妻俩站起来走了。女儿送他们出了门,回来以后坐在我旁边,说,妈,你说他俩真能把房子还回来吗?
我没说话。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句话——一个房子,加70万现金,对于一个30岁、背着房贷、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愿不愿意拿这70万换一套已经到他名下的房子,赌一把?他赌得起。
过了三天,儿子给我打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了很多,说,妈,那房子我改回你名下吧。钱的事,约个时间一起去银行办。还说,那房子我不动,你想什么时候住都行。
我说,好。
过户那天,我在大厅坐着,等了好一会儿,儿子才从窗口走过来,把新的房本递给我。他低着头,没看我,说了一句:妈,那钱……
我说,你放心,我说到做到。你姐那儿还有一份一样的话,等她电话吧。
70万的事,我后来真没亏着他们。每人35万,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存的定期。分钱那天,儿子儿媳坐在饭桌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孙女跑过来抱我,她奶奶奶奶地叫个不停,我看着她的脸,恍惚间又想起她爸爸小的时候。
我对儿媳说,孩子以后我还能带。你不用赶我走。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后来还是回了县城的房子住,把原来租出去的房子收了回来。屋子被租客住了三四年,墙皮有些剥落,厨房的油烟渍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我花了一个星期,一点点收拾,把老公的遗照擦干净,摆在柜子上。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面墙,总觉得他好像还坐在那儿,看着电视,等着我给他倒茶。
女儿隔三差五来看我。有一次她问我,妈,你说爸要是知道这事,会不会怨你这么算计?
我摇摇头,说,你爸要是在,肯定第一个站出来骂我笨,怎么那么轻易就让人把房子哄了去。你爸没别的本事,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凡事多留一手。他留给我这70万,哪是给我养老的?他是给我留了一条退路。
女儿说,你以后还跟弟弟家走动吗?
我说,走啊,怎么不走。孙女才上小学,逢年过节该聚还得聚。只是我心里头门儿清——这套房,这个钱,是我往后日子的根。谁孝顺,我就靠着谁。谁也甭想再把我的根挖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