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当了一辈子领导,我们家求过他八回,他一回没帮。如今他快退了,忽然找我妈,说退下来回老家住,往后多走动
二舅是下午3点33分到我家楼下的。
我妈后来把那个时间报得特别准,她说她当时正看着电视,电视右上角就显示着3点33分,听见楼下有人按喇叭,探头一看,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老槐树底下,车牌尾号是27。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拎着保温杯的年轻人,绕到后座把门拉开,二舅才从里头探出脚来。
那双皮鞋我认得,擦得干干净净,鞋底边上一点泥都没有,鞋面上一道褶子都没有,穿了得有小十年了,还跟新的一样。
我妈愣在窗户那儿没动。
她说她心里头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发慌。二舅快三十年没进过这个院门了,上一回还是我姥姥没的时候,他回来待了不到两个钟头,磕完头就走了,连口热水都没喝。
我二舅是我们这一门子里最大的官。
他在邻市一个局里干了半辈子,从科员干到副处,又从副处干到正处,最后那几年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长,括弧,正处级待遇,括弧完了。这括弧是二舅自己打电话跟我妈说的,我妈转述给我的时候,把那两个括弧也原样念了出来,念完了还加一句,你二舅这辈子就稀罕这个。
我二舅稀罕的东西多着呢。
我妈兄弟姐妹四个,她排老二,上头一个哥,下头一个弟一个妹。我大舅在老家种大棚,我小舅跑长途货运,我小姨在镇上开了个理发店。就二舅一个人考出去了,当官了,成了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能在酒桌上被人敬酒时喊一声“领导”的人。
我姥姥活着的时候常说,你二舅是咱家飞出去的金凤凰。
金凤凰不常回窝。我姥姥从七十岁那年身体就不行了,高血压、冠心病、后来添了糖尿病,一年得住两三回院。头一回住院是我大舅给二舅打的电话,说娘想你了,你回来看看。二舅说好好好,这周有个检查团,下周一定回。下周没回,下下周也没回,最后是我姥姥出院了他也没回来,倒是托人捎回来两千块钱。
我姥爷走得早,我都没见过,我妈说她十九岁那年她爹就没的。所以我姥姥这后半辈子全靠四个孩子轮着伺候。大舅管地里和日常,我妈管洗涮和跑医院,小舅出车回来就顶夜班,小姨离得近,一天三顿饭都是她往姥姥那院送。
二舅管什么?二舅管给钱。
一年给五千,后来涨到八千,再后来一万。给钱的时候会在电话里说一句,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们多费心。这话他说了二十年,我妈听了二十年,每回听完就在电话这头嗯一声,挂了电话该干啥干啥。
我妈不是没求过他。
头一回是我上初中那年,我妈想让我进县一中,差三分,要交八千块的择校费。家里拿不出来,我妈给二舅打了电话。二舅在电话里沉默了得有半分钟,最后说了一句,姐,这个口子不能开,我这儿一动,底下多少人看着呢。
我妈说她就说了一个字,哦。
后来那八千块是我妈找我三姨姥借的,借了三年才还完。还完那天我妈煮了锅面条,给我卧了俩鸡蛋,她自己坐我对面吃咸菜,吃着吃着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有出息,别学你二舅。
这是第一回。
第二回是我小舅跑长途出了事,车翻沟里了,人没大事,货赔了六万。小舅妈哭着给我妈打电话,我妈又去找二舅。二舅这回话说得直接,弟妹,不是我不管,我这里头有纪律,亲属经商的事我一概不沾。
我小舅那车货是给一个农资公司拉的,跟经商八竿子打不着。我妈后来跟我学这话的时候,把“纪律”那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咬完了自己乐了,说人家那是纪律,咱这算啥,咱这算不懂事。
第三回是我大舅的大棚要扩,想贷十万块款,需要个担保人。大舅自己找的二舅,二舅说担保这个事有风险,我的身份不适合出面,你找银行正常走程序。
第四回是我表姐大学毕业找工作,二舅正好管着一块业务,表姐学的就是这个。我妈说你就给孩子指条路,笔试她自己考。二舅说现在都是逢进必考,我指什么路。
第五回是我姥爷迁坟。
农村讲究这个,老坟地要平,得迁到公墓去,六家分摊,一家摊四千。二舅那份他给了,但他没回来。我妈说钱到了就行了,人回不回来能咋的。
第六回是我姥姥最后那回住院。
九十二岁的人了,心衰,在县医院住了十一天,最后那两天人已经糊涂了,嘴里翻来覆去喊小名。我妈说姥姥喊的是二舅的小名,她录了一段发到家族群里。二舅在群里回了一句,我明天有个会,开完就往回赶。
姥姥没等到他开完会。下午3点33分,心电监护上那条线就平了。我妈说她看了一眼表,接着就给二舅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二舅说姐我在高速上了。我妈说不用赶了,娘走了。
二舅在电话那头哭没哭我妈没听出来,反正他到家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也就红了那么一阵,当天晚上商量丧事的时候,他跟我大舅为吹鼓手请几班的事争了起来,他说他身份敏感,场面别搞太大,我大舅说娘一辈子就这一回事,你少拿你那一套管我们家的事。
那是他们哥俩最后一回坐一块吃饭。
第七回是二舅自己家的事。
我表弟——就是二舅的儿子——要结婚,女方要十八万八的彩礼,二舅拿不出来。他在位的时候工资是不低,但我二舅妈常年有病,类风湿,手关节都变形了,常年吃药,一个月药钱就得两千多。表弟在省城买房的首付二舅掏了大半,手里真没剩下啥。
二舅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姐,你手头宽不宽裕,倒个五万,年底就还。我妈手里一共攒了三万二,她找我凑了两万,凑了五万给二舅转过去了。二舅收到钱回了一条微信,就俩字,谢谢。
那五万到现在也没还。我妈从来没提过,我提过一回,我妈说算了,你二舅那日子过得也紧巴。
第八回是我。
我做生意赔了,欠了十二万,催债的电话打到家里来,我媳妇抱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妈急得血压窜到一百八,给二舅打了电话,说老二你外甥这回真过不去了,你认识人多,帮他想想法子。
二舅问欠了多少。我妈说十二万。二舅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得有一分钟,最后说了一句,姐,我这个位置,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不能给自己找麻烦。
我妈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最后跟我爸说了一句,以后老二的事,咱家不掺和了。
这话我妈说了不到一年。
二舅来了。
他下车的时候我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老槐树底下,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看着比我印象里矮了半头。那个拎保温杯的年轻人跟在他后头,二舅回头跟他说了一句什么,年轻人就回车上了,帕萨特掉了个头开走了。
二舅站在那儿,抬头看了看我们家这栋楼。
这楼是老楼,九八年盖的,外墙的涂料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的墙皮都酥了,一抠掉渣。二舅在楼下站了能有半分钟,我妈在窗户里头也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我下去开的门。
“二舅来了。”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一个纸袋子递给我,“给你妈带的,稻香村的点心。”
我接过来,纸袋子还热着。
进了屋我妈也没给个好脸,坐沙发上没动,遥控器攥在手里换台,一个台换到下一个台,啪啪啪的。二舅在门口换了鞋,自己找了双拖鞋,坐到沙发另一头,把我倒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句,姐,你家这茶还是当年的味儿。
我妈没接茬。
二舅就自己往下说,说他今年年底就退了,组织上已经谈过话了,退下来就回老家,房子都看好了,就在咱县新城区那个小区,一百二十四平,三室两厅,够住了。
我妈这时候才开口,说你在市里待得好好的,回来干啥。
二舅说市里没意思,人走茶凉的地方,战友同事都各过各的,你二舅妈身体也不好,医生说换个环境兴许能强点。再说了,咱爹咱娘都在老家埋着,我这一辈子光顾着往前奔了,往后得往回收收了。
我妈说哦。
二舅又说,往后咱姐弟几个得多走动,我回来也没有别的事了,就剩这一门子亲戚了。
我妈把遥控器放下了,看着二舅,问了一句,老二,你是真心的?
二舅说是真心的。
我妈说那你以前咋不真心。
这一句出来,屋里就静了。二舅端着茶杯没放下,也没喝,就那么端着。我看见他手指头在杯壁上蹭来蹭去,蹭了得有七八下,最后他把茶杯搁茶几上,说了一句,姐,以前是我做得不对。
我妈没说话。
二舅又说,我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二十多年,待得人都木了。天天有人找你,天天有人求你,我就养成个毛病,一听人开口说事,先想着怎么推。推到后来,自己家里人开口我也推。你不来找我,我还觉得自己挺清静,你一不来找我了,我才觉出不对劲来。
我妈说,你不来找我们,我们找你你也不管,那还找你干啥。
二舅说,是,是我糊涂。
我妈说,娘走那天,嘴里喊你的小名喊了一上午,你连个面都没让她见上。
二舅这回没说话,我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把脸别过去了。
我妈说,大舅迁坟那回,你连回来磕个头都不肯。
二舅说,那会儿正赶上巡视组在,我真不敢走。
我妈说,你不敢走,你就不敢走,你跟我们说清楚,我们能吃了你?你回回就一句有纪律,好像我们是要拉你下水似的。
二舅低着头,说,姐,我错了。
我妈把那句“我错了”听进去了,但是没给台阶,接着说,你外甥去年过不去那个坎,十二万就把你吓成那样。你外甥媳妇差点跟他离了,你知道不知道。
二舅说,我后来听说了,我给小军转了两万。
小军是我表弟,二舅的儿子。我妈愣了一下,说小军没跟我说。
二舅说,我让他别说。那两万是从我工资卡里取的,我攒了四个月。
我妈又不说话了。
那天二舅在我家坐到快六点,我妈留他吃了顿饭,煮的面条,炒了俩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二舅吃了两碗面条,吃完把碗筷收了自己端厨房去洗,我妈说你放着吧,二舅说不用,我洗。
他在水池那儿洗碗的时候,我从客厅看过去,看见他袖子挽起来,胳膊上青筋一条一条的,手背上还贴着块创可贴,边上都翘起来了,沾了水。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演的啥她估计也没看进去,眼睛直勾勾的。
二舅洗完碗出来,把灶台也擦了,垃圾桶里套了个新袋子,这才回客厅坐下,说姐,我下个月就搬回来了,到时候请你们都上我那儿坐坐。
我妈说再说吧。
二舅走的时候是我送下楼的,那个帕萨特又回来了,停在老地方。二舅上车前拍了拍我肩膀,说,你舅以前脑子不清楚,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他说你那生意要是还做,回头我帮你看看门道,我退了有的是时间,我干了半辈子行政,别的不行,理个账看个合同还行。
我说行。
他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又说了句,你妈那五万块钱,我年前给你,你舅妈不知道这钱的事,你别说漏了。
我说不要了。
他说得要,那是我姐的养老钱。
车开走了。我上楼的时候我妈站在窗户那儿往下看,我问她看啥呢,她说我看你二舅那车是不是又该保养了,那车得有七八年了,漆都乌了。
我说妈,你刚才不是还一肚子气吗。
我妈说,气归气,你二舅那个人,就是当官当傻了,别的毛病倒也没有。
过了两天,我大舅来了。
大舅是开着他那辆三轮来的,车斗里放了两袋土豆一袋白面,往屋里搬的时候气得直哼哼,说你二舅给我打电话了,说他要回来住,让我给他看看家里那老宅的房顶漏不漏。
我说你咋说的。
大舅说我能咋说,我说你回来住就回来住,老宅收拾出来也是空的,你愿意住你就住。你二舅在电话里说哥我谢谢你,我说你可别谢我,我受不起。
大舅坐下喝了口水,又说,你二舅问咱娘那坟上的草是不是该薅了,他说他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上坟。我说你爱去不去,那坟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二舅在电话那头不吱声了,过了半天说了一句,哥,那回迁坟的事,是我不对。
大舅说到这儿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说,他认错了!你二舅认错了!我这辈子头一回听他说他不对!
我妈在边上择韭菜,头都没抬,说,他跟我认了,跟你认了,就差跟老三老四认了。
大舅说,老三老四那好办,他一打电话肯定也认。你说他这是图啥。
我妈说,图啥?图老了有个地方去呗。他那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不来两趟,你让他退了休在市里待着,俩老的一个比一个身体差,熬着呗。回老家好歹还有咱这几个老的能搭把手。
大舅说,那咱就给他搭把手?
我妈说,你说呢。
大舅想了想,说,我回去把那房顶拾掇拾掇,换几片新瓦,他那房得有二十年没动过了。
我妈说,你看着弄吧,材料钱回头我跟他要。
大舅走了以后,我妈一边包韭菜盒子一边跟我念叨,说你二舅那个人,一辈子就活了个面子,临了临了知道面子不值钱了,也算没白活。
我说那你还气他吗。
我妈说,气。咋不气。可是你二舅都六十了,头发白成那样,我还能气他几年。
又过了半个月,二舅往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那群里有大舅、我妈、小舅、小姨、还有我们这些小辈,一共十七个人。二舅进群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从来不在群里说话,过年连个红包都不发。
这回他发了一段话,说:我年底退休,回县里住,老宅已经找人收拾了,等我搬回来,一家一家上门认错去。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底下没人说话。
过了得有十分钟,小姨回了一条:二哥你回来吧,我理发店楼上空着一间屋,你先住着,等老宅收拾好了再搬。小姨这人就这样,心软。
又过了五分钟,小舅回了一条:我跑车回来给你捎两箱苹果。
然后是我大舅:房顶我给你换好瓦了,你回来看看还漏不漏。
最后是我妈:你回来之前打个电话,我去给你包饺子。
二舅没再回话。
但是我看见群成员那个地方,有一行小字,二舅修改了群备注,他把自己的群昵称改成了“老二”。
我姥姥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叫他大名,也不叫官称,就喊他老二。
上礼拜我去县里办事,路过新城区那个小区,看见二舅说的那栋楼了,一楼带个小院子,院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树上正挂着果。我还看见二舅那辆帕萨特停在楼下,车洗得锃亮,挡风玻璃底下夹着张挪车电话的纸条。
我妈说二舅已经搬进去了,老宅没住,就在新房里待着。她去过一回,二舅给她蒸了一锅包子,萝卜肉馅的,撑得她回来晚饭都没吃。
我问她,你跟我二舅这回算和好了?
我妈说,和好啥和好,我就去看看他那包子是不是还跟当年一个味儿。
我说一个味儿吗。
我妈说,一个味儿。面发得酸了,碱搁多了,黄不拉几的,你二舅一辈子不会做饭。
她说完自己乐了。
乐完了她又说,你二舅那天送我下楼,送到小区门口,站在那儿看着我走,我走出去老远了回头一看,他还在那儿站着呢,手揣兜里,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我就想起来他小时候上学去,我送他到村口,他也是这么站着看我走。
我妈说到这儿不说了。
我也没接话。
前天晚上我路过二舅那个小区,看见一楼那院里灯亮着,窗帘没拉严,从缝里能看见二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搁着个搪瓷缸子,旁边放了一碟子花生米。他那帕萨特没停在楼下,车位空着,车位后头那堵墙上贴了一张纸,我凑近看了看,是二舅自己打印的,上头四个大字,回来真好。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小区门口进来一辆车,大灯扫过来,把那张纸照得白晃晃的。车过去了,纸又暗下去,那几个字还在。
我到现在也说不好二舅这算不算想明白了。他那些年不帮我们,到底是他真讲原则,还是他嫌我们烦,还是他就那个德性。他现在回来,到底是真心觉着亏欠,还是老了没人管了想起来还有这么一门子人。
我妈说别琢磨了,人都回来了,你还想咋的。
可我心里还是别着个劲。你们说,一个人当了一辈子领导,对自家人一回没伸过手,临退休了跑回来认错,这个错,到底是真知道错了,还是一个人到了六十岁,发现身边没人了,才回头找补?
这事我讲完了,我自个儿是没想明白。换作是你,你能痛痛快快认下这个亲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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