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的那场风波过后,苏子河两岸还静不下来。努尔哈赤拿下图伦城,尼堪外兰跑了,可建州地面依旧四分五裂。

所谓建州五部,是苏克素护河部、哲陈部、完颜部、栋鄂部、浑河部,大大小小的寨子散落在群山沟壑之间,各有酋长,各有算盘。

有的和他沾着远亲,有的积下旧仇,还有的,等着看这个年轻人能不能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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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辽东志》里的辽东河东城堡地方总图(图源:国家图书馆中华古籍资源库)

辽东的山,看着连绵一片,实则处处阻隔。一条河谷就是一方天地。部落之间,平日里互通有无,进山一起采人参、猎貂;翻了脸,转眼就举刀相向。

明朝边臣乐得见他们互相牵制,只要没有一股势力独霸建州,便不大愿意出手干预。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记载:“时诸国纷乱,满洲国之苏克素护河部、哲陈部、完颜部、栋鄂部、浑河部,各自为王。”

这里的 “王”,不是什么多大的名号,不过是一寨之长,手里百十号人,几副铁甲。

努尔哈赤此时手里本钱微薄,十三副遗甲的故事已经传开,可真正愿意死心追随的人并不多。他心里明白,不能一味蛮打。若是四处树敌,不消多久,就会被周遭部落联手吞掉。

他用的法子,是老话里说的远交近攻。近的,若是有仇,寻机慢慢收服;远一点、暂时没有冲突的,便遣使通好,互通馈赠,稳住局面。

最先纳入麾下的,是苏克素护河部的寨子。这本就是他父祖世代居处的地方,不少族长原本就和觉昌安、塔克世交好,眼见努尔哈赤行事稳重,不是一味好杀,便渐渐归附。

当然,也有不肯归顺的,便要动刀兵。仗都不大,大多是突袭寨堡,山里的仗,打起来干脆利落,打赢了也不肆意屠掠,愿意归降的百姓、猎户,照旧留下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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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内府《满洲实录》木刻版画,描绘女真山间部族交战场景(图源:国家图书馆中华古籍资源库)

这中间,最难啃的一块,是栋鄂部。

栋鄂部实力雄厚,人多,马也多,地处建州东南。早先努尔哈赤曾去迎娶栋鄂部的女子,本想结下盟约,结果部族之间积怨太多,联姻也没能长久稳住。后来两方撕破面皮,几番交手。

《满文老档》零星记下这些战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大阵,多是在密林、隘口的遭遇战。栋鄂部的人善射,山林作战很是厉害,努尔哈赤几次出征,都吃过苦头。

万历十二年,他出兵攻打栋鄂部的翁鄂洛城。攻城的时候,城里两个弓箭手,一个叫鄂尔果尼,一个叫洛科,接连放箭,一箭射中他头盔,一箭穿透甲胄,伤到脖颈。血流不止,努尔哈赤昏过去好几回。

等到攻破城池,众人把这二人捉来,都劝他杀掉。他却不肯,说这般善射的壮士,若是肯归顺,将来是好帮手,非但不杀,还给他们授了牛录的职。这件事,在《满洲实录》里写得清清楚楚。旁人听说,都惊叹他的度量,不少部落的勇士,心里便动了归附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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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文老档》无圈点老满文抄本,记载建州早期战事(来自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收服哲陈部,则是另一种光景。哲陈部的酋长倚仗山险,不肯臣服。有一回,努尔哈赤带着很少人马前去,路上遭遇哲陈多部联军。部下都慌了,想要后撤。他不肯退,亲自带队冲锋,以少胜多。

这一仗过后,哲陈部声势大衰,各个寨子陆续归附。完颜部、浑河部,也是这样,有的不战而降,几番商谈便定下盟约;非要兵戈相见的,打完之后再慢慢安抚。

他并不急于一口气吞下所有部落。打一阵,歇一阵。打下一处,便安顿当地百姓,保留原本的生计,允许他们照旧进山采参,前往马市贸易,只是要听从统一调遣。

他慢慢把零散的寨子收拢,把原先各自为政的小股人手,一点点编入牛录。狩猎的组织,慢慢朝着军政的规制转变,只是此时的牛录,还远没有后来那般完备。

也有人劝他,趁着势头强盛,直接去寻尼堪外兰。努尔哈赤没有冒进。他清楚,只要建州五部没有收拢妥当,根基不稳,就算杀了尼堪外兰,也守不住得来的一切。

复仇是一桩心事,可活下去,把散落的建州捏成一团,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明朝这边,也留意到建州的变化。只是在边将眼里,这依旧只是女真内部的争斗。只要努尔哈赤没有大举袭扰边关,不破坏马市秩序,朝廷便没有大举出兵的打算,依旧沿用旧日羁縻的法子,观望局势。他们想不到,这一场场山林之间不起眼的征伐,正在悄悄改变辽东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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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图阿拉外城山岗远景,站在此高地可以眺望周边河谷部落(图源:赫图阿拉城文物管理所公开史料影像)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春采人参,秋猎野兽,冬雪封山的时候,各个寨子闭门过冬。就这样,从万历十一年到万历十六年,前后五年光景,建州五部尽数归于努尔哈赤。

这不是什么横扫天下的伟业,只是一个从劫难里走出来的年轻人,一点点把破碎的故土收拢起来。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口号,不过是一次次进山、结盟、打仗、安抚。苏子河依旧缓缓流淌,只是河谷之中,再也不是一盘散沙。

建州合一之后,努尔哈赤才算有了真正立足的根基。海西女真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叶赫、哈达这些大部,不会坐视他继续壮大,新的纷争,已经在辽东的山林里悄悄酝酿。那就是往后另一篇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