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周德顺,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县一中教语文,教了三十八年。粉笔灰吸了一辈子,落了个慢性咽炎,天一凉嗓子就拉风箱。老伴姓林,叫林秀兰,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供销社站柜台。我俩一辈子没攒下什么大钱,就攒下俩闺女。大闺女周萍,二闺女周蓉。
大女婿叫赵大有,农村出来的,爹妈在乡下种地,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大。大有初中毕业就去学了电工,后来考了证,在城里给人搞装修、走水电,活儿干得细,人实在。当年周萍把他领回家,秀兰背地里跟我说,这孩子倒是不错,就是穷了点。我说穷咋了,我当年娶你的时候,连条囫囵被面都拿不出来。秀兰瞪我一眼,说那不一样,你吃公家饭,他干个体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我说你呀,眼皮子浅。
二女婿叫孙海涛,跟周蓉是大学同学,学的是市场营销。爹妈在县里开了二十多年加油站,家里底子厚。海涛毕业后自己开了个商贸公司,代理饮料和酒水,干得风生水起,出门开奥迪,手上戴串珠子,见人先递名片。当年周蓉把他领回家,秀兰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做了一桌子菜,把过年才舍得开的五粮液都拿出来了。海涛嘴也甜,一口一个爸妈叫得秀兰找不着北。
秀兰这人吧,心眼不坏,就是有点势利眼。她倒没明着给俩女婿脸色看,可饭桌上给海涛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大有高。海涛每回来都拎东西,成箱的酒、成条的烟、进口水果,摆一茶几。大有每回来也拎东西,自己家里磨的香油、丈母娘爱吃的红薯粉条、老丈人爱喝的那种散装高粱酒,用个十斤的塑料壶装着。秀兰嘴上说哎呀拿这些干啥,回头就跟我说,你看大有,回回拎个塑料壶,看着就不值钱。我说你少说两句,人家那是一番心意。秀兰说我知道是心意,可你看人家海涛,那才叫会来事。
我对俩女婿一视同仁。这是真话,不是唱高调。我当了一辈子老师,最看不惯的就是把人分三六九等。大有干活回来手上有茧子,我跟他喝酒不嫌他手粗。海涛来家里给我点烟倒茶,我也不觉得他多花了几个钱就高看一眼。过年给俩外孙发压岁钱,一人一千,红包装得一模一样。秀兰有时候嘀咕,说海涛家给孩子买双鞋都八百多,大有家孩子还穿集上买的棉鞋,你多给大有家点能咋。我说你这话说的,压岁钱是个意思,一人一份,多了少了都不好。秀兰说我死脑筋,我说我就这样,你嫁我的时候就知道。
俩女婿面上对我也都过得去。大有话不多,来了就干活,修个水管、换个插座、扛袋面上楼,从不用我搭手。海涛来了就陪我坐沙发上聊天,聊县里的新闻、聊他新代理的牌子、聊孩子上了什么补习班。一个动手,一个动嘴,我觉得挺好,各人有各人的长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过了七八年。秀兰六十五岁那年查出了糖尿病,不严重,吃药控制就行。海涛知道了,第二天送了一箱进口的无糖食品过来,说妈你以后就吃这些,别舍不得。大有知道了,骑摩托车跑了趟乡下,拉回半袋子荞麦面,说妈你吃这个,咱老家种的,不掺假,降糖。秀兰吃着荞麦面条,说大有倒是有心。转头又跟我说,可你看海涛多大气,那箱东西我看了,一盒饼干就六十八。
我没搭腔,心里想,六十八的饼干跟六块八的饼干,到你肚子里都是升血糖的玩意儿,有啥好比的。
二
秀兰的病到了第三年,开始走下坡路。先是眼底出血,视力模糊,后来又摔了一跤,骨折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俩女婿的表现,我心里有本账。
大有一听说丈母娘住院,当天晚上就从工地赶过来了,手上还带着水泥灰。他说爸,我请了半个月假,白天我来守着,你回去歇着。我说你不用干活了?他说活儿啥时候都能干,妈就这一个妈。那半个月,大有白天在医院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扶着下地,晚上还替他姐守了两夜。周萍要替他,他说你一个女人不方便,回去带孩子。
海涛也来了,来得少。头一个星期来了两回,每回待个把钟头,拎一兜子水果,坐床边跟秀兰聊几句,说妈你好好养着,钱不够了跟我说。第二回还塞给秀兰一张卡,说里头有两万,你们先用着。秀兰感动得眼圈发红,跟我说你看海涛这孩子多有心。我说大有白天黑夜伺候了半个月呢。秀兰说那不一样,大有的力气不值钱,海涛这两万是实打实的。
这话我听着不顺耳,可也没跟她犟。她躺床上受罪呢,我跟她吵啥。
秀兰出院之后,身体一直没缓过来,胃口差,人瘦了一大圈。俩闺女轮着来做饭,俩女婿也隔三差五来看看。海涛每回来还是拎东西,营养品、按摩仪、血糖仪,啥时髦买啥。大有每回来还是干活,把家里所有的门槛都去掉了,说妈坐轮椅不方便;卫生间的马桶旁边加了个扶手,地砖上贴了防滑条,都是他自己跑建材市场买料、自己动手安的。秀兰坐着轮椅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大有这手艺还真行。我心想,你这才知道。
转过年开春,秀兰又住了回医院,这回没出来。从住院到走,前后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大有关了自己那个小装修队,白天黑夜泡在医院里。最后那几天秀兰大小便失禁,都是大有给换的裤子和床单,周萍要换他不让,说你别沾手了,我来。海涛来了四回,每回拎东西,钱也出了,可没守过夜。他说公司正谈一个大代理,走不开。这话我信,也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杆秤,自己就动了。
秀兰走的那天晚上,把我叫到跟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我走了以后,你把那点积蓄分给俩闺女,一家一半,别亏了谁。我说你放心。她又说,大有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睛慢慢闭上了。
秀兰的丧事,大有大包大揽。灵棚是他找的人搭的,酒席是他去订的,连抬棺的都是他从老家叫来的本家兄弟。三天丧事办完,大有瘦了五斤,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海涛出了两万块钱丧葬费,出了人就出了个嘴巴——当然,他的嘴巴也没闲着,迎来送往、递烟敬酒,那套场面活儿做得滴水不漏,亲戚们都说孙海涛这人真是场面人。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俩女婿坐我家客厅里,都说爸你以后跟我们过吧。大有说爸你跟我去住,我那房子虽然小,挤挤能住。海涛说爸你跟我去,我那房子大,专门给你留一间。我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住,你妈在这屋里过了四十多年,我走了她找不着人。
俩人走了之后,我坐空荡荡的屋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秀兰没了,往后这个家,就剩我一个老头子,俩闺女俩女婿一个外孙一个外孙女,逢年过节来一趟,热闹一天,然后各回各家。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秀兰跟我说,老头子,你看人准,你说这俩女婿,到底谁好。我说你活着的时候不是挺待见海涛吗。秀兰在梦里叹了口气,说我这双眼睛啊,看了一辈子柜台,看人还是没看准。
三
秀兰走了三个月,我把俩闺女叫回家,说要把我跟你妈攒的那点钱分了。
我当了一辈子老师,工资不高,秀兰在供销社退休金也不多。可我俩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了二十万。另外秀兰还有个小金库,她自己偷偷存的,没跟我说过,她走了之后我收拾衣柜才翻出来,一张存折,三万六,夹在棉袄夹层里。加起来二十三万六,零头不算,凑个整,二十四万,一家十二万。
我把话说了,俩闺女都说不急。周萍说爸你留着花,我们又不缺。周蓉说对,你先花着,不够了我给你。我说我花不着,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吃不了多少,你妈在的时候我俩一个月花不到两千。这钱分了,你们拿去过日子,我心里踏实。
大有坐那儿没吭声,半天说了句,爸,这钱先别分。我说咋了。大有说,你留着养老,万一有个病啊灾的,手头有钱心里不慌。我说我有医保,住院报销。大有说那不一样,有些药不报,有些开销没法算,手里攥着钱踏实。我说分了吧,你妈交代过的,一家一半,谁都别惦记。
海涛倒是挺痛快,说爸,你要分就分,我听你的。回头你要用钱,随时跟我说。
钱就这么分了。周萍拿存折的时候手有点抖,说爸,这钱我存着,你啥时候要啥时候给我。周蓉接过钱,当面点了一遍,说爸那我收着了啊,回头给你外孙女报个钢琴班。
分完钱那天晚上,我睡得挺踏实。心想秀兰交代的事办妥了,往后就剩下安生过日子了。
哪知道安生日子没过几天,我就倒下了。
那是入冬以后的事。天冷了,我那慢性咽炎又犯了,咳嗽,咳嗽了半个月没好,后来咳出血丝来了。周萍吓坏了,拉着我去县医院拍片子,大夫看了片子,说肺部有个阴影,建议去市里大医院查查。周萍脸都白了,当天就给我办了转院。
市里大医院一查,说是个瘤子,良性的可能性大,但位置不太好,得手术。手术不大,做完了住个十天半月就能出院。可我一听“瘤子”俩字,腿就软了。秀兰就是瘤子走的,她查出来的时候也是良性的,后来没两年就转了。
住院押金要五万。周萍二话不说去交了。我说你那钱是刚分的,别都给我搭进去。周萍说爸你说啥呢,你的命不比钱值钱。
手术排在一周以后。那一个星期,俩女婿的表现,我这回看得真真儿的。
大有的装修队那阵子正好接了个大活儿,给一个新开的饭馆走水电,工期催得紧。他把活儿交代给带班的,天天往医院跑,早上来送早饭,中午来送午饭,晚上来陪床。周萍要陪夜他还不让,说你回去吧孩子明天上学,我在这盯着。医院那陪床椅又窄又硬,他一米七八的个子窝在上面睡了一个礼拜,脖子都落枕了,歪着头跟我说话。
海涛来了两趟。头一趟是我住院第二天,拎了个果篮,一箱牛奶,坐了二十分钟,问大夫咋说,我说要手术。他说那就做,钱不够跟我说。第二趟是手术前一天,拿了个信封,里头装了五千块钱,说爸,我这两天要出差,去外地谈个事,手术那天可能来不了,这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我说不用不用,你拿回去。他硬塞在我枕头底下就走了。
手术那天,大有和周萍守在手术室门口。周蓉也来了,急得直掉眼泪。海涛没来,周蓉说他出差了,赶不回来。我说没事,小手术。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听见大有在喊爸,爸。我睁不开眼,心里说,大有,爸听见了。
术后那几天最难受,身上插着管子,翻身都费劲。大有和他姐轮着守,周蓉也要守,大有说妹子你回去吧,你那孩子还小。海涛是手术完第三天才来的,拎了个花篮,说爸,事办完了,我回来了。我说忙你的,我这没事。他坐了会儿,接了个电话,说公司那边还有点事,回头再来看你。走了。
隔壁床是个退休的老工人,他儿子伺候他。那儿子问大有,你是老几啊。大有说我是女婿。那儿子说哟,女婿这么伺候的少见。大有意思地笑了笑,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嘛。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话,眼睛有点酸。
四
出院那天,是大有背我下的楼。我一百四十多斤,他背着我从三楼走到一楼,气都没喘。我说大有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他说爸你别动,摔了麻烦。
回家之后,大有跟周萍说,让爸跟我住吧,我那房子虽然小,我睡客厅,让爸睡我那屋。周萍说那咋行,我伺候我爸,你回去。俩人争了半天,最后折中,周萍搬过来跟我住,大有每天早晚来一趟,看看有啥要干的。
周蓉也要来,我说不用,你姐在这就行了。周蓉说那我也得尽孝啊。我说你把你那日子过好了就是尽孝。
海涛是过了三天来的,拎了两盒补品,坐了一会儿。坐那儿跟我聊天,说爸你这恢复得挺好,看脸色比住院前还强。我说还行。他说那什么,我最近公司那边资金有点紧,爸你那十二万能不能先借我用用,周转开了马上还你。
我愣了一下。我说那钱不是给周蓉了吗。海涛说对,在蓉蓉那儿存着呢,我跟她说她不让动,说那是爸的养老钱。我就想着跟你说一声,你发个话,让她先给我周转周转。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可能觉出不对劲来了,说爸你别多想,我就是周转一下,三个月准还。我说海涛啊,我那钱是分给你们的,你媳妇管着,你们俩商量着办,我不掺和。他哦了一声,又坐了会儿,走了。
第二天周蓉来了,眼睛红红的,进门就哭。我说咋了。周蓉说海涛跟我吵架了,说那钱他不该拿不着。我说你咋说的。周蓉说我说的就是爸说的,那是爸的养老钱,不能动。海涛说爸都说了给咱们了,你还攥着干啥。我说那是你爸的命换来的钱,你也敢动?俩人吵了一晚上,海涛摔门走了,一宿没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还得劝闺女,说别哭了,海涛可能是真遇着难处了,你回去好好说。
周蓉走了之后,我在屋里坐了半天。我想起秀兰在的时候,海涛每回来拎的那些东西,想起那两万块的卡,想起那五千块的信封。那些东西是真的,那些钱也是真的。可到了节骨眼上,他惦记的还是我兜里那十二万。我又想起大有,想起他在医院守的那些夜,想起他背我下楼的那个后背,想起他说的那句“一个女婿半个儿”。
秀兰在梦里问我,说这俩女婿到底谁好。我心想,老伴啊,你走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吧。你拉着我的手说大有是个好人,你那时候就想跟我说海涛的事,可你没说出来。你是不是怕说出来,显得你这些年偏心眼偏错了。
五
转过年来,我身体慢慢好了,咳嗽也止住了,能下楼遛弯了。大有那个装修队接的活儿越来越多,他手艺好、不坑人,口碑传出去了,活都排到下半年了。有一天他来找我,说爸,我打算开个正经公司,租个门面,接大活儿。
我说好事啊,你早该这么干。
大有搓了搓手,说爸,我手头差点钱,想跟你借五万,一年之内还你。
我二话没说,把存折翻出来,说这里有六万,你拿去用。大有说用不了这些,五万就够。我说你拿着吧,剩下那一万应急用。大有写了张借条,工工整整的,按了手印,说爸,这钱我一定还。我说你还不还的,先把公司开起来再说。
过了俩月,大有的装修公司开张了,就在县城东头,门面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个牌子,“大有装饰”。开业那天我去看了看,他手底下雇了六个人,都是农村出来的小伙子。大有穿着件新夹克,说话还是那么实诚,跟我说,爸,你放心,坑人的活儿我不接,偷工减料的事我不干。我说行,你干你的,爸信你。
海涛那边,跟周蓉闹了俩月别扭,后来还是周蓉退了一步,拿了五万给他周转。海涛拿了钱,倒是还了,可俩人的感情淡了一层。周蓉跟我说,爸,我现在才知道,海涛这人,嘴上啥都好,到了真章上,先想的永远是他自己。我说你别这么说,他可能也有他的难处。周蓉说爸你别替他说话了,你那回住院他去了几趟?大有去了几趟?我又不瞎。
我没接话。有些事,当老人的没法说,得让闺女自己去品。
又过了一年,我六十九了。过生日那天,俩闺女俩女婿都来了,俩外孙也来了。大有一进门就进厨房,说爸今天我做饭,你歇着。周萍给他打下手。海涛坐客厅跟我喝茶,说爸,我公司最近签了个大牌子,明年能翻一番。我说那好啊。他说爸,上回那钱,我最后悔就是跟你开了那个口,你别往心里去。我说过去了,不提了。
吃饭的时候,大有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还专门给我蒸了一碗我爱吃的梅菜扣肉。我吃了一口,说大有你这手艺快赶上你妈了。说完我一愣——我说的是秀兰。大有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妈教我的,那年她在医院躺着,老念叨说爸爱吃扣肉,让我学学。我听了这话,筷子搁下了,半天没拿起来。
海涛在旁边打圆场,说爸你多吃点,今天你生日,高兴点。我说高兴,我高兴。
那天晚上人都走了,我坐沙发上翻手机,翻到秀兰的照片。我跟她念叨,说老伴啊,你那三万六的存折,我没分,我自个儿留着呢。我拿那钱给大有的孩子买了个学习机,给海涛的孩子报了个补习班。你说我这算不算一视同仁?你活着的时候老说我死脑筋,我看人倒是不差,可我看得出来,你不在了以后,有些人有些事,看得更清了。
照片里的秀兰笑着看我,不说话。
六
今年春天,我下楼遛弯,碰见隔壁楼的老刘头,他拉着我诉苦,说他家俩女婿,一个有钱的,一个没钱的,为了他这套老房子闹得不可开交。我说你咋弄的。他说有啥办法,有钱的那个说给我养老,没钱的那个说住得近方便照顾。我听了半天,问他,你老伴走之前,哪个女婿伺候的?他想了想,说没钱的。我说那你还用问?他愣了半天,说老周,你这话在理。
晚上回家,我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正吃着,手机响了,是大有发来的视频。他公司接了个大单,给县里新盖的小学装修,说爸,我明天开工,你来看看?我说行,我去。
挂了视频,又接到周蓉的电话,说爸,海涛把公司关了。我说咋了。周蓉说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他撑不住了,欠了人家十几万,把车卖了还的。我说那你俩咋办。周蓉说能咋办,我上班养家呗,他出去找个班上。我说那也行,人没事就行。周蓉说爸,你手里还有钱没有。我说有,不多。周蓉说那先别动,万一我俩真过不下去了,你留着给我兜底。我说你这孩子,别瞎想,好好过。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给周蓉转了五千。备注写的是:给外孙女买点好吃的,别跟海涛说。
我知道周蓉不会要,但我也知道她日子紧的时候,不会跟我张第二次口。这闺女跟她妈一个脾气,要强。
前两天,大有的公司做了个新活儿,给一家养老院装修。他特意带我去看,说爸,以后你要愿意,过来住,我给你留个最好的单间。我说我还没老到那份上。他嘿嘿笑,说提前备着。
从养老院出来,大有开车送我回家。路上他问,爸,你一个人住真行啊?要不还是搬我那儿去吧。我说不去,我一个人自在。他就不说话了,闷头开车。过了会儿,他说爸,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爹走得早,我妈拉扯我们兄弟仨,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干活,没享过啥福。我娶了周萍,你跟我妈从来没嫌过我,我心里记着呢。
我说大有,你别说了,爸知道。
车拐进我家那条巷子,我看着窗外头,春天的槐树冒出绿芽了,过俩月又该开花。我想起秀兰在的时候,每年槐花开的时候,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说今年的花比去年多。我说你年年这么说,花年年都一样。她说你懂啥,花跟人一样,一年有一年的好。
老伴啊,今年的花还没开,等开了,我折一枝,放你照片前头。
你问我这俩女婿谁好谁坏,我说了这么多,你心里头,指定有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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