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烟:辽地渤海湾里长出的全新诗歌意象

史传统

摘要:

《想雪烟》是诗人窗明几净以辽地渤海湾立冬物候为题材的短诗。本文认为该诗最核心的贡献是为辽地海岸独有的"暂雪"创造了一个汉语诗歌此前从未有过的命名——雪烟。诗人由"大连先飘雪、沈阳尚留晴"的细微气象差入手,以冷流降雪的物理逻辑为底,用"雪"锚定其冰雪属性,用"烟"抓住其飘忽易逝的灵魂,并以"只赴海岸之约,不渡千里平原"划定意象的专属地域边界;进而由物的短暂延伸向"没来得及命名的心动"等生命瞬间,以"映照观心"完成哲思升维;在表达上以日常口语为基调,靠断句与留白控制节奏,用极轻的笔触写极重的情感。文章认为此诗为当代辽地地域书写提供了扎根本土、拒绝标签化的写作范式。

关键词:雪烟;窗明几净;《想雪烟》;地域诗歌;诗歌意象;辽地书写

诗人窗明几净的短诗《想雪烟》是一部难得的作品,它以地域风物为底色、以日常观察为切口,最终淬炼出独属于一方水土的全新核心意象;它以2026年立冬刚过的辽地气象为起点,从"大连先飘雪、沈阳尚留晴"这一极易被人忽略的细微地域差异写起,顺着渤海海面尚未褪去的余温、贴着海岸线游走的冷风一路铺展,最终锚定了"雪烟"这个从未被汉语诗歌精准命名过的独特意象。这是一种难度极高却价值厚重的创作路径。

意象确权:为辽地海岸的"暂雪"赋予专属诗名

古往今来,"雪"早已是汉语文学中被反复书写的经典意象。从"燕山雪花大如席"的塞北壮阔,到"千树万树梨花开"的边塞盛景,从"孤舟蓑笠翁"的寒江孤冷,到"飞雪迎春到"的浪漫抒怀,雪的意象几乎被历代诗人写尽,后来者想要在这个题材里写出新意,难上加难。但《想雪烟》偏偏找到了一个此前所有写雪的作品都没有触及的空白地带:辽地渤海湾立冬前后独有的"暂雪"。这种雪不是覆盖千里平原、封山塞路的大雪,它的诞生完全是渤海与北风的专属馈赠。气象研究早就指出:"海洋热容量大,冬季海水温度的变化较气温及陆地的变化要平缓得多,南下的冷空气经过渤海海面时,与海水温度相差较大,低层空气增温、增湿。"

[1]立冬刚过,内陆气温已彻底转冷,渤海的海面却还留着一整个夏天攒下的余温。冷风贴着海水表面缓缓行走,把海面升腾起的细碎水汽一卷而起,水汽在半空里遇冷凝结,就成了这种半雪半雾的细碎冰粒。它落下来的时间极短,往往风一转就立刻消散,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还带着一点极淡的海水咸意。

此前,人们只能用古籍里的"霰"和"霙"来勉强形容它,却始终没有一个属于它自己的名字。按气象科普的说法,"霰"是一种固态降水,由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组成,近似球形,松脆易碎,落地时常反弹[2];"霙"则多用来指细碎的雪片。这两个古旧的汉字只能描摹它的形态,却装不下它那种"似雪非雪、似烟非烟"的漂浮感,更装不下它只在渤海海岸诞生、不肯往内陆多走一步的专属属性。

《想雪烟》最核心的贡献是为这种辽地独有的自然现象,正式创造出了"雪烟"这个全新的诗歌意象。 诗人用层层递进的观察为它铺路,先写大连与沈阳的雪晴差异,再写渤海海面的余温与贴着海面行走的冷风,接着点出它"暂短落下旋即便消散"的特质,后用"像霰像霙似雪烟"完成意象的最终落地。它的边界极其清晰:"雪烟/只赴海岸之约,不渡千里平原"。短短两行,就把这个意象的专属地域属性钉得扎扎实实。从此之后,再有人写到渤海海岸边这种转瞬即逝的浮雪,"雪烟"就会成为第一个跳进脑海里的名字,这就是一首短诗为地域文学创造的、不可替代的意象确权。

意象扎根:在辽地本土经验里长出的思想深度

很多写东北地域的诗歌,很容易陷入标签化的误区,把整个东北笼统地写成一个被暴雪覆盖的冰雪世界,把辽地的风物简化成几句空洞的乡愁口号,完全忽略了这片土地内部细腻的地理差异。但《想雪烟》完全避开了这个问题,它用"大连先飘雪,沈阳尚留晴"这一个细微的气象差,把辽地的沿海与内陆区分开来,再用"渤海的海面还是温的"这句极其平实的描写,把雪烟诞生的地理逻辑讲得明明白白。

研究者和谈曾指出,"契丹文学之所以能成为一个相对完整自足的体系,成为中国文学百花园中的一个品类"[3],正在于它既深深认同并吸纳中原汉语文学的传统,又创制契丹大小字、形成双语创作并行的独特面貌。这恰恰说明,辽地本土的文学书写最珍贵的部分是对本地独有的风物、风俗与生命经验的细致打捞与留存。没有在辽地生活过的人,很难注意到立冬之后渤海海面还留着余温,更不可能理解为什么沿海的雪会比内陆来得更早、也更特殊。这种精准到细节的本土经验,让"雪烟"这个意象从一开始就是无数辽地人曾经亲眼见过、亲手接过的真实生命体验。诗人没有把"雪烟"的意义局限在自然风物的层面,而是顺着它"说来就来,风一转就收"的短暂特质,自然延伸向了辽地人共通的生命感受。在传统的咏雪诗里,雪往往被赋予永恒、洁净、厚重的象征意义,但雪烟从诞生之初就带着"短暂"的烙印:它是"海上幻化的暂雪",连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痕迹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消散在海风里。

诗人没有为这种短暂感到伤感,反而从里面认出了太多辽地人生命里同样珍贵、同样短暂的瞬间:那些少年时代在大连海边读书的傍晚,和同学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一阵雪烟忽然扑到脸上,话到嘴边忽然就停住,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动,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青春,没来得及命名的细碎感动。于是诗里就有了那两个完全跳脱出常规咏雪逻辑的绝妙比喻:"像一次没来得及命名的心动/像深夜话到半句/忽然不说了"。雪烟的轻,刚好接住了这些生命里最没有重量、却最难以忘怀的瞬间。诗人又用"渤海浮雪收浮埃/映照观心看起融"完成了意象的哲思升维:雪烟落下的那短短几分钟,把海面上浮动的尘埃全部收走,天地一下子变得清亮。人站在岸边看着它慢慢消融,其实也是在看着自己心里积攒了很多年的杂念,跟着这层薄薄的雪烟一起慢慢化掉。这种从极轻、极短的自然意象里打捞出来的厚重生命质感,让"雪烟"彻底跳出了普通写景意象的边界,变成了一个可以承载一代人青春记忆、承载地域文化情感的核心符号。

整首诗的最终落点,回到了诗人的亲身经历上:"想起大连读书时/风起之时,恰好立于岸边/接住了那一阵飘忽的雪烟/真是难得"。没有声嘶力竭的怀旧,没有刻意渲染的伤感,只用一句极其克制的"真是难得",就把所有辽地人共同的青春记忆轻轻托了起来。对于很多曾在大连求学、在辽地海岸生活过的人来说,这个场景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年轻的时候在海边读书,总觉得这样的雪烟年年都有,根本不值得特意驻足,等到很多年过去,在别的地方见过无数场盛大的雪,却再也遇不到那样一阵刚好落在掌心里的雪烟。"雪烟"这个意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嵌进了辽地几代人的生命记忆里,拥有了真正扎根于生活的思想深度。

意象落地:让诗意自然流淌

"雪烟"这个意象之所以能被读者稳稳接住,完全离不开整首诗近乎无痕的艺术表达。诗人用最朴素、最松弛的语言,让它顺着诗句的节奏自然生长出来,最终稳稳落到读者的感知里。诗歌的语言看起来全是日常的口语,像诗人站在窗边,对着刚发现的雪景随口和你聊天:"今天一早发现/同是辽地,大连先飘雪/沈阳尚留晴"。这种完全没有诗歌架子的开头,一下子就把读者拉进了现场,没有任何阅读门槛。随着观察慢慢深入,诗句的节奏跟着慢慢收紧:"冷风贴着海水走/水汽遇冷风便凝成了雪",短短两句,就把冷风沿着海面游走的动态感完完整整写了出来。为了给"雪烟"的出场做好铺垫,诗人特意自然地插入了两句七言诗句:"此中雪色更无云/北风过海玉纷纷"。像日常聊天里忽然冒出来的一句即兴感慨,一下子把前面松弛的日常叙述轻轻往上抬了一个台阶,给雪烟的出场攒足了诗性的氛围。这种近体诗句式与现代口语的无缝衔接,正是辽地诗歌一项很可贵的传统,既能吸纳汉语古典诗歌的韵律美感,又能贴合本土的日常表达习惯。

诗人用一个单独成行的"雪烟"两个字,故意留出一个长长的停顿,让所有读者的注意力,都完完全全落在这个刚刚诞生的全新意象上,力量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后面写情感体验的部分,诗人又特意把句子拆得很散:"像一次没来得及命名的心动/像深夜话到半句/忽然不说了",用刻意制造的断句,带出一种欲言又止的停顿感,文字的节奏和文字表达的内容本身形成了完美的呼应。诗歌的节奏有松有紧,有口语的松弛,有古典诗句的顿挫,有单独成行的留白,全程没有一处刻意炫技,却让"雪烟"这个意象顺着文字的流动,轻轻飘进了读者的感知里。在抒情的尺度上,诗人做到了极致的克制。他没有直白地喊出"我怀念青春""我怀念大连的岁月"这类泛滥的抒情,甚至没有多写一句当年在岸边具体发生了什么故事,只用一句"接住了那一阵飘忽的雪烟",就把所有的情绪全部收住。这种用极轻的笔触写极重情感的方式,反而给读者留下了巨大的共情空间。每个辽地的读者,都可以把自己生命里那段"恰好相遇、转瞬即逝、再也无法复刻"的珍贵记忆,放进这个接住雪烟的场景里。

雪烟:留给辽地文学的一个长久意象

《想雪烟》留给辽地文学的最珍贵礼物,就是"雪烟"这个完全从渤海湾水土里长出来的全新诗歌意象。它不是从书本里抄来的,也不是从别的地域的诗歌里借来的,而是完完全全属于辽地海岸的诗意符号。多年前,周春、蒋祖怡、张涤云三位学者整理《全辽诗话》时,所抱的正是"全面地介绍辽代诗歌的成就,恢复其应有的历史地位"的愿望[4]。今天这首短诗,恰恰用一个"雪烟"意象,继续着这件许多长篇作品都没有做成的事情。从今往后,每一个立冬刚过的日子,当渤海的冷风卷着细碎的浮雪从海面升起,当辽地人站在岸边,接住那一阵像烟一样的雪沫子时,他们都会想起这首短诗,都会认出这就是独属于自己家乡的雪烟。一个好的诗歌意象,就是这样跨越时间,永远活在一方水土的风里,永远活在一代人的生命记忆里。(文章来源:辽望迟桂花)

参考文献:

[1] 威海、烟台雪下到“冒烟”,咋回事?[EB/OL]. 央广网, (2026-01-12).

[2] 科普中国. 【科普】什么是"霰"?它与雪、冰粒等有什么不同?[EB/OL]. 科普中国网, (2024-02-23).

[3] 和谈. 中华文化认同视野下的契丹文学文献研究[EB/OL]. 全国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办公室, (2025-11-05).

[4] 周春、蒋祖怡, 张涤云. 全辽诗话[M]. 长沙: 岳麓书社, 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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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作者简介】

史传统,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以及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等11部。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2026年“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

附诗歌:

想雪烟

作者:窗明几净

今天一早发现

同是辽地,大连先飘雪

沈阳尚留晴

是啊,立冬刚过

渤海的海面还是温的

冷风贴着海水走

水汽遇冷风便凝成了雪

这便是

此中雪色更无云

北风过海玉纷纷

海上幻化的暂雪

暂短落下旋即便消散

像霰像霙似雪烟

雪烟

只赴海岸之约,不渡千里平原

海隅悄雪,海岸玉雪

渤海浮雪收浮埃

映照观心看起融

说来就来,风一转就收

像一次没来得及命名的心动

像深夜话到半句

忽然不说了

想起大连读书时

风起之时,恰好立于岸边

接住了那一阵飘忽的雪烟

真是难得

注:发表于2026-11-12 辽望迟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