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看到白先勇先生的访谈,说到他认为《红楼梦》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只能是同一个作者写的,理由是人物对白的语气前后相似,绝对是一个人的语气。又说高鹗写不出宝玉出家。
在我这个普通读者看来,《红楼梦》的续书特别多,特别是现在这样的AI时代,你搞个几十本续书都是分分钟的事,但程高本差不多是最接近原著精神的一部。
可“最接近”和“是”之间,恐怕仍差着很大的距离。
我不敢说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在语言水平、结构水平上差多少。我只关心一件事:里面不少人物前后忽然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变得几乎叫人不懂了。也叫人不能相信,这是同一支笔写的。
一个是贾母。这个把黛玉当心头肉的人,忽然嫌她有想头了。
林黛玉来到荣国府后,在贾母的亲自关照下,寝食起居一如宝玉,三个亲孙女倒靠后。两块玉都是老祖宗的心头肉。
贾母从来没有直接说过要撮合两人,可是把几样事情摆在一块看,就比较清楚了。
张道士提亲,她拿“命里不该早娶”挡了。王熙凤拿黛玉打趣,说“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又算账说,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老太太自有体己拿出来。
连贾琏的随从兴儿都跟尤二姐说,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合府上下都当她是定局。
这些信息的源头,自然就是贾母。
可是到了第90回,黛玉绝粒,贾母却还在说:“若她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她了。”
那阵子,她心里正装着宝玉的亲事。
是贾母年纪大了,性格变弱了,屈服于王夫人等,挺金玉良缘这一派了?或者是忽然不疼黛玉了?这两样都说不通。
这恐怕是续书的作者为了让调包计能够成立,先要把十几年的共识给抹掉。但是一个人可以改主意,却改不了自己疼了十几年的样子吧。
第二个是林黛玉。一个孤高自许的人,被一条婚讯牵得要死要活。
前八十回里,林黛玉当然是存了要与宝玉成婚的念头,她的心病也多因这事的不确定而起。但她骨子里是矜持的,并没有一丝一毫的花痴模样。
但续书里边,风闻宝玉定了亲,她茶饭无心,不肯吃药,只要速死,一日竟至绝粒,梦里还听见人叫“宝二奶奶”。下人一句“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人立刻好了。连书里人都说,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
一听不能嫁就活不下去,一听说还有机会就马上振作,这跟普通待嫁女孩有什么两样?完完全全一个恋爱脑,被婚姻的可能性牵着鼻子走。这可真是把林黛玉给拉低了。
第三个是贾芸。脂批里是要救家族的人,成了卖巧姐的“奸兄”。
前八十回里的贾芸,父亲早亡,被人冷落,但是积极上进。向王熙凤求来的管大观园花木的差事,办得尽心尽力。平常对待左邻右舍,也不以自己是世家子弟为尊,也因此得到了放债的倪二的雪中送炭。
脂砚斋还说了,他“此后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我不知道他要做出怎样的事业,但好歹该是贾府中兴的重要人物。
可是续书里,他跟王仁、贾环串通,把巧姐给卖了,成了“狠舅奸兄”里的奸兄。脂砚斋说他必有一番作为,总不至于是靠干出这伤天害理的勾当来算一番作为吧?
第四个是妙玉。判词说“终陷淖泥”,续书里让她先被人轻薄了一回子。
续书里没有明确写到妙玉最后怎么样,但是从她被盗贼劫去,并且特意写轻薄了一会子,就基本表明她要沦落风尘了。
我是不认同陷于淖泥等于娼妓这个等式的。
贾府待不下去了,流落在外,嫁个极普通的农人。那样高的金玉质,成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之妻,拖着鼻涕的小孩的娘,这算不算陷于淖泥?
就算退一步,按最极端的说法,让她沦落风尘,我也不能认同续书的写法。
强盗拿闷香熏住了她,腾出手来将妙玉轻轻地抱起,轻薄了一回子,便托起背在身上。书里还叹一句,“可怜一个极洁极净的女儿,由着他掇弄了去了”。
这样被侮辱的场景,写成了供看官细看的过程。
前八十回不是不写男女之事,但是都很有分寸,不是亵玩。而续书里这一笔却是很大的恶趣味,说白了就是近似小黄书,目的就是来一点感官刺激。这是很掉价的笔法。
如果是前八十回同一个作者,怎么可能这么忍心呢?
第五个是王熙凤。杀气忽然全没了,不像凤姐像李纨了。
前八十回的凤姐是什么样一个人?强势果决能干,协理宁国府那么大一摊子,她调度得井井有条。铁槛寺弄权,一句“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连果报都不放在眼里。
同时也是贾府里面最有名的“脱口秀女王”。
可是到了后四十回,她这个人的强度是断崖式地往下掉。好像她那根脊梁骨完全是靠娘家王府和贾母撑着的,靠山一没,人就散了架。
可是她那份强势明明是长在性子里的。就算要弱,总要有个慢慢弱下去的过程,何至于说没就没,一点杀气都不剩。
被尤二姐的冤魂惊惧而死,这个我倒还是能够接受的。因为前八十回她拆人姻缘、弄权害命的时候,说不怕果报,末了偏偏应了果报而死,也算是一种呼应。
只是后四十回通篇不见一点果决,一点狠劲,做事也没了章法,唯唯诺诺,瞻前顾后。这给人的感觉不是王熙凤,而是李纨了。
最后一个说宝玉。这个连“喜欢读书”都不肯装的人,末了先中个举人再出家。
宝玉大家都知道的,薛宝钗老是劝他读书上进,他根本不给人家好脸色看。哪怕跟他关系最是要好的史湘云,谈到仕途经济,他都当场逐客:“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
可是到了续书里边,却收心入家塾,入考场果中了第七名,然后才雪地拜别出家。
我想这样写也是符合一种逻辑的吧,让结尾有一种亮色。但这个人物,他就肯定不是贾宝玉了。
总体上给人感觉是,前八十回讲究的是事随人走,而后四十回是人随事变。这个变不是人物自己变,而是作者把他改得变了模样。
我想,假如前八十回里的这些人看到后四十回里的自己,都会变得不认识了吧?
那么你对白先勇先生的这个观点怎么看呢?留言讨论吧。
要我说,还是脂砚斋版本最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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