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惭愧,那天露营老屋墙上那幅14字毛体,我来回看了好几遍,才认出 “千重浪,遍地,下” 六个字。平时我看书法,看报纸,习惯一目十行,很少有卡壳的时候,没想到在这村口老屋难住了。

和朋友出来露营,没去那些打理好的营地,随便找了村里一间废弃老屋落脚。房子空了许久,墙皮掉得一块一块,屋里空空荡荡。搭帐篷的时候,就看见土墙中间有一幅书法,蒙着一层灰,墨迹还能看清。当时忙着收拾装备,随便扫了一眼,没往深处想。

入夜气温降得很快。白天还暖,夜里风从破窗户钻进来,帐篷里一阵阵发凉,躺着不舒服,干脆起身出去走走。屋外就是稻田,夜色里稻禾沉沉,风一吹慢慢晃。看见田里的稻草,一下子就想起外婆。

小时候常在外婆家住。秋收脱完谷,外婆总要挑些干爽整齐的稻草,一把一把理好,垫在床板底下。那时候妈妈已经给她买了软软的新床垫,我还问过外婆:“妈妈不是给你买床垫了,怎么不用?” 外婆只是笑,不答话,伸手摸一摸那些金黄的稻草。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躺在铺稻草的床上,不如棉褥软,有点糙,但是秋冬夜里,身下一直暖暖的,带着田里的味道,睡得安稳。后来慢慢才懂,不是床垫不好,是垫着稻草,外婆才睡得踏实。种了一辈子田的人,挨着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心里才落地。

今晚看着田里的稻草,我捡了一些铺在帐篷底下,学着外婆当年那样。

再躺回帐篷,身子翻一下,底下稻草沙沙响,熟悉的草香慢慢飘上来。隔着帐篷往老屋里面望,那幅书法就在眼前,白天我认不全上面的字,到这一刻,反倒慢慢读懂里面的意思了。

看着那幅字,心里忽然有所感触,写字的人,把想法写在纸上。外婆认不得几个字,不懂什么笔法,可她一辈子守着田地,守着稻禾,她的日子,好似就是这字里写的光景。

老屋有点冷,闻着这股草味,我好像又回到外婆家,很多细碎的记忆平时压着,不容易冒出来,今晚对着这幅字,身下这层稻草,一下子全都涌上来了。

原来有些文字,不一定非要认全,才能读懂。土地里长出来的日子,本就是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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