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顾晚晴把我公司的全部贷款停掉那天,还在电话里问我,婚礼请柬是不是该换个颜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坐在澜城南区一家婚庆店里,手边放着两本样册。
一本是米白色,纸张厚,摸起来有点硌手。
另一本是灰蓝色,上面压着一条很细的金线。
我问她:你喜欢哪本?
她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先别看了。
怎么了?
婚礼可能要推一推。
店员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尺子,等我选请柬的尺寸。
我把那本灰蓝色合上,问她:推到什么时候?
现在说这个没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
她没有接。
我能听见她那边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会议室里提醒她下一项流程。
顾晚晴把手机捂住了一会儿,再拿回来时,语气已经平了。
林泊舟那边挂牌出了点问题,我得过去处理。
林泊舟是她的初恋。
他们分开七年,去年在一次行业酒会上重新见面。
顾晚晴回来后,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跟我说他过得不太好,公司的资金链出了问题。
我当时问:需要我们帮忙吗?
她说:不用,都是过去的人了。
后来,她还是帮了。
她先把自己手上的现金调给林泊舟,又以顾氏的名义替他做担保。
担保额度不够,她开始动用我公司在顾氏银行的授信。
我那时还以为,这是未婚妻之间正常的互相帮忙。
毕竟我们准备结婚。
我的公司做连锁仓储设备,规模不算大,靠的就是那几笔长期贷款。
顾氏银行是我们合作了六年的老客户,审批一直很稳定。
直到三个月前,财务把一份红色预警表放到我面前。
沈总,所有授信都被暂停了。
我翻了两页。
理由呢?
顾氏那边说要重新评估。
谁签的字?
财务没敢抬头。
顾总。
顾晚晴是顾氏银行的副行长,也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
她以前不会越过风控部门直接动我的贷款。
那天我给她发消息,她只回了一句。
最近资金紧,先缓一缓。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问她:是你让缓的吗?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
你别把公事和感情混在一起。
婚庆店的店员看我没说话,轻轻问:女士,要不要我先给您留着?
留着吧。
定金呢?
先不退。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付了剩下的钱。
回到公司,助理贺川正在门口等我。
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见我回来,往旁边让了让。
沈总,顾氏那边又来电话了。
说什么?
让我们把下季度的设备采购往后推,说银行资金暂时不便。
还有呢?
他看了我一眼。
他们问,您是不是准备撤掉和顾小姐的婚约。
我笑了一下。
他们还挺关心私人生活。
贺川没有笑。
他跟了我三年,平时话很多,碰到这种事反而不说话。
我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我们公司的现金流预测。
数字很干净,只有最后一行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
还能撑四十八天。
我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知道了。
02.
顾晚晴是在挂牌前一周回到澜城的。
她没有来公司,直接去了我们常去的餐厅。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点好了菜。
你迟到了。她说。
路上堵。
你以前不迟到。
以前银行不给我停贷款。
她拿起茶壶,往我的杯子里倒水。
水满了,她还在继续倒,溢出来一些,沿着桌布往下流。
我把杯子挪开。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冲了。
我以前说话不冲?
以前你会给我留面子。
现在你不用了?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服务员把菜端上来,还是以前那些。
清蒸鱼,芥蓝,牛肉粒。
顾晚晴不吃葱,鱼端上来后,服务员会再单独换一盘。
我看着那条鱼,突然觉得这顿饭和过去没什么区别。
她把葱挑到盘子边上,问我:公司还能撑多久?
四十八天。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会补给你。
用顾氏的钱?
你非要这么说?
那用什么?
顾晚晴把筷子放下。
沈知微,林泊舟那家公司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挂牌以后,资金会全部回流。只要撑过这几天,之前的钱都能还回来。
顾氏拿我的授信,去替他的公司撑过这几天?
那笔钱不是你的。
授信是我的。
银行是顾氏的。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纠正一件常识。
我看着她。
所以你停我的贷款,是因为钱是顾氏的?
我是在做风险控制。
你把我的公司推到四十八天以后,叫风险控制。
我没想让你倒。
那你想让我怎样?
她沉默。
餐厅里有人在隔壁桌庆祝生日,服务员端着蛋糕过去,唱得不太整齐。
顾晚晴往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婚礼也不是取消。
我知道,推迟。
只是推迟。
推到林泊舟挂牌成功以后?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可以不要这么说。
哪么说?
像我选择了他。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水渍。
你没有选择他。你只是把我的公司放在了他前面。
顾晚晴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是不是一直介意他?
我介意的是你每次提到他,都会替他解释。
他现在需要帮助。
我也需要。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有公司,有人脉,还有你父亲留下来的那些资源。你不会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忽然没听懂。
你觉得我不需要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
茶已经凉了,她还是喝了一口。
知微,我们结婚以后,你的公司也会并进顾氏。现在让一步,对以后有好处。
我问:你说的以后,是我把公司交给你以后?
她皱眉。
你怎么什么都往坏处想。
因为你没告诉我好处是什么。
她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了,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林。
顾晚晴没有接。
电话挂断后,立刻又打了进来。
她终于站起身。
我出去接。
就在这里接。
她看着我。
你非要这样吗?
我只是想听听,他怎么叫你。
她拿起包走了。
过了十分钟,她还没回来。
我把服务员叫来,结了账。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挂牌顺利的话,我们就把婚礼改到下个月。
我回她:如果不顺利呢?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贺川把一份名单放在我桌上。
沈总,顾氏那边又撤了两笔额度。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说。
顾小姐让人查了我们公司所有的股权变更。
我抬头。
她查这个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名单,最下面有一个很久没出现过的名字。
沈知宁。
我姐姐。
03.
我和顾晚晴的关系,真正变坏,是从她开始叫我全名以后。
以前她叫我知微,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家里喊我吃饭。
后来她叫沈知微。
沈知微,这件事你应该听我的。
沈知微,你现在情绪太重了。
沈知微,你不能用未婚妻的身份干涉银行决策。
我也开始叫她顾行长。
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她正在我办公室里翻文件。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叫我什么?
顾行长。
我们之间不用这样。
你不是一直提醒我,公事和感情要分开吗?
她把文件放回桌上,顺序还特意理齐了。
我不想跟你吵。
你每次说不想吵,都是因为你已经做完决定。
林泊舟的项目不是我个人决定,是董事会决定。
董事会知道你把我的贷款停了吗?
知道。
知道你们把我的授信转给他了吗?
不是转给他,是阶段性支持。
支持到我公司发不出工资。
你可以用自己的资金周转。
我笑了。
你们查过我的账户?
查过。
还查过什么?
顾晚晴没说话。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这是我公司的股权结构。百分之六十七在我名下,剩下的在员工持股平台。没有顾氏,没有顾家,也没有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很能干。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让顾氏进股。
她看着我。
我没有继续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很难再把关系放回原来的位置。
顾晚晴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便拿起包。
你不信我。
我以前信。
现在呢?
现在要看证据。
她站在门边,转过身。
那我给你证据。
什么证据?
挂牌成功以后,林泊舟会把欠顾氏的钱全部还上。到时候你的贷款会恢复,婚礼也会按原计划举行。
你拿我们的婚礼做抵押?
我没有。
你刚才说的是同一件事。
她垂下眼。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打印机重复吐纸的声音。
贺川在门外敲了一下,没进来。
顾晚晴问: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把贷款恢复。
做不到。
那就解除婚约。
她终于抬头。
你说什么?
解除婚约。
你认真的?
嗯。
她没有立刻生气,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后悔。
她只是坐回椅子上,把手里的包放在膝盖上。
你是因为林泊舟?
不是。
你不相信我,是因为他。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解除婚约?
我看着她。
不是突然。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早就想好了?
我只是今天说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
想过。
你没有。
我想过你要替他保住公司,想过你怕他失败,想过你们之间有七年的旧账。我没有想过,要拿我的公司给你们还。
顾晚晴低下头,开始整理包里的纸巾。
一张,两张,三张。
你变了。
你也变了。
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你把谁的事情做好?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没有拿走放在我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以前她每次走,都要确认我晚上几点回家。
那天她什么都没问。
晚上十一点,林泊舟给我打来电话。
我没接。
他连续打了三次,最后发来一句话。
她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两个人的以后。
我看着那句话,过了很久,回了他四个字。
你的以后,别算我。
他很快又发来一条。
你会后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贺川在旁边问:沈总,需要我把顾氏的往来全部停掉吗?
停。
包括个人账户?
只停公司。
明白。
他拿起文件走到门口,又回头。
您姐姐那边,还是不联系吗?
我抬头看他。
她联系你了?
没有。
那你问什么?
贺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没什么。
04.
挂牌当天,我没有去现场。
顾晚晴给我发了十七张照片。
林泊舟站在台上,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后是公司的标志。
顾晚晴站在第一排,侧着身看他,手里拿着一束花。
最后一张照片里,两个人正在握手。
我把照片全部保存下来,然后转发给贺川。
查一下这家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
贺川回得很快。
已经在查。
晚上八点,顾晚晴回到我们的公寓。
她手里还拿着那束花。
花包装得很精致,外面有一张卡片,她没有拆。
你今天没去。
我去不去不重要。
你是我的未婚妻。
现在还是吗?
她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
挂牌成功了。
恭喜。
你说话不用这么阴阳。
我没有。
我知道你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她看了我一会儿,弯腰换鞋,把那束花放在鞋柜上。
顾氏那边会恢复你的贷款。
什么时候?
下周。
今天是周五。
最快下周一。
行。
婚礼改到下个月十八号。
你问过我吗?
你不是一直想结婚吗?
是。
那就行。
我把桌上的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放了半天,温度正好,不凉也不热。
顾晚晴走到客厅,看到墙上那张婚纱照,停了一下。
你还没换下来。
为什么要换?
你不是要解除婚约吗?
你不是说婚礼照旧吗?
沈知微,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听你说实话。
她看着我。
什么实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和林泊舟的关系已经恢复到什么程度?
她的脸色没有变,只是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到了茶几上。
我们没有关系。
那他为什么叫你晚晴。
以前就这么叫。
你们以前是恋人。
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会在挂牌以后抱在一起吗?
她抬头。
你看到了?
照片里没有抱。
那你凭什么这么说?
他发给我的。
我把手机递过去。
那是林泊舟发来的照片,角度很近,他一只手搭在顾晚晴肩上。
顾晚晴没有推开。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推回来。
这是庆祝。
我知道。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想解除婚约,现在又拿这些来问我,是想让我解释,还是想让我认错?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这段关系里到底算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束花。
你是我未婚妻。
银行贷款呢?
工作。
那林泊舟呢?
她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按门铃。
我以为是外卖,打开门,却看到贺川站在外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色比平时难看。
沈总,抱歉这么晚过来。
顾晚晴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
贺川没有看她。
有一份东西,必须现在给沈总。
什么东西?
公司的。
我接过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股权质押协议,还有两份银行内部审批单。
顾氏调给林泊舟公司的资金,不是普通授信,而是用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做了过桥担保。
落款处,是顾晚晴的签字。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日期。
那天,正好是我们订婚的第二天。
我问她:你那时候就知道?
顾晚晴走过来,伸手想拿文件。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这只是临时担保。
你拿我的股权担保。
你不会损失。
如果他挂牌失败呢?
他不会失败。
你怎么知道?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贺川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沈总,还有一件事。
我转过身。
说。
顾氏那边刚刚发出通知,林泊舟公司的挂牌审核被暂缓。
顾晚晴手里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为什么不早说?
贺川看向顾晚晴。
顾小姐不让说。
空气停了一下。
我把文件重新装回去,动作很慢。
顾晚晴,明天把股权担保撤掉。
知微。
还有,婚约到今天为止。
她站在那里,第一次没有叫我的全名。
你不能这样。
我看着她。
我已经这样很久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
贺川把所有员工叫到会议室,告诉他们贷款暂停的事已经处理,工资照发,项目不撤。
其实我还没有解决钱的问题。
我只是把能卖的资产列了出来。
办公室里有两台用了五年的设备,还有一间闲置仓库。
卖掉以后,能撑两个月。
财务问我:沈总,真的要卖吗?
卖。
仓库以后可能要用。
以后再说。
那顾氏那边……
不要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中午,贺川敲门进来,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我不喝这个。
我知道,买错了。
他没有拿走。
沈总,您姐姐来了。
我抬头。
沈知宁站在门外,穿一件浅色大衣,头发挽得很整齐。
她手里没有包,只拿着一只纸袋。
我们两年没见。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我说:你胖了。
她愣了一下,坐到我对面。
还是这样。
什么?
见面先互相挑毛病。
你来干什么?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我小时候爱吃的芝麻酥。
现在没人做了,只有一家老店还卖,包装很难看,油纸上沾着糖。
妈让我送来的。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怕你赶她走。
我拆开一块芝麻酥,咬了一口,太甜了。
沈知宁看着我。
顾晚晴把你的贷款停了?
你知道?
知道。
她还查了公司的股权?
也知道。
你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你以前不问。
我问了你会说吗?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按着纸袋边缘。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事情还没定。
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答。
我拿起第二块芝麻酥,没吃,放回盘子里。
你和贺家结婚,是不是和我有关?
她抬头。
你知道了?
贺川提过你的名字。
他说了多少?
没说多少。
沈知宁沉默了很久。
我嫁进贺家,是家里安排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
她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放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旧协议。
我看了几行,手指停住。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沈家和贺家两年前达成合作,沈知宁与贺家长子贺砚结婚,贺家负责接手沈家旧债,沈家旗下三家公司并入贺氏旗下产业。
最下面有一条附加条款。
沈知微名下公司,保留独立经营权,不接受顾氏及其他金融机构强制并购。
我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贺家早就知道顾氏会动你。
为什么?
因为顾晚晴当初找过贺家。
我没说话。
她想让贺家出面,帮林泊舟过挂牌审核。
贺家拒绝了?
没有。
那为什么后来没出面?
沈知宁看着我。
因为贺家提出了条件。
什么条件?
让你成为贺家旗下产业的独立负责人。你的公司不能被顾氏拿走,所有融资都要走贺家内部渠道。
我笑了一下。
所以他们想买我。
不是买。
那是什么?
保护。
用我不知道的方式?
沈知宁没有解释。
门外有人敲门,贺川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很白。
沈总,顾小姐来了。
我没有说话。
贺川继续道:还有贺先生。
顾晚晴和一个男人一起走进来。
男人穿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很淡。
我见过他,在姐姐的婚礼照片里。
贺砚走到我面前,把文件放下。
这是顾氏撤回股权担保的确认书。
我没有动。
为什么给我?
不是给你,是还给你。
顾晚晴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他们已经和你结亲。
你知道我姐姐嫁进贺家。
我以为那只是家里的事。
她是我姐姐。
我以为你不接受贺家。
你问过我吗?
她没有回答。
贺砚看了顾晚晴一眼。
林泊舟的挂牌已经确定延期,顾氏现在要收回担保。
我问:你们帮他了吗?
帮过。
为什么?
因为他找到过知宁。
我看向姐姐。
她终于说:是我让贺家帮他的。
我整个人停了一下。
你?
他来求我,说如果挂牌失败,几十个人会失业。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所以没告诉你。
你拿我的事去帮他?
不是拿你的事。
那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却没有掉泪。
他早就知道你和顾晚晴要结婚。他说,只有你出面,顾氏才肯把贷款放给他。
我转头看顾晚晴。
她没有否认。
贺川忽然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沈总,这是顾小姐和林泊舟的私下协议。
我翻开。
第一条写着,林泊舟挂牌成功后,将顾氏提供的所有资金归还。
第二条写着,顾晚晴必须在挂牌完成前,不能向我透露资金担保的真实情况。
第三条写着,若项目失败,顾晚晴承担全部个人责任。
我看着最后那一行。
顾晚晴的名字签得很重,几乎划破纸面。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帮他。
所以你就动我的贷款?
我想让他活下来。
那我呢?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一直都能活。
这句话说完,她像是突然没了力气,低头整理自己袖口上一根不存在的线头。
我把文件合上。
顾晚晴,你最相信的不是我能活。
她抬头。
你相信的是,我无论怎么被你推开,最后都会站在原地。
没人说话。
我拿起桌上的确认书,签了字。
从今天开始,我们两清。
06.
顾晚晴没有再来找我。
林泊舟的公司最后还是完成了挂牌,只是延期了四个月。
他把顾氏的钱分批还了,顾氏那边也撤销了对我公司的全部限制。
我没有恢复原来的贷款。
贺家给了我一条新的融资渠道,利息低,手续也简单。
贺砚没有要求我进贺氏,只让我在协议最后加了一句。
公司归我自己决定。
我问他:你们不怕我把钱赔掉?
他说:怕。
那还给我?
知宁说,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
我看了姐姐一眼。
她正在厨房里找碗,听见这句话,回头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
贺砚没有回答。
这顿饭吃得很慢。
姐姐做了三道菜,只有一道能吃。
她还坚持说另外两道是因为盐放早了,味道才不对。
我没拆穿她。
顾晚晴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有时是工作上的问题,有时只有一句最近还好吗。
我通常隔几个小时回复。
还行。
她也不再多问。
婚礼原来的场地退掉了,定金只退回来一半。
婚庆店的老板打电话问我,灰蓝色请柬还要不要留着。
我说:不用了。
她说:那我给您处理掉?
好。
挂完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会儿呆。
贺川拿着一摞文件进来,问我:沈总,下午要不要去看新仓库?
去。
仓库旁边有家面馆。
你怎么知道?
上次路过。
你不是不吃面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那可能是以前。
他把文件放下,又问:您和顾小姐,以后还会见面吗?
工作上会。
私下呢?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贺川。
在。
把顾氏那边的旧合同都收起来。
放哪儿?
档案室。
全部?
全部。
他点点头。
我低头看文件,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份婚礼预算也别扔。
贺川停在门口。
留着?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
里面有一项喜糖,选的是芝麻酥。
您不是不喜欢太甜吗?
那是我姐喜欢的。
明白。
他走了。
晚上回家,姐姐给我打电话,问我周末有没有时间。
贺家那边要吃饭。
我不去。
只是吃饭。
有谁?
贺砚的父母,还有几个亲戚。
那我更不去。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知微,你总要见他们。
以后再说。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有。
我没说话。
她又说:芝麻酥我放在你办公室了,别让贺川都吃了。
他不吃甜的。
他以前不吃。
现在吃了?
人会变。
我看着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有一片黄了,应该是水浇多了。
姐。
嗯。
贺砚当初为什么愿意帮我?
他没帮你。
那帮谁?
帮我。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来。
我嫁进贺家,不想一辈子靠别人替我说话。你公司保住了,我在贺家才有自己的位置。
我没有马上回应。
电话那头传来她翻纸的声音,可能在找什么东西。
周末去不去?
再说。
你别总是再说。
知道了。
她先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水。
水开以后,我忘了关火,直到锅盖开始响,才走过去。
手机又亮了一下。
顾晚晴发来一条消息。
请柬的颜色,我后来想选灰蓝色。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贺川进来送文件,顺手把那袋芝麻酥放在我桌上。
您姐让我拿给您。
我拆开包装,咬了一块。
还是很甜。
我把剩下的半块放在纸袋里,下午去看新仓库。
顾晚晴的消息一直停在手机上,没再往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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