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二年八月二十四日,金国上京会宁府,一队人被驱赶着走向完颜阿骨打的宗庙。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队伍走得很慢。

男人和女人都被剥去了宋地的衣冠,换上了不称身的金人百姓服饰,帕头缠在额上,羊裘搭在肩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宋朝皇帝,一个已经退位,一个还在位上,父子二人身后跟着各自的皇后。

八月的上京早晨已经有了寒意,风从北面来,吹动羊裘下面裸露的皮肤。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硬土上的声音,和金兵偶尔短促的呵斥。

这是一场献俘仪式。

被俘的赵宋皇室从汴京一路押到金国腹地,走了将近一年半,到达时名单上的许多人已经不在了。

金人让他们到宗庙里去,行一种叫做“牵羊”的礼。

礼的意义,站在庙门外的金国贵族清楚,被迫走进去的宋人也清楚。

走在钦宗身后的那个女人,就是他的皇后朱氏。

朱氏成为皇后,不过两年多以前的事。

宣和七年冬天,徽宗把皇位禅给太子赵桓,朱氏从太子妃被册立为皇后。

那时她二十四岁上下,汴京祥符人,父亲朱伯材是武康军节度使。

更早的时候,政和六年六月,徽宗亲自在殿上备礼,册她为皇太子妃。

第二年产下一子,取名赵谌,是钦宗的嫡长子。

史书里说她“工于诗画”,能作山水花鸟,落款用“朱氏道人”四字。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事,她大约会像北宋历朝的后妃一样,在宫城里养儿育女,画几笔花鸟,然后被记入《后妃传》,寥寥数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靖康元年的冬天把这些都截断了。

金军第二次南下,东西两路合围汴京。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城门陷落。

金人开出的条件里,除了金银,还有女人。

帝姬、宗姬、族姬、宫女、采女、宗妇、族妇,明码标价,折抵犒军钱。

后来编成的《开封府状》列着一份名单:妃嫔八十三人,王妃二十四人,帝姬二十二人,嫔御九十八人,王妾二十八人,宗姬五十二人,御女七十八人,近支宗姬一百九十五人,族姬一千二百四十一人,宫女四百七十九人,采女六百零四人,宗妇二千零九十一人,族妇二千零七人,歌女一千三百一十四人,共计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名女性,每人都注着年龄和原本身份。

朱氏的名字排在“首押人员”的最前面,紧跟着徽钦二帝,条目下写着“皇后朱氏,年二十二”。

靖康二年三月末,北行开始。

朱氏和徽宗的郑皇后同车,车队出青城,往北去。

四月的北方仍然寒冷,徽钦二帝和两位皇后衣服单薄,夜里冻得睡不着,只能找柴火和茅草烧了取暖。

《靖康稗史》里有一则简短的记录,说车队到刘家寨时,金军千户国禄夜里醉后呕血,“方与朱后同骑一马”。

国禄后来被统帅粘罕下令敲杀,原因是“渎慢”。

一个金军千户因此丢了命,而皇后的名字被写进了那几行字里,和“同骑一马”四个字并排。

这不是《宋史》会收的细节,它只出现在金宋之间流传的稗史中,和那些账簿式的女性名册放在一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路上的人一批一批地少。

第一批从青城国相寨起程的妇女有三千四百余人,走了一个月到燕山,剩下不到两千。

死去的人被草草掩埋在路上,活着的人继续向北。

朱氏作为皇后,处境比普通宫女和宗妇略好一些,但她能看见的东西并不少。

丈夫赵桓在她身边,公公赵佶也在,徽宗的郑皇后与她同行。

一群亡国的皇族被分成几路押解,从燕山到中京,再到上京,每一程都在金兵的监视之下。

建炎二年八月,他们到了会宁府。

献俘仪式安排在八月二十四日。

金人把二帝和二后带进宗庙,命令他们去掉袍服,帕头,民服,外面披上羊裘。

《靖康稗史·呻吟语》记这一日:“虏主以二帝见祖庙。”

仪式中,二帝引到幔殿行牵羊礼,其余诸王、驸马、妃嫔、王妃、帝姬、宗室妇女“皆露上体,披羊裘”。

朱氏和郑皇后也在其中。

八月末的上京,风已经带着塞外的硬度,羊裘遮不住裸露的肩背。

从庙门到殿前的空地并不长,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仪式之后,又有一道命令:皇太后、皇后入金宫“赐浴”。

“赐浴”两个字写在《靖康稗史》里,和“牵羊礼”连在一起。

对北宋的皇后而言,这不是沐浴,是一道无可回旋的催命符。

朱氏回到住处,当夜自缢。

《呻吟语》的原文只有一句:“朱后归第自缢,甦,仍投水薨。”

自缢没有成功,被人救了过来。

她没有停下来,趁着看守松懈,投进了水里。

这一次没有人来得及把她捞上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死时二十六岁。

从政和六年入东宫算起,她在赵宋的宫城里度过了十一年;从宣和七年册后算起,她做皇后不到两年。

她的儿子赵谌随皇室一同北迁,此后再无明确的记载。

父亲朱伯材在钦宗即位时被追封为恩平郡王,那时朱氏刚立为皇后,汴京还没有陷落。

金太宗完颜晟后来下了一道诏书,诏文被收在《靖康稗史》里:“赵□妻朱氏,怀清履洁,得一以贞。众醉独醒,不屈其节。永垂轸恤,宜予嘉名,可封为靖康郡贞节夫人。”

一个灭了北宋的金国皇帝,用十六个字给一位投水的宋皇后做了谥号。

这道诏书系于建炎四年七月,距朱氏之死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

金人记得她的死,而南宋的史官在《宋史·后妃传》里只能写下:“后既北迁,不知崩闻。”

直到庆元三年,南宋朝廷才给这位死在异国的皇后上了尊号,谥“仁怀”,祔于太庙钦宗室。

那时距靖康之变已经过去了七十余年。

朱氏不是唯一一个死在北迁路上或上京的女性。

她只是名单上第一个被记下名字的皇后。

《呻吟语》和《宋俘记》里散落着其他女性的结局:茂德帝姬赵福金在仪式后被金将完颜宗望强占,不久死去;柔福帝姬赵嬛嬛被送入洗衣院,那地方名义上安置宫眷,实际是金国贵族选妾的所在;洵德帝姬赵富金被粘罕长子“强纳”时只有十六岁。

更多的人没有名字留下来,只有数字: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三千四百余,一千九百余。

她们从汴京的青城寨出发,走过燕山、中京、上京,有些死在了路上,有些走进了洗衣院和贵族的帐幕,有些像朱氏一样,在水边停住了脚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会宁府的那片水,在八月末已经凉了。

朱氏投水之后,金人把她捞了上来。

她的死被写进金人的记录,又被南宋的稗史作者抄录下来,和牵羊礼、赐浴、北迁途中的风雪放在同一卷里。

宗庙前的空地第二天就空了,羊裘和帕头被收走,被俘的宋人继续被驱赶往下一个去处。

水边的芦苇还没有枯,风吹过去,贴着水面低低地伏了一下,又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