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到三门峡,很多人首先想到的不是发电,也不是防洪,而是一个"炸"字。
这股情绪在2003年秋天达到高点。那年8月底起,渭河下游接连遭遇洪水,大片农田和村庄被淹。
事后水利界给这场灾害下了一个定性:"小水大灾"。意思是洪水本身并不算特别大,造成的损失却远超同等量级洪水应有的程度。
追查原因时,人们的目光落在了下游的三门峡库区。泥沙常年淤积,潼关一带河床抬高,渭河下游排洪能力萎缩。从那以后,"三门峡该不该存在"就不再只是专业问题,而成了牵动陕西、河南两地情绪的公共话题。
一座治黄工程,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记恨?要回答这个问题,不能只看2003年那一场水。
黄河难治,难在泥沙。三门峡从规划起就背着"拦沙"的期望,而它后来几十年的遭遇,也都绕不开泥沙。
2025年8月,自然出版集团旗下期刊《Communications Earth & Environment》刊发了一项关于黄河水库冲淤的研究。
研究团队使用水利部黄河水利委员会的水文、泥沙和库区地形测量数据,把三门峡几十年的"泥沙账"算得相当清楚。
最初几年淤得极快。
三门峡水库1960年9月投入运行。
1960年至1964年,库区累计淤积泥沙约34.8亿吨。
按研究采用的库容口径折算,这批泥沙体积约37.4亿立方米,相当于库容的62%。
也就是说,不到五年,这座水库六成以上的空间就被泥沙占去了。
当年站出来反对的人并不是没有。1957年论证会上,水利专家黄万里就坚持认为,泥沙不会凭空消失,拦在库里迟早会转化为新的问题。这个判断后来以一种很具体的方式应验了:泥沙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堆积,堆到了库尾,堆到了渭河口。
这就是痛恨的来源。工程的收益主要落在下游,代价却集中压在库区和渭河一侧。一边受益、一边受损,情绪自然难以平衡。
很多人对三门峡的印象,停留在"只淤不排"的阶段。但上述研究给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从1965年起,三门峡已经开始往外冲沙。
研究中的关键数据如下:
1965年:距蓄水仅五年,三门峡首次出现年度净冲刷。当年冲出约2.77亿吨泥沙,约占当年下游输沙量(7.35亿吨)的40%。
1971年:冲刷量达到最大,约3亿吨。
1965—2020年:冲刷总体超过淤积,累计冲出约14.3亿吨。1960—1964年那批淤积物,有四成以上在其后55年里被陆续带走。
2019年:三门峡入库沙量1.68亿吨,出库沙量2.8亿吨,全年净冲刷约1.12亿吨。研究对比出入库流量后认为,当年水库基本没有做水位调度,这部分冲刷几乎全部由自然洪水造成。
2020年:冲刷约1.04亿吨,约占当年下游输沙量(3.44亿吨)的30%。
这个变化与工程本身的调整分不开。
1964年至1966年,三门峡完成了以"两洞四管"为主的第一次改建,增建泄洪排沙隧洞,并把部分发电钢管改为泄洪排沙管。
1969年至1978年又进行了第二次改建,打开原施工导流底孔用于排沙。
1973年底起,水库开始实行"蓄清排浑"运用:非汛期蓄清水,汛期降低水位排浑水。
从研究数据看,1999年至2018年间,三门峡年均净冲刷约600万吨,冲淤已大体趋于平衡。
换句话说,今天人们骂的那个"只吞不吐"的三门峡,和现实中的三门峡已经不是一回事了。它从泥沙的"汇"变成了间歇性的"源",在大洪水年份还会集中往下游输送泥沙。
理解了这一点,再看"炸掉"的主张,问题就清楚了。
第一,炸坝解决不了已经存在的淤积。
渭河下游的问题,核心在于河床抬高、河槽萎缩。这是几十年泥沙累积的结果,不会因为大坝消失就自动恢复原状。
第二,拆坝本身就是一次剧烈的泥沙释放。
美国Aldwell湖、Mills湖拆坝后一年内,库区冲刷深度达4至14米。
美国White Salmon河Condit坝拆除时出库含沙量最高达每立方米850公斤。
而2019年小浪底的那次大冲刷,出库含沙量峰值不过每立方米210公斤,已经让下游河道明显淤高。三门峡库区积存的泥沙远多于这些国外小型水库,一旦失去控制、集中下泄,下游河道和三角洲要承受什么,很难乐观估计。
第三,研究揭示,淤积水库的冲刷能力本身就很强。
研究团队对此作出了推测性解释:
水库里的新淤泥沙沉积时间短、含水多、压得不实。三门峡、小浪底的淤积物干容重约每立方厘米0.93克,而海岸沉积物一般在1.2至1.5克。
淤积抬高河床、缩小过水断面后,洪水一来流速明显增大。而水流挟沙能力与流速的三次方成正比。
这意味着,对一座已经高度淤积的水库来说,真正的问题不是"拆不拆",而是"大水来时这些沙往哪里走、以什么节奏走"。拆坝等于放弃了对这个节奏的控制权。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三门峡和下游小浪底如何配合。
小浪底1999年10月投运。到2018年,研究统计其连续淤积20年,累计淤积约32.6亿吨。2019年汛期,情况发生了逆转:
3月至7月下旬:小浪底大幅泄水降低水位,蓄水量从约80亿立方米降到接近于零。
7月9日至8月10日:约一个月时间里,库区冲出约3.73亿吨泥沙,相当于小浪底站2010—2019年十年累计输沙量的24%。
出库含沙量:7月15日达到每立方米210公斤的峰值;这段时间平均出库含沙量是入库的3.8倍。
全年合计:2019年小浪底净冲刷约2.65亿吨。研究粗略估算,其中约四成来自自然洪水,其余约六成来自降水位和人造洪峰。
这个结果的意义在于:水库冲沙在相当程度上是可以调度的。洪水前把水位降下来、洪水期间保持低水位,冲刷就强;洪水期间蓄水,冲刷就弱,甚至会回淤。研究记录到,2019年9月第二场洪水时小浪底开始蓄水,库区又淤回了约7000万吨。
当然,冲沙也有代价。
研究基于"下游淤积全部来自水库冲刷泥沙"的假设估算,2019年两库冲出的泥沙中,约63%淤在了下游河道,小浪底以下最近的一段河道淤积尤其集中。
按研究的口径,含沙量超过每立方米10公斤即为"浮泥"水体。黄河口附近的利津站,这类水体持续了33天。
研究团队坦言缺乏专门的生态调查,但引用既往研究指出:高浊度和快速淤积可能影响浮游植物和底栖生物,黄河下游和三角洲的保护区难免受到波及。
另一方面,泥沙也给河口带来了补给。2019年黄河入海沙量比水库上游的潼关站高出61%。对长期"缺沙"、面临侵蚀的黄河三角洲来说,这未必全是坏事。
所以,同一股泥沙,堵在渭河口是灾,淤在下游河道是麻烦,送到河口又可能是补给。关键不在大坝存不存在,而在泥沙被安排到哪里。
把视野放宽,三门峡的问题并不只是黄河的问题。
上述研究考察了中国七座大型水库,发现它们首次出现年度净冲刷时,淤积体积占库容的比例在28%至87%之间,平均约60%±21%。这七座水库是:
黄河上的盐锅峡、青铜峡、万家寨、三门峡、小浪底;
辽河支流柳河上的闹德海;
长江二级支流大渡河上的龚嘴。
研究团队据此提出,可以把约30%作为评估水库冲刷风险的参考阈值。需要说明,这是作者提议的风险评估标准,不是七座水库的实测平均值。
按这一标准,研究统计出全球有57座库容超过1亿立方米、库容损失超过30%的大型水库,分布在中国、印度、日本、美国、伊朗等国。
研究团队据此作出预测:许多水库正在陆续淤满,如果全球变暖使极端洪水增多,未来几十年淤积水库的事件性冲刷可能变得更普遍、更剧烈。这是带有前提条件的预测,并非已经发生的事实。
从这个角度看,三门峡更像一个先行者。它最早撞上了"水库淤满之后怎么办"这道题,也最早被逼着摸索答案。
"蓄清排浑"、改建泄流排沙设施、与小浪底协同调度,都是在这道题上一步步试出来的。研究团队给出的管理建议也是同一个方向:加强上下游水库协同调度,洪水期加大下泄流量,降低含沙量,让更多泥沙输往河口。
三门峡大坝必须炸掉吗?
我的看法是,不必,也不该。人们的痛恨有真实的来由:渭河下游承受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当年论证中对泥沙问题估计不足,也是需要正视的教训。
但把一座已经运行六十多年、冲淤基本平衡、还能与小浪底配合调沙的枢纽一炸了之,既抹不掉渭河的淤积,还可能制造新的泥沙风险。
更有价值的做法是把账算清:哪里在承担代价,哪里在获得收益,泥沙如何调度才能让上游少受害、下游少淤积、河口有补给。
三门峡被骂了几十年,它真正留下的,不应只是一个"该不该炸"的争论,而是一条关于多沙河流如何与水库共处的经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