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7日清晨,朝鲜云山西北,中国人民志愿军第39军刚结束战斗,高炮部队的哨兵便听见了由远而近的发动机声。山谷里雾气未散,阵地上的炮手已经摸向炮栓。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空袭。云山战斗打响后,志愿军部队迅速推进,美军飞机开始频繁出动,试图切断道路、压制炮兵,并寻找刚刚展开的部队位置。地面部队能不能站稳,很多时候取决于头顶这片天空。

当时,志愿军还没有形成完整的现代防空体系。入朝部队携带的高射炮数量有限,型号也不统一,部分火炮经过翻修,能够对付低空飞行的螺旋桨飞机,却很难有效追赶速度更快的喷气式战斗机。

更棘手的是,苏联空军尚未立即承担掩护任务。志愿军只能依靠高炮、轻武器和伪装阵地,独自面对美军航空兵的轮番袭击。有人问:“没有飞机掩护,炮还能不能打?”阵地指挥员的回答很简单:“飞机不来,我们等;飞机来了,就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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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炮阵地没有修筑条件。山地土层坚硬,挖掘工具又少,炮位往往只能依托村落、坡地和树林匆忙设置。为了避免被一次发现,几门炮不能挤在一处,弹药箱也要分散掩埋。

炮手们很快摸清了一个规律。美机俯冲攻击时,往往要经过搜索、转向、下降几个阶段。若等飞机进入最佳射程再开炮,目标很可能已经完成投弹。于是,阵地开始采用提前射击和集中火力相结合的办法,在飞机可能经过的航线上预先布置弹幕。

这是一种拿经验换生存的打法。没有雷达引导,也缺少精确测距设备,炮手主要依靠观察哨、听音和目测判断高度。引信刻度稍有误差,炮弹便会在目标前后爆炸;开火过早,阵地容易暴露;开火过晚,炸弹已经落下。

11月7日的空袭来得很快。美军战斗机低空掠过山脊,机翼下挂着炸弹和火箭弹。高炮阵地没有立刻暴露,直到飞机进入预定空域,几处炮位才同时喷出火舌。

炮弹在天空炸开,形成一道道黑色烟团。第一轮射击没有击中目标,却迫使敌机拉升改变方向。紧接着,另一处炮位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炮弹在飞机附近爆炸,敌机冒烟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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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让阵地上的人明白,集中火力并非没有效果。但也正因为开火,阵地坐标很快被发现。敌机返身俯冲,炸弹落在炮位周围,土石、木桩和弹药箱被掀到半空。几名炮手被震倒,仍有人爬起来继续装填。

高炮部队最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它既是保护者,也是最容易被寻找的目标。炮声一响,敌机便知道这里有重要火力。换阵地成了活命的办法。

当天夜里,官兵冒着严寒拆卸火炮。山路被积雪覆盖,牵引车辆无法顺利通行,许多炮只能靠人推、肩扛、绳拉。炮管沉重,炮轮陷进泥雪,大家就用木杠撬,用身体顶。

有人累得坐在地上,喘匀气后又站起来。没有人敢点火照明,哪怕一支烟头,都可能招来新的轰炸。转移持续到深夜,新的炮位只完成了最基本的伪装,天边便开始发白。

11月8日,空袭强度明显增加。不同类型的战斗机和攻击机轮番进入云山上空,先以高空搜索,再进行低空扫射和投弹。稀疏的树林被削断,山坡上留下密集弹坑,阵地之间的电话线也不断被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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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员只能用传令兵传达命令。观察哨一旦发现目标,便用手旗、哨音或奔跑报告方向。炮手没有时间等待完整口令,往往根据约定信号自行装填、瞄准和射击。

一处炮位被火箭弹击中后,炮身翻倒,周围人员伤亡严重。另一处阵地的弹药箱起火,战士们冒着爆炸危险把尚未燃烧的炮弹拖开。有人手臂被灼伤,简单包扎后仍守在炮旁。

“炮还能打吗?”

“还能动。”

“那就继续。”

短短两句,几乎就是当时高炮阵地的全部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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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空袭使三个高炮连付出惨重代价。炮手、装填手和观察员大量伤亡,火炮不是被炸毁,就是因连续射击过热变形。到战斗后段,能够正常发射的火炮已经所剩无几,有的连队甚至只能依靠残存火力断续射击。

关于敌机损失,双方战报存在差异,不能把所有未经核实的数字都当成定论。但可以确定的是,志愿军高炮火力迫使部分飞机改变航线、提前投弹或拉高脱离,低空攻击并非毫无代价。

这场战斗的意义,不在于几门炮击落了多少飞机,而在于志愿军第一次用实际行动证明:没有空军掩护,地面防空火力仍能打乱敌方空袭节奏,为行军、集结和伤员转运争取时间。

遗憾的是,代价极其沉重。三个高炮连在不到两天的战斗中几乎被打残,许多战士连遗体都无法完整收回。阵地上留下的,不只是炸毁的火炮,还有被烟火熏黑的弹药箱、折断的测距器和写到一半的值班记录。

后来,随着苏联援助装备逐步到位,志愿军防空力量开始获得改进,部队也积累了更多对付敌机的经验。但在云山最初的阵地上,幸存的炮手记得很清楚:那几门冒着热气的高炮,曾经在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硬生生撑过了最难熬的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