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集, ⑦

山雨欲来风满楼。霍光在武帝身边工作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上官桀将要政变的消息很快被霍光探晓。霍光立即觐见昭帝,将上官桀将要发动政变的消息报告了给了昭帝。

于是昭帝和霍光下令丞相田千秋逮捕逆党。接到密诏的田千秋,秘密点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诛杀了上官桀父子、桑弘羊,并灭其全族。

燕王刘旦、盖长公主参与谋反,被逼自尽。上官皇后并不知情,又是霍光的外孙女,得以免祸。

至此,朝中再也没有能制衡霍光的力量,其子弟皆为军官,实际领兵。连昭帝对霍光都要忌惮几分,霍光独揽大权的局面最终确立,从此“威震海内”。

霍光不仅拥有军政大权,甚至连后宫的事他都要管。昭帝的身体一直病怏怏的,霍光希望昭帝能将有限的精力,都用在自己的外孙女皇后身上,早日诞下皇子。

要说霍光还真是个人才,既能当权臣,还会当裁缝。以前宫女都穿开裆裤,干啥都方便。

为防止皇帝随心所欲乱开车,霍光下令所有宫女都必须穿“穷绔”。

那么什么叫穷绔呢?简单地说,把开裆裤缝上就是穷绔,不简单地说,那穷绔设计老复杂了,机关重重,非常不好脱,等费劲巴拉脱下来,你早就熄火了。哈哈,这是西汉版的“防狼裤”。

从此以后,偌大的皇宫里,只准他外孙女一个人穿开裆裤,谁敢攀比,定斩不饶!

只是昭帝小身板太单薄了,干到死也没把皇后的肚子弄大,辜负了霍将军的一片苦心。

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年仅21岁的昭帝嘎了。可怜呀,当了13年皇帝,没能亲政一天,不是他不想亲政,主要是霍光比他更想亲政。

昭帝驾崩后,谁来继承皇位的问题摆到了霍光和众大臣面前。武帝所生的6个儿子,如今只有广陵王刘胥还活着,大臣纷纷表示按辈份、长幼之序,广陵王刘胥应该继承皇位。

但霍光说no,刘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行为放荡,没有法度,武帝在位时,就把他排除在继承人名单之外,况且刘胥还是燕王刘旦的同母弟,刘旦因造反被逼自尽。假如让刘胥当上皇帝,他以后会不会反攻倒算?

既然广陵王刘胥不适合继承皇位,那就从汉武帝孙子中挑吧,挑来挑去,最终昌邑王刘贺被选中继承皇位。

但霍光和群臣显然是看走眼了,刘贺不但形象不佳,鹰钩鼻,小眼睛,脚还有点跛,也非贤明之人,他不学无术,纵游无度,喜欢田猎,身边的臣子也多是阿谀奉承之徒。

接到任职通知的刘贺,做梦都没想到皇位会落到自己头上,当天就带领200多号人马,一路狂奔,马不停蹄,只想早点赶到长安,路上连侍从的马都累死了,史书上说“侍从者马死相望于道”。

刘贺马上要当皇帝了,还是忍不住干坏事,不但路上强抢民女供自己享乐,到了长安即皇帝位后,更加放浪形骸。

在昭帝治丧期间,本不准宴乐,刘贺却叫人在宫内肆意奏乐,大鱼大肉,甚至还在先帝的后宫淫乱。皇宫玩够了,就带着手下,驾车到上林苑嬉戏游乐。

刘贺从昌邑带来的这200多号人,可不是照顾他吃喝拉撒的生活助理,而是来接管朝廷的政治班底,不仅有他的老师、门客,就连昌邑国的宰相都带来了。

刘贺随意封赏他们高官厚禄,把宫廷侍卫全部换成自己人,并准备对朝中大臣来个大换血。

刘贺刚即位,就瞎乱来。史书上说“即位,动作不由法度。”我说刘贺,你是不是心急了点?

如果你真的只是一个纯享受型的皇帝,那很好,但你偏偏还喜欢掌权,且把提拔你的大恩人霍光晾在一边不理不睬,甚至还想杀了他,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霍光被刘贺这般迷之操作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个嘛玩意儿。于是召开紧急会议,议题就一个:废了刘贺。

群臣听说霍光要废掉皇帝,个个大惊失色,废掉皇帝?在我大汉朝可是闻所未闻呀,弄不好可要灭族的呀。大臣中没人敢表态支持霍光废帝。

这时霍光的亲信田延年站出来了,提着个大宝剑,比划来比划去的:孝武皇帝将昭托付给大将军,就是因为大将军是忠贤之人,能安刘氏天下。

如今昌邑王行为不端,已不配做皇帝。在座各位,应从速表态支持大将军,晚了我就将其斩于剑下。

见状,与会的人纷纷表态:我等唯将军命是从,您还是让田同志把宝剑放下吧,太晃眼了-----

于是霍光和群臣裹挟着刘贺来到未央宫,将联名废帝奏章上报给他的外孙女—上官太后。

上官太后看了几眼,柳眉倒竖:哼,你刘贺也太不像话了!拿出御笔批了一个字:可。

霍光叫刘贺起身跪拜接诏,刘贺道:“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意思是说,我听说天子身边只要有几个敢于直谏的臣子,就算天子没有德行,也不应该被废。

霍光:“知道的还挺多的,我读书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知道你现在不是天子了。”说完起身走到刘贺跟前,伸手解下他身上佩带的皇帝玺绶,交给了太后。然后将刘贺拉出殿外,走你。

刘贺面向西方下拜道:“愚憨之人,不能担当汉室大任。”说完坐上马车回昌邑去了。

刘贺是回去了,但他从昌邑带来的二百多号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霍光奏请太后,说他们逢君之恶,未尽到辅佐之责,致使昌邑王获得恶名,应全部处死。这些人在行刑的时候还在高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听一听,这是这些人临死前说的话,看来刘贺一方也计划诛杀霍光,只是计划因某些原因未能执行,否则历史就将被改写。

昌邑王在位27天就被霍光废掉,在这27天里,他总共犯了1127条罪行,可以说是“分分钟都在作妖”《汉书•霍光传》记载:“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

霍光开启了权臣废掉皇帝之先河,在历史上影响深远。

比如在北宋英宗朝时爆发了著名的濮议之争,名臣富弼就对英宗皇帝发出赤裸裸的威胁,“伊霍之事,臣能为之”;

到了一千多年后的明朝,万历皇帝对教育辅佐他的张居正屡屡表现出逆反心理,这时他的太后老妈就掏出《霍光传》给他看,万历立马就老实了。

公元前63年,汉宣帝诏封刘贺为海昏侯,就国豫章郡海昏县。2016年,海昏侯刘贺的墓在江西被发现。

⑧

昌邑王刘贺被废,国不可一日无主。在选举委员会主任霍光的主持下,武帝曾皇孙刘病已最终脱颖而出,成为西汉第十任皇帝,即汉宣帝刘询。

宣帝刘询是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布衣天子”。

武帝晚年发生了“巫蛊之祸”,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被迫自尽,刘据一脉被诛杀殆尽,囚禁在监狱里的刘据之孙刘病已因尚在襁褓中,躲过一劫。

刘病已体弱多病,又一直被关在监狱里,命悬一线,好在一个叫邴吉的官员知道刘病已身份,暗中安排两名宫女照顾他,使这个羸弱的小生命得以存活下来,这才有了“病已”的名字。

刘病已也是历史上唯一一个在监狱里度过幼年的皇帝。

武帝病重时,有望气术士对他说,臣观长安监狱有天子气。于是汉武帝下令使者前去,要将监狱犯人全部杀掉。关键时刻,又是邴吉挺身而出阻止了使者:曾皇孙在此,普通人尚不能擅自被杀,何况陛下曾孙?

使者回报武帝,武帝长叹一声,这是天意呀,于是释放了所有犯人。

在邴吉、张贺等人的关心照看下,出狱的刘病已先是被送到刘据的岳母史老太家。恢复汉朝宗室身份后,又回到了长安,被收养在掖庭,长大后娶妻生子,过着平常人的生活。

刘病已高才好学,喜欢游侠、游山玩水,市井之事,无所不知。“生于闾阖,知民之艰难”这对他以后的执政大有裨益。

宣帝刘询即位时虽然只有18岁,但持谨稳重、城府极深。

他没有像刘贺那样急猴猴地要掌握大权,而是极力笼络以霍光为首的旧官倷集团,特别加赏霍光封地1.7万户、奴婢170人,其他财物金钱多不计数。

宣帝即位时已经18岁了,可以亲政。霍光也很知趣地表示要“归政于帝”,但宣帝深知霍光树大根深,朝中军政要害部门尽掌握在霍氏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说要还政给自己,不过是在试探,万万不可上当。

有个成语叫如芒在背,说的是宣帝去太庙祭祖,霍光与天子同车。

宣帝见身材高大的霍光坐在身边,惶恐不安,就像有芒刺在背上那样难受。呵呵,这就叫“功高震主”。霍光死后,由另一个大臣张安世陪驾,宣帝就感到轻松多了。

宣帝很知趣,说霍将军乃国之栋梁,国家社稷没有霍将军绝对运转不灵,还得有劳霍将军继续操持国柄。霍光:那老臣就勉为其难了,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看看,这才是高手过招,那个昌邑王刘贺跟汉宣帝年龄相仿,但二人的能力水平就判若云泥了。

只能说宣帝和刘贺两个人的人生经历不同,造就了他们的性格、视野和格局的不同。

在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霍光显然忘了初心,不愿归政,终究没能做成周公。

皇帝有了,还得有皇后呀。霍光小女儿叫霍成君,年纪和宣帝相仿,霍光和老婆霍显都希望自己的女儿当皇后。

既然是霍光想办的事,属下办事的自然懂,于是群臣上书宣帝,请立霍将军之女霍成君为皇后。

这下宣帝为难了,妻子许平君和自己一起在民间吃苦,相濡以沫、感情深厚,他想立妻子为皇后,但又怕得罪霍光,怎么办?

一天宣帝对群臣说,朕在民间生活时,遗失了一柄故剑,是朕的心爱之物,你们一定要给我找到,这就是成语故剑情深的由来。

哦,原来皇帝是借寻找故剑之名,委婉地抗议立霍光之女为皇后的建议。大臣见宣帝执意不肯抛弃旧妻,便上书立许平君为皇后。

小女儿霍成君没能成为皇后,霍光并不是很在意,但她的老婆霍显不干了。霍显原本只是霍夫人的陪嫁丫鬟。霍光的原配夫人去世后,霍显便成了霍光的正室。

奴仆出身的霍显不但脑子瓦特,还非常地狠毒。她见小女儿霍显没能成为皇后,怒火中烧,发誓要除掉许皇后,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

机会来了,宣帝登基两年后,许皇后又有了身孕,产前身体不适,女医官淳于衍进宫服侍。

霍显利用权势收买了淳于衍,让其对许皇后下毒,最终许皇后被毒死。可怜这样一位苦尽甘来的皇后,进宫没享几年福,就被害死了,留下一个3岁的儿子。

宣帝得知皇后去世的消息非常悲痛,这时有人奏报,说皇后去世并非病死,而是被人毒死的。宣帝下令彻查此事,那些太医自然是调查的重点。

服侍皇后的女太医淳于衍也被逮捕待查。霍显知道这件事后非常惊慌,她倒不是在乎淳于衍的死活,主要是怕淳于衍把她供出来。无奈之下,她只好把这件事告诉霍光,也只有霍光能救她了。

霍光听了霍显的话,被整破防了:你这个臭婆娘,想害死我呀!

骂归骂,骂完还得解决问题呀。把霍显交出去吧,或许能保全家平安,但自己的政治生命恐怕也就结束了,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几十年才换来今天的地位,心有不甘呀。

霍光决定动用一次“一票否决权”,虽然也有风险,但不这样做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回到宫中,霍光将追查淳于衍的事给压了下来。

宣帝看到自己的妻子被人毒死了,最后竟然不了了之,这背后之人得有多大的能量呀。

宣帝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强忍悲痛,像没事人一样,还照样立霍光的小女儿霍成君为皇后。

当实力不济的时候,忍让和等待也是一种竞争力。

地节二年(前68年),宣帝的等待有了收获,这年老臣霍光被等死了。

宣帝给霍光举行了盛大葬礼,把他比作开国功臣萧何,以天子的礼仪下葬,准许其陪葬茂陵,赐谥号“宣成”。

霍光死后,霍家失去了主心骨,本该内敛一点、低调一点,夹紧菊花做人,但霍氏家族可能是平时骄纵惯了,还是照样在长安城里横着走。

霍显听说,宣帝立许平君之子刘奭为太子,气得破口大骂:生在民间的乡巴佬怎么可以立为太子?以后皇后生的儿子难道只能封王吗?

霍光的陵墓已经修得够豪华了,霍显还不满足,又占地扩建,还幽禁平民、奴婢看守陵墓;

她还扩建多处豪宅,坐在精美的车子上,让女仆用五彩色带拉着在院子里玩;

她还经常带着女儿们随心所欲进宫玩耍,侍从众多,极尽奢华-----

儿子霍禹、侄孙霍山都位居高职,却不上朝,整天和手下围猎跑马。

主子嚣张,霍家的家奴也狗仗人势。有一次霍家家奴和御史大夫魏相家奴因争抢道路发生冲突,霍家家奴竟然打上门去,直到魏相出来叩头谢罪,霍家家奴才作罢。

霍禹甚至跟人吹嘘说,要不是我们家,哪有他刘询的今天?

我去,霍光还能生出这种儿子?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这一切,都被人源源不断地报告给了宣宗,宣宗坐在高高的大殿之上,他想到了妻子的死,到时候了,他向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随后几年,掌管军政大权的霍氏人员,陆陆续续,有的被调到文官岗位,有的外放为太守,原先掌管军队的霍氏人员,都被皇帝亲信的外家许氏、史氏子弟代替,就连霍显想要进宫都得皇帝批准。

霍光去世三年后,宣帝渐渐收回了霍氏把持的权柄。

霍家这一大家人就像被温水煮了的青娃,想跳却没力气了。一次霍家家庭聚会,免不了要吐槽:皇帝这是怎么了,我们霍家越来越不受待见了,不会要出什么事吧?

这时霍显发话了:皇帝是不是知道了是我指使太医毒杀了皇后?

什么!是你毒杀了皇后?!你这个老B登怎么不早说,完了完了,皇帝要杀我们全家呀。

霍家这一大家没长脑子的,决定铤而走险,准备谋反。

好好好,朕正等着呢,不然我也不能杀忠臣之后吧。

高高的大殿之上,宣帝泪眼朦胧:我亲爱的老婆,你可以瞑目了。随后他向空中打了一个大大的响指,那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中回荡-----

因谋反,霍禹被腰斩,霍显及其女儿、兄弟等在市中心被杀,霍云、霍山及范明友自杀,皇后霍成君被废,后自杀身亡,同时“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极盛一时,垄断朝政数十年的霍氏一族一朝灭绝。

宣帝虽然诛灭了霍光全族,但并没有否定霍光的忠诚与贡献,仍旧认定霍光是功臣。

霍光去世16年后,宣帝在未央宫麒麟阁为11位有功的大臣画像,霍光居首。为表示对霍光的敬重,唯独他的画像下面没有写名字,只写了“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

该怎么评价霍光呢?霍光是权臣,这是没有异议的,同时他也是一个能臣,“昭宣中兴”有目共睹,霍光至少有一半的功劳。正如班固所说:“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

那么霍光是不是奸臣呢?霍光肯定不是奸臣,他虽然贪恋权力、不知进退,但他对西汉忠心耿耿那也是真的,他的权力大到可以废立皇帝,但霍光能做到废而不篡、忠心为主,这在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要是换一个野心家早就篡位了。

比如后来的王莽,在担任大司马职务、执掌军政大权后,最终篡位夺权。

最后霍光的家族被团灭,只能说他“齐家”这方面没做好,没有管好家里的人、身边的人。

由于贪恋权力、害怕失去权力,对妻子霍显毒杀皇后,隐瞒事实,其结果是虽然保全了自己的权势,却给家族的覆灭埋下了隐患。

班固在《汉书•霍光传》中这样评价霍光:“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才三年,宗族诛夷,哀哉!”

权力从来都不是用来传承的珍宝,而是把双刃剑。霍光握住它,稳住了一个王朝;而他的家人,最终倒在了这把利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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