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周禄宝、景树仁、周芳琴等人一开始被公安机关定性为黑社会性质组织,检察机关去黑改恶进行起诉,在庭前会议后又主动去恶。一审期间,全体辩护律师都为各自的当事人做了彻底的无罪辩护。最终,周禄宝因撰写、发布网帖帮农民工讨薪、帮包工头讨要工程款被以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合并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景树仁因为帮助转发网帖,在自己分文未取的情况下被以寻衅滋事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周禄宝的姐姐周芳琴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因为帮助周禄宝引荐、介绍求助者被以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合并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全体被告人均不服上诉,全体辩护律师均强烈要求二审开庭审理。二审主办法官多次催要书面辩护词未果,案件仍处于僵持阶段。现将一审期间,本律师第一轮辩护意见中的部分内容做简化处理后予以发布。
准确认定被告人周禄宝、景树仁、周芳琴等人是否构成犯罪,不能坠入由公检机关根据错误的概念和错误的推理所设定的刑法之网,我们必须进行系统重装,恢复法律体系的出厂设置。接下来,我将通过条分缕析的辨析来厘清公检机关的语言迷雾和错误指控。
1.部分被告人是包工头,将其说成是农民工便是虚假信息吗?
(1)“农民工”既是一个法律概念,也是一个生活用语。老百姓日常口头表达中的农民工指向的不是某一个职业,而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身份,指向的是未能在城市稳定扎根、未能完成市民身份转换的农村人、乡下人。应当合理推断,周禄宝的网帖是在生活意义上使用的这个词汇。
(2)即便采取最严格的法律定义,相关人员也都是农民工。公诉人称李学术等人是包工头,不是农民工。好像是包工头,就不可能是农民工。国务院《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二条规定:本条例所称农民工,是指为用人单位提供劳动的农村居民。根据《条例》,农民工的定义包含两个要件:提供劳动、农村居民。根据起诉书,除了李学术是建筑劳务公司的法人,景树仁是门卫保安外,其他被告人均被表述为无业,其实际身份均是农民。李学术作为包工头,户籍在农村(临洮县某镇某村三社),需要亲自提供体力劳动。因此,周禄宝网帖中称相关人员为农民工并无不妥。
(3)从事何种职业不是认定农民工的关键。官媒《经济日报》2021年8月24日发表了题为《“农民工”不再是体力劳动者代名词》的文章。该文章指出“2020年北京新生代农民工占比达到50.1%,从事IT行业占比大幅提高”。在北京搞IT都能是农民工,怎么在四线小县城的小小包工头就不能是农民工了?
2.部分网帖将工程款说成是“农民工血汗钱”就属于编造、传播虚假信息?
(1)谁欠谁多少钱,是事实陈述。这笔钱是什么钱,是什么法律性质,需要用什么法律去调整,是观点意见。
(2)部分工程款涉及劳务分包。穿透本质和最终构成,被检方指控为工程款的部分,其主要成分仍是农民工工资或劳务费,材料款所占比重极小。以讨要回来的工程款为例,主要用途是支付农民工工资。
(3)“血汗钱”和“工程款”并非排斥关系:钱和款基本等义。“血汗”有两个含义指向:来之不易、非常珍贵。“工程”则定义了钱款的来源,是从事工程获得的。所以工程款也可以是血汗钱!即便按照公诉人所说的工程款包括利润,这利润也是血汗钱!因为这利润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也是弥足珍贵的。即便相关网帖把工程款说成是农民工血汗钱,也不属于虚假信息。
3.存在纠纷,劳务报酬或工程款还能不能讨要?
(1)逻辑上,先有讨要后有纠纷。如果没有讨要,自然不会发生纠纷。也即,纠纷是讨要的结果而非讨要的背景事实。
(2)根据《汉语词典》,纠纷是指“争执的事情”。也即只要一方讨要,另一方拒绝,就形成了纠纷。按照公诉机关的逻辑,讨要只能讨要一次。一旦对方拒绝就不能再行讨要,因为已经产生了纠纷。按照这个逻辑,协商和谈判包括诉讼中的和解、调解就都不可能了。这个逻辑非常荒唐。
(3)按照公诉逻辑,如果有纠纷,就只能走司法途径,只有司法途径是合法途径。但司法是最后的救济途径而非唯一的救济途径。非诉讼争端解决机制被国际社会视为“东方智慧”和“中国经验”,在贵地却被视为是寻衅滋事犯罪。
4.企业欠薪,劳动者有没有权利索要补偿或赔偿?
(1)《劳动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了加班的工资报酬,措辞都是“不低于”。只规定了下限,没有规定上限。农民工干活没日没夜,加班是常态。本案中,相关人员索要加班补偿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且金额合理。
(2)《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五条规定,未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或者国家规定及时足额支付劳动者劳动报酬的,用人单位应向劳动者加付赔偿金。即便未经“劳动行政部门责令”的前置程序,也属于轻微的程序瑕疵,不影响实体上的法定权利。农民工据此要求加付赔偿金不可能是任何意义上的敲诈勒索犯罪。
5.公民有没有权力帮助别人发帖维权讨款?
(1)在网上发帖讨款是一种经济、便民、高效、合法的维权方式。私权利遵循法不禁止即可为的原则。
(2)周禄宝等人有权帮他人维权讨款且有权收取一定的报酬。只要双方自愿,无论法律还是道德都不要求做好事免费。发帖维权收取一定的费用并不违法。
(3)帮别人发帖维权是否属于起诉书所称的“插手民间劳资纠纷”?在有些人眼里,似乎关心别人的事就成了罪过。那么我们刑辩律师出庭为被告人辩护是不是也变成了“插手刑事案件”了呢?!
6.公民发帖前或发言前,核实义务或审慎义务究竟到什么程度才合理?
(1)表达的边界并不是由“正确”来界定的。杀死表达的恰恰是“你只能说正确的”。因为谁来界定“正确”?谁能天生“正确”?一个对“错误言论”零容忍的社会有时候根本就不可能拥有真正的“正确言论”。
(2)“社会需要多元的声音”不是审美意义上的需求,而是认识论上的需求。多元声音不是为了好看好听,而是因为没有人能确保自己绝对正确。
(3)关于公民发言或发帖前的审核义务,需要厘清如下两个问题:
①审核主体是谁?谁发言谁审核、谁转发谁审核。特殊情况下,可以借助信赖利益豁免或减轻自己的审核义务。比如转发新华社的网帖,一般不需要去专门审核。周芳琴是周禄宝的姐姐,她完全有理由信赖周禄宝本人的审核。周芳琴并未撰写或转发网帖,对网帖内容全然不知。且其身为文盲,根本没有能力审核。
②审核义务是什么?参照《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五条和一千零二十六条关于新闻媒体的审核义务规定,举重以明轻,可以判断普通公民的审核义务无论如何不应高于新闻媒体。
1025条:行为人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影响他人名誉的,不承担民事责任,但是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二)对他人提供的严重失实内容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
1026条:认定行为人是否尽到前条第二项规定的合理核实义务,应当考虑下列因素:(一)内容来源的可信度;(二)对明显可能引发争议的内容是否进行了必要的调查;(六)核实能力和核实成本。
划重点:根据我国《民法典》,媒体只有“合理核实义务”而非“绝对查实义务”。法律不强人所难,周禄宝的审核义务必然受到他的核实能力和核实成本的约束,不能无限要求。事实情况是周禄宝在发帖前进行了认真、仔细、必要的审核。他除了审核当事人提交的材料还会查询工商信息、政府官网、企查查软件,必要时还会通过电话等方式进行人工审核。
7.发布农民工讨薪网帖能否关联当地领导?
(1)国务院行政法规《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第四条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对本行政区域内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工作负责”,第五条规定“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应当坚持市场主体负责、政府依法监管、社会协同监督”。
(2)国务院办公厅2023年专门制定了《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工作考核办法》,第五条规定“考核内容主要包括加强对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工作的组织领导、完善落实工资支付保障制度、治理欠薪特别是工程建设领域欠薪工作成效、人民群众满意度等情况。”
8.批评、质疑等观点或评论,有没有虚假的问题?
帖文往往包含事实和观点两个部分,只有事实才有真实与虚假的问题,观点只有正确与错误的问题。因此,必须区分事实和观点。谁欠谁多少钱,是事实陈述,而这些钱的法律性质究竟是劳务费还是工程款则属于主观观点的范畴。将少量工程款说成是劳务费,不是事实虚假与否的问题,而是定性正确与否的问题。
公诉人称“本案追究的不是有没有纠纷。追究的是把工程款说成是农民工血汗钱”。在欠钱本身真实、索赔基础存在的情况下,公诉人一句“说成是”充分暴露并证明周禄宝帖文的相关说法是观点意见而非事实陈述。如果涉案人员当年真的走司法途径讨款,不论起诉状中是表述公民工工资、劳务费还是工程款,相关人员都不可能构成虚假诉讼犯罪。
公诉人抱怨,职能部门要经过调查核实并且要依职权处理,而周禄宝则只要有关单位或人员不付钱就直接关联领导不作为。公诉人犯了又一个错误。当存在普遍的拖欠农民工工资、拖欠工程款现象的时候,相关职能部门已经严重失职了。并非是发帖投诉后付钱不及时才涉嫌失职,而是相关部门已经失职在先。
9.舆论监督、关联领导如何认定主观是否恶意?
起诉书多次使用“恶意关联”、“以⋯为噱头”、“打着⋯旗号”等表述。公诉人称“舆论监督是基于公共事务的事实监督,不谋取个人利益。尊重事实、理性表达。被告人或为名,或为利”。这些表述是明有问题的。
(1)舆论监督不能也不必拘泥于事实监督,也可以有评论甚至有负面评论和批评。《人民日报》和《焦点访谈》都有很多观点表达,定期发表评论意见。
(2)舆论监督不禁止个人谋取利益。即便主观为名为利,也不影响行为人依法享有的舆论监督的权利。
(3)舆论监督理性表达最好,但也可以表达情绪。理性的尽头是情感,遇见不公每个人都可以拍案而起!
(4)针对公民行使权利,不能凡事追究动机是否是恶意。公诉人称周禄宝的帖文“不是批评,而是通过舆情绑架”。公诉人提供了一个万能公式。但我想说的是,这么搞动机论、诛心论,绝非法律人正确的思维方式。对公民行使权利,不要动辄搞动机论。正确的处理方法是:(1)先形式审查,后实质审查。形式合法则无需追究行为动机。(2)先看客观行为,再看主观意图。客观行为合法,则无需审查主观意图。
10.涉案人员为何不走司法途径而要选择求助周禄宝网络发帖?
公诉人称“即便欠薪欠款,也可以去行政举报,可以通过职能部门的线上平台投诉举报。没有获得及时的答复后,就通过周禄宝非法发帖讨薪,就断定有关领导失职”。公诉人言辞慷慨、正义凛然。我也好奇:当事人为什么要花钱找周禄宝发帖,去劳动部门投诉举报还不用付费。老百姓文化程度不高,但基本的经济理性和生活智慧还是有的。
本案的客观事实是,如同李学术等人当庭供述的那样,找劳动局讨薪经常拖延无果。其实,公诉意见中轻飘飘地一句“没有获得及时答复”就已经回答了所有的疑问。这句话是语言陷阱。“没有及时答复”,其实就是没有答复,只不过公诉人暗暗设置了一个无法证实的虚假期待“在未来、将来可能会答复、可能会解决”。但本案的相关人员正是在求告无门、没有等到答复后才找的周禄宝。正是因为正式渠道的滞塞、正式维权途径的失灵,相关人员才会选择网络维权。各位有无思考过一个问题:将所有的维权通道全部都关闭掉,真的是好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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