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光先生的楷书作品并不多,但是仅有的几件大楷书作品却遭到无情的吐槽,以颜楷为基的作品写的略显凌乱无序,笔法粗糙随意,丝毫没有颜书的肃穆,是张旭光先生不会写楷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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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可以从张旭光先生小楷中找到答案,张旭光先生的小楷已经得神脱像,清雅散淡,颇具魏晋神韵,然而却很难从中找到明显的继承印记,似钟王又不似钟王,完全写出了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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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指其精神气息与古典系统相接;不似,指其形制、结字与用笔均不复依样。此种状态,恰是长期浸染之后才会出现的结果,其难处不在临得像,而在忘得净,此为入古之实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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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这种状态的原因,首先在于笔触的不羁。其小楷的起收并不刻意求工,横画时见轻捷的过渡,竖画常带顺势的牵引,笔画之间的独立性被有意减弱,字内空间因此不再封闭,反具流动之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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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一点,是他并未完全以楷书的笔法写楷书。行书的使转与草书的连贯被引入其中,笔在纸上的运动由此获得连续性,楷书的静态被替换为一种可控的动态,分寸由速度调节,而非由规矩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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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处理带来的直接效果,是洒脱与自由。字不再是一笔一笔被摆放到既定位置,而是在行进中被依次带出,因而具备了时间性,观者所感到的是过程而非结果,此种时间性正是行草书的核心品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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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代价同样存在。楷书之所以为楷书,正在于其法度的可辨认性;当行草笔意大量介入,法度的边界随之模糊,习惯以楷法阅读的人便会感到失序,此种失序属阅读惯性所致,未必等于作品本身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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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此反观其大楷,许多现象便可解释。大楷同样以草书笔意贯穿,起笔不再强调藏锋的完整,行笔速度偏快,转折处多以圆转替代方折,气势因此得以贯通,楷书的停顿被压缩为极短促的过渡,几近于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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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基础仍是颜楷。宽博的结体、外拓的笔势、厚重的点画意向,都指向颜真卿所建立的系统;他只是不再遵守该系统在细节层面的全部约定,宽博依旧,而内部的轻重、距离与重心亦被重新分配,重心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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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出现一种矛盾的效果。一方面,颜楷的大气被保留甚至强化,纵横开合之间自有堂堂之阵;另一方面,颜书特有的肃穆被削弱,庄重感因速度与连带而流失,两者得失几乎同时发生,无法只取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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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气与庄重本非一事。大气关乎格局与体量,庄重关乎节制与收敛;前者可以靠放开获得,后者只能靠收住维持,放开与收住之间正是其大楷失衡之处,其长在开张,其短在不能守,长短出于同一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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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解释了批评何以集中于缺乏肃穆。观者所感到的并不是技法上的无能,而是气质上的偏移:本该沉静的地方出现了动势,本该收束的地方留下了余绪,此种错位一经察觉,便会被读作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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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以颜楷为标准衡量,其大楷在结字、用笔、气息三个层面均不合规,结论自然是凌乱与粗糙;这一判断在逻辑上是自洽的,然自洽未必周全,只在特定前提之内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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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换一种眼光,即以草书的眼光看待,结论便会翻转。草书的评价尺度重在势的连贯、节奏的推进与笔意的生发,而这些恰是其大楷着力经营的地方,势既连贯,字与字之间的界限遂退居次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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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判断的冲突,实质是两套标准的不可通约。前者要求结果合乎规范,后者要求过程具备生命;同一件作品,在两套标准下必然呈现为两种面貌,争论久无结论,根源在于双方未曾共用一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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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并非在写颜楷。以颜楷为基而创造一种新的风格,才是其真实意图;颜楷在此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是被借用的骨架而非被复制的范本,其得失宜按创造逻辑衡量,而非临摹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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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意图是否成立,取决于创造是否具备内在的必然性。若新格仅由若干外在手段拼合而成,其成立与否只能听凭趣味;若由长期训练中自然生成,则自有其说服力,必然性无法伪造,亦非短期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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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其中锋的稳定、转折的交代与线条的质感看,其放纵仍有底线。狂放之处可议,但并无法度之外的任意;这一点,在小楷与大楷中均可得到印证,线条中段的分寸与收笔的厚度足见长年积累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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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史上,以他体笔意入楷并不罕见。颜真卿本人即取篆籀之意入楷,故其楷书有篆势;后世以隶意、以草意入楷者亦不乏其人,皆因侵入而获得新的可能,侵入一旦成功,便被视为该体的正当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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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传统的存在,说明楷书的边界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每一次边界的移动,都会在当时的评价体系中引发争议,而在更长的时段中被重新估价,颜真卿当年所受訾议,今多成为其风格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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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书是书法的最高境界,但并不是简单的用草书符号去创作,而是要真正进入草书的境界。何为真正进入草书的境界,就是像张旭光先生那样,能够用草书的笔意去书写任何书体,打破拘束,拥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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