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太长寿,未必是福。我爷爷的哥哥,今年92岁,有4个儿子
一
我爷爷的哥哥,我们叫他大爷爷。今年九十二。
九十二岁,在湖南乡下,算高寿。村里人都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老大活到九十二,耳不聋眼不花,还能拄着拐杖走到村口晒谷坪去坐一上午。
但村里人只看见他坐在晒谷坪的樟树底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像一尊菩萨。他们看不见他晚上怎么睡的——四个儿子轮着养,一个月一轮,今年在老大这儿,下个月去老二那儿。轮到谁家,谁家犯愁。
大爷爷有四个儿子。大儿子周德山,七十一,在镇上开了一辈子农机修理铺,前年中风了,半边身子不利索,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二儿子周德水,六十八,在广东打工打了三十年,去年回来,肺不好,走几步就喘。三儿子周德土,六十五,在村里种地,穷,老婆跑了二十年了,一个人带着孙子。四儿子周德火,六十二,最早出去的,在深圳开公司,赚了钱,盖了三层小楼,是四个儿子里最有出息的。
按理说,四个儿子,总有一个能养。但现实是,四个儿子,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难处。
大爷爷今年轮到老三家。老三住在村东头那栋土砖屋里,屋顶漏雨,墙皮掉了一地。老三的孙子,十五岁,在镇上读初中,周末回来。一大家子挤在三间房里。大爷爷睡堂屋,支一张折叠床,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
我去过一次。去年冬天,我回老家过年,我爸让我去看看大爷爷。我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走到村东头那栋土砖屋前,推门进去。
堂屋里生着一盆炭火。大爷爷坐在火盆旁边,裹着一件军大衣,缩着脖子。他的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但眼睛是亮的。看见我进去,他认出来了。
"是富贵家那小子吧?"
"嗯,大爷爷。"
"多大了?"
"三十一。"
"哦,三十一了。有对象没?"
"还没。"
"抓紧。男人过了三十不好找。"
他说着话,手在火盆上方烤着。他的手像鸡爪,皮包骨头,青筋暴起。指甲很长,没剪,里面嵌着黑泥。
老三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说:"来了?坐。喝茶没?"
"喝过了。"
老三六十多,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他穿一件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洞。他给大爷爷添了点炭,说:"爸,你往里坐坐,别烤太近了,上火。"
大爷爷没动。他说:"你这炭不好,烟大。"
"就这了。好炭要两块五一斤,这个一块二。"
大爷爷不说话了。
我坐了一会儿,问大爷爷:"大爷爷,您身体还好吧?"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好什么好。等死。"
就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二
大爷爷叫周德明。今年九十二。他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出生在一九三二年。那一年,湖南大旱,村里饿死了十几口人。他爹——也就是我太爷爷——挑着箩筐去江西逃荒,把他和他娘搁在亲戚家,自己去了。半年以后回来,他娘已经不在了。饿的。
他七岁给地主放牛,十二岁学种地,十八岁娶了我大奶奶。大奶奶是隔壁村的,姓刘,叫刘秀英。长得不难看,但脚是裹过的,走路一瘸一拐的。那时候不裹脚嫁不出去。大爷爷没嫌弃。他说:"人活着就行。"
他们生了四个儿子。一个接一个,像下猪崽一样。大儿子五三年生的,二儿子五六年,三儿子五九年,四儿子六二年。那时候穷,生的多,死的也多。大奶奶怀过七个,掉了三个。最后活下来四个。
大爷爷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一把好手。种地是一把好手,挑担子是一把好手,打架也是一把好手。他一米七三,在那个年代算高个子。肩膀宽,力气大,一百斤的担子挑起来就走。他脾气暴,村里人不敢惹他。他打过他老婆,打过他儿子,打过他爹。他不是坏人,但那时候的男人,都那样。
大奶奶挨了一辈子打。她不跑,不闹,不哭。她只是不说话。她把四个儿子拉扯大,自己种菜,自己养猪,自己纳鞋底。她六十岁那年,得了胃癌。没治,疼了半年,走了。
大奶奶走的那年,是一九九二年。大爷爷六十岁。
六十岁以前,大爷爷是家里的天。六十岁以后,天塌了。
三
大奶奶走后,大爷爷一个人过了好几年。
那时候四个儿子都成家了,各过各的。老大在镇上,老二在广东,老三在村里,老四在深圳。大爷爷一个人住在老屋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他那时候身体还行,能下地,能挑水,能劈柴。
但人老了,就怕生病。六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中风。半边身子麻了,话也说不利索。老大把他接到镇上住了三个月,治好了,能走了,但腿脚不利索了。七十五岁又中风一次,这次没上次严重,但记忆力开始不行了。七十八岁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换了个人工关节,花了三万多。老四出的钱。
从那以后,大爷爷就不能一个人住了。他走路要拄拐,上厕所要人扶,洗澡要人帮。他变得像个小孩子。吃饭要人盛,衣服要人穿,晚上要人起夜。
四个儿子商量,轮养。一个月一轮。老大一月,老二二月,老三四月,老四四月。剩下的四个月,谁有空谁接。
这个方案定下来的时候,四个儿子都没意见。但执行起来,全是问题。
四
老大周德山,七十一。在镇上开农机修理铺。他老婆早些年得了类风湿,手变形了,干不了活。他自己前年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他家的情况是大爷爷去了,不是他养大爷爷,是大爷爷反过来要人养他。
去年轮到老大那个月,大爷爷去了。老大自己拄着拐去开门,大爷爷拄着拐站在门口。两个老头,一个七十一,一个九十一,互相搀着进了屋。
老大媳妇——也就是我大伯娘——坐在椅子上,手肿得像馒头,看着大爷爷,没说话。
大爷爷在老大家住了一个月。老大自己都顾不了自己,哪能照顾大爷爷?大伯娘手不行,但还能动。她给大爷爷端饭,给大爷爷倒水,给大爷爷洗衣服。但她不跟大爷爷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她跟大爷爷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大爷爷以前打过她。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大伯娘刚进门,大爷爷嫌她笨手笨脚,拿烟杆敲过她脑袋。这事她记了一辈子。
大爷爷在老大家那个月,大部分时间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他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看着对面修理铺的伙计修拖拉机。他有时候会跟伙计说两句话,但伙计听不太懂他说的什么,敷衍两句就走了。
月底,老二来接人。老二来的时候,大伯娘松了一口气。不是嫌弃,是真的照顾不动了。
五
老二周德水,六十八。在广东打工打了三十年,去年回来的。他在广东做的是建筑工,搬砖,和灰,搭架子。三十年,赚了点钱,但身体搞坏了。肺不好,医生说是尘肺,一到冬天就咳,咳起来没完。他老婆跟他在广东待了几年,后来受不了,回来了。两个人现在住在村西头一栋两层砖房里。
大爷爷在老二家那个月,是最安静的一个月。
老二话少。他打工三十年,跟人打交道少,跟水泥砖头打交道多。他不太会照顾人,但他肯干。他给大爷爷端饭,给大爷爷倒洗脚水,扶大爷爷上厕所。动作笨拙,但认真。
大爷爷跟老二也不怎么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三十年没在一起生活,父子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大爷爷有时候会看着老二咳得弯下腰,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老二的老婆倒是跟大爷爷聊几句。她跟大爷爷说广东的事,说广东的菜贵,说广东的天气热,说广东的人说话听不懂。大爷爷听着,偶尔应一声"哦""是吗"。
月底,老三来接人。老二把大爷爷扶上三轮车,绑好拐杖。大爷爷坐在车上,看着老二。老二站在车后面,咳了两声。
"爸,下个月见。"
"嗯。"
六
老三周德土,六十五。在村里种地。穷。这是四个儿子里最穷的一个。
他的老婆在儿子十岁那年跟人跑了。跑的时候连衣服都没带全,穿着拖鞋走的。老三没追。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然后回去继续做饭。他儿子——也就是我那个堂哥——后来出去打工了,在东莞,一年回来一次。留下一个孙子给老三带。
老三住在村东头那栋土砖屋里。屋顶漏雨,墙皮掉了一地。堂屋的地上铺着水泥,裂了缝。大爷爷睡在堂屋的折叠床上,旁边就是炭火盆。
大爷爷在老三家那个月,是最苦的一个月。
不是老三对他不好。是条件差。冬天冷,屋里没有暖气,炭火盆烧到半夜就灭了。大爷爷缩在被子里,牙齿打颤。老三把自己的被子也加上了,还是冷。
吃的也不好。老三种地,种的菜自己吃,米是自己打的。但肉吃得少,一个月吃不了两次。大爷爷牙不好,吃不动硬东西。老三给他煮粥,煮得烂烂的。大爷爷吃得慢,一碗粥要吃半小时。
但大爷爷在老三家,话反而多了。
他跟老三聊。聊以前的事。聊大奶奶。聊他年轻的时候。聊村里谁谁死了,谁谁搬家了。
老三听着。他话少,但会应。大爷爷说一句,他"嗯"一声。
有一天晚上,大爷爷说:"老三,你这辈子苦。"
老三说:"都苦。"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岁。"
"你记得她吗?"
"记得。她走那天,穿了一双拖鞋。"
大爷爷沉默了。
"你恨她吗?"
"不恨。她也是没办法。"
大爷爷说:"你跟你妈不一样。你没走。"
老三没说话。
大爷爷说:"你是我四个儿子里,最像我的。"
老三说:"像你有什么好。脾气倔,命也苦。"
大爷爷笑了。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核桃壳。
七
老四周德火,六十二。四个儿子里最有出息的。
他最早出去打工,八三年就去了深圳。在工地上干过,在工厂里干过,后来自己包工程,赚了钱。九八年回来盖了三层小楼,贴了瓷砖,装了空调。村里人都说他有本事。
他老婆是四川人,比他小十岁。生了儿子以后,又生了个女儿。儿子在深圳工作,女儿在读大学。老四两口子在村里住着,守着那栋小楼。他不做工程了,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老婆看着。日子过得滋润。
大爷爷在老四家那个月,是最舒服的一个月。
空调,热水,软床,肉顿顿有。老四媳妇给大爷爷洗澡,剪指甲,换衣服。她不是做给谁看的,她是真的会照顾人。她娘家在四川农村,她妈也是晚年瘫在床上,她伺候了三年。她知道怎么给老人翻身,怎么擦身子,怎么喂饭。
大爷爷在老四家,吃得胖了一圈。脸色也好了。
但他不自在。
他坐在老四家的沙发上,看着那台大彩电,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他不随便动东西,不随便说话。老四给他夹菜,他说"够了够了"。老四媳妇给他倒水,他说"我自己来"。
他像是一个客人。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老四不是不孝顺。他给钱,给东西,给吃给穿。但他忙。超市要管,地里的橘子要管,镇上的人情往来要管。他每天早出晚归,跟大爷爷说不上几句话。他儿子回来的时候,爷孙俩坐在一起,也没什么话。儿子玩手机,大爷爷看电视。
大爷爷在老四家那个月,最安静的不是夜里,是白天。白天就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月底,老大来接人。大爷爷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蛇皮袋里。老四媳妇帮他装,说:"爸,你下个月再来。"
大爷爷说:"来。"
但他心里知道,老四家,他不想多待。
八
轮养这个事,说起来公平,做起来全是问题。
四个儿子,条件不一样,态度不一样,能力不一样。大爷爷在每个儿子家,过得都不一样。他自己不说,但他心里有数。
他最喜欢去老三家。虽然苦,虽然冷,虽然吃的不好。但老三跟他说话。老三不嫌他脏,不嫌他慢,不嫌他啰嗦。老三给他端洗脚水的时候,手是稳的。老三给他掖被子的时候,动作是轻的。
他最怕去老大家。不是大伯娘对他不好。是大伯娘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认得。是恨。虽然藏了,但还在。
他最不自在的是老四家。太干净了。干净得他不敢动。他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多余,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他最沉默的是老二家。两个老头,一个六十八,一个九十二,坐在一栋房子里,各想各的心事,各咳各的嗽。像两棵枯树,根连着根,但枝丫不搭。
九
大爷爷九十二岁这一年,出了件事。
不是大事。但让所有人都慌了。
他摔了一跤。
在老三家。半夜起来上厕所,没开灯,踩到孙子的鞋,摔了。不是股骨头,是手腕。右手手腕骨折了。
老三把他送到镇上卫生院。拍了片子,打了石膏。医生说要养一个月。
问题来了。谁养?
老三说他在老三家养。但老三自己也要种地,还要带孙子。大爷爷右手打了石膏,吃饭要人喂,穿衣要人帮。老三一个人忙不过来。
老大自己中风了,顾不了。老二在广东没回来——他冬天去广东了,说那边暖和,对肺好。老四在镇上开会,赶回来,看了看,说:"接我家去吧。我家条件好,方便照顾。"
大爷爷不去。
他说:"不去。"
老四说:"爸,你不去怎么养?老三家里——"
"我在老三家。"
老三没说话。他站在墙角,低着头。
老四看了老三一眼,没再说。
大爷爷在老三家养了一个月。右手打着石膏,左手吃饭。吃得很慢,米粒掉了一桌子。老三给他喂过几次,他不干。他说:"我自己来。"
他倔。九十二了,还是倔。
十
大爷爷的手腕好了以后,他变了。
不是身体变了。是眼神变了。
以前他坐在晒谷坪的樟树底下,眯着眼睛,像一尊菩萨。现在他坐在那儿,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村里的人来来往往,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天上的云。
他不再跟人说话了。
以前村里人路过,跟他打招呼,他会应一声。现在不理了。不是没听见,是不想应。
老三说,有一天晚上,大爷爷坐在堂屋的炭火盆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
"老三,我什么时候死?"
老三说:"爸,你说什么?"
"我说,我什么时候死?"
老三不知道怎么接。
大爷爷说:"你妈走的时候,六十二。我比她多活了三十年。够了。"
老三说:"爸,你别这么说。"
大爷爷说:"不是丧气话。是心里话。我活了九十二了。四个儿子,八个孙子,十几个曾孙。我见过太多人死了。你妈死了,你奶奶死了,你爷爷死了,你舅死了,你叔死了,你堂哥死了。他们都走了。就我还在。"
他看着火盆里的炭,火光映在他脸上。
"人太长寿,未必是福。"
老三没说话。
大爷爷说:"活着干什么?吃饭?睡觉?等人喂?等死?"
他停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赚的。现在觉得,活着就是熬的。"
十一
大爷爷九十二岁这一年,村里又死了一个人。
是隔壁村的,九十五,比他还大三岁。听说是在睡梦中走的,没受罪。村里人都说,这是"喜丧"。高寿,无病无痛,睡过去就没了。福气。
大爷爷听了,沉默了很久。
后来他说了一句话,老三转述给我们听的。
他说:"他比我强。走得快。"
十二
我去看大爷爷那次,是去年冬天。我提着牛奶和苹果,坐在他旁边。炭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他看着我,说:"你多大了?"
"三十一。"
"有对象没?"
"还没。"
"抓紧。"
他停了一下。
"人啊,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长。等老了才知道,日子是倒着数的。一天少一天。"
我看着他。他的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睛陷在皱纹里,但还有光。
"大爷爷,您别想那么多。"
"不是想。是知道。我知道我快了。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快了。"
他伸出那只没打石膏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像洒了一把墨。
"你看这个。以前没有的。后来慢慢长出来了。一块一块的。像地图。我自己的身体,在画地图。画到哪儿,哪儿就坏了。"
他收回手。
"富贵家那小子。"
"嗯。"
"你回去跟你爷爷说,我比他大五岁。他身体好,能活过我。"
我爷爷今年八十七。身体还行,能走路,能吃饭,就是耳朵背了。
"我跟他说。"
"别说了。他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
"你走吧。天冷了,路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坐在火盆旁边,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像一棵枯树,根扎在土里,枝丫伸向天空。不知道是在等春天,还是在等冬天。
十三
大爷爷今年九十二。
他还在轮养。还在四个儿子之间转。还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收拾蛇皮袋,等着下一个儿子来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转多久。
老大中风越来越严重了,可能养不了了。老二在广东,一年回来两次,轮到他的时候,老三替他顶。老三还是那样,穷,但接得住。老四还是那样,有钱,但接不住。
大爷爷坐在晒谷坪的樟树底下,眯着眼睛。村里的小孩从他面前跑过,喊他"太爷爷"。他不理。他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他七岁放牛的时候,山是这个样子。他十八岁娶媳妇的时候,山是这个样子。他六十岁丧妻的时候,山是这个样子。他九十二岁坐在樟树底下的时候,山还是这个样子。
山不老。他老了。
十四
村里人还是说,老周家祖坟冒青烟了,老大活到九十二。
他们不知道九十二岁是什么感觉。
不是福。是熬。
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熬走了一个又一个亲人。熬到最后一个认识的人都不在了。熬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大爷爷有时候会喊错人的名字。他喊老三"德水",喊老四"德土"。他把我当成他弟弟——我爷爷。他喊我"老二"。
他记性不好了。但他记得一件事。
他记得他老婆。大奶奶。刘秀英。
他有时候会坐在堂屋里,看着门口,说:"秀英,你回来了?"
老三说:"爸,我妈走了三十年了。"
大爷爷不说话了。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走了好。走了就不受罪了。"
十五
人太长寿,未必是福。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大爷爷说的。
他九十二岁,四个儿子,八个孙子,十几个曾孙。他什么都不缺。但他缺一样东西。
缺一个盼头。
年轻人有盼头。盼发财,盼结婚,盼生孩子,盼出人头地。中年人有盼头。盼孩子长大,盼房子换大的,盼日子好过点。老年人也有盼头。盼孙子结婚,盼曾孙出世,盼过年一家人团聚。
但九十二岁的老人,没有盼头了。
他盼什么?盼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盼下个月轮到哪个儿子家?盼下一顿饭有人端到面前?
他什么都不盼了。
他坐在樟树底下,晒着太阳。太阳晒在身上,暖。但心里是凉的。
他知道自己在等。等什么?等死。
不是怕死。是不怕了。
他见过太多人死了。他送走了老婆,送走了兄弟,送走了邻居,送走了朋友。他参加过无数次葬礼。他帮人抬过棺材,挖过坟坑,烧过纸钱。他知道死是什么。就是闭眼。就是不再醒来。就是变成一把灰,埋进土里。
他不怕。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不甘心自己变成了一个"累赘"。一个需要人喂饭、需要人穿衣、需要人扶着上厕所的累赘。
他以前是天。是家里的顶梁柱。是村里的一把好手。是能让老婆孩子吃饱饭的男人。
现在他是一个废人。
他恨这个。
他恨自己活着。
十六
但他说不出这句话。
因为四个儿子还在养他。虽然养得各有各的难处,虽然心里各有各的怨言,但还在养。
他不能让他们觉得,他们的付出是白费的。
所以他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吃饭,睡觉,等人喂,等死。
他坐在晒谷坪的樟树底下,眯着眼睛。
村里的小孩跑过,喊他"太爷爷"。
他应一声。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这是他还能做的事。
还能应一声。还能睁眼。还能呼吸。
还能活着。
人太长寿,未必是福。
但活着,总比死了强。
他想。
也许。
十七
我离开老三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大爷爷坐在堂屋里,裹着军大衣,缩在炭火盆旁边。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很大,很模糊。
像一座山。
一座快要塌的山。
十八
后来我听我爸说,大爷爷今年过年的时候,精神好了几天。
四个儿子都在。八个孙子来了六个。曾孙们满地跑。大爷爷坐在堂屋的正中间,穿着新衣服,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话。
"够了。"
我爸问:"什么够了?"
他说:"人够了。日子够了。什么都够了。"
我爸说:"爸,你喝多了。"
大爷爷没喝多。他一杯酒都没喝。
他是清醒的。
清醒地看着满堂儿孙,清醒地说出那两个字。
够了。
十九
人太长寿,未必是福。
但长寿有长寿的道理。
也许那道理就是——让一个人,在走之前,把该看的都看了,该见的都见了,该说的都说了。
大爷爷九十二岁,看了四个儿子从毛头小子变成老头。看了八个孙子长大成人。看了这个家从一穷二白变成四散各地。
他看了太多。也记了太多。
他记得他老婆的手。记得她纳鞋底的时候,针扎到手指,把血抹在鞋垫上,说"红配绿,好看"。他记得他大儿子出生那天,他挑着一担水从井边回来,邻居跟他说"生了",他扔下水桶就跑。他记得他三儿子十岁那年,他老婆走了,他抱着三儿子,三儿子不哭,他哭了。
他记得所有的事。
这些事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
他背着这座山,走了九十二年。
现在他走不动了。
但他还在走。
一步,一步。
二十
大爷爷今年九十二。
他还在轮养。
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晴天。等一顿好饭。等一个儿子的电话。等一个曾孙的笑声。
等死。
但也许,等来的不是死。
是春天。
湘潭的春天来得晚。但总会来。
到时候,樟树会发新芽。晒谷坪上会有人晒谷子。村里的小孩会跑过。会喊他"太爷爷"。
他会应一声。
然后眯起眼睛,晒着太阳。
像一尊菩萨。
不是别人眼里的菩萨。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九十二岁的,活着的菩萨。
二十一
人太长寿,未必是福。
但活着,本身就是福。
他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他活了一辈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二十二
我有时候会想,等我老了,等我九十二岁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会不会也坐在樟树底下,眯着眼睛,等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那时候,我的儿子们也在轮养我。
我会觉得,够了。
不是日子够了。
是福气够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