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杭州六和寺,鲁智深在钱塘江潮声里放下了手中的禅杖,也放下了许多人一生都放不下的东西。此前,他刚刚擒住方腊,宋江和卢俊义都来劝他还俗,希望他凭战功做官,享受富贵。
鲁智深没有接这份好意。他只说:“洒家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临行前,他又补了一句:“功名利禄都不要,要多也无用,只得个囫囵尸首,便是强了。”
这两句话,表面是在拒绝封赏,实际上却是在提醒众人:方腊一战之后,梁山好汉的用处已经不大,回到朝廷眼皮底下,未必还能保全性命。
鲁智深早年在渭州任提辖,为金翠莲父女出头,三拳打死镇关西郑屠。那一刻,他并没有盘算后果,只是看不得弱者受欺。可正因为这一拳,他从军官变成逃犯,也开始一步步离开原来的生活。
五台山上,智真长老看出他外表粗鲁,内心却有一颗明白是非的心。鲁智深吃酒破戒,大闹山门,被迫离开时,智真长老送给他四句偈言:“逢夏而擒,遇腊而执。听潮而圆,见信而寂。”
这不是普通的临别赠言。鲁智深后来在乌龙岭追赶夏侯成,又在僧人的指引下擒住方腊。到了杭州六和寺,潮水涌来,他终于明白偈言的含义。那些奔波、厮杀和功名,原本就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归宿。
有意思的是,宋江最难听懂这句话。宋江并非单纯贪图金银,他看重的是身份、名声和朝廷承认。上梁山以后,他不断招揽好汉、收降将领,安排座次,扩大声势,心里始终留着一条路:接受招安,重新获得官身。
在宋江看来,梁山好汉只要立下战功,就能洗掉过去的罪名。可朝廷看重的只是他们能不能被利用,至于这些人是否忠诚,是否会威胁旧有秩序,并不重要。征讨方腊之后,梁山损失惨重,宋江得到官职,却也失去了能够保护自己的力量,后来被高俅等人用毒酒害死。
卢俊义的困境又不同。他有武艺,有家业,却缺少判断人心的经验。吴用利用卦象和童谣设局,使他被逼上梁山;燕青早已看出其中破绽,多次提醒主人,卢俊义却没有真正听进去。
方腊平定后,燕青再次劝道:“主人,功名已到这里,再走下去未必是福。”卢俊义仍舍不得眼前的封赏。燕青明白,朝廷既然已经达到目的,便不会真把他们当作自家人。于是他留下书信,悄然离开,免去了后来的祸患。
林冲听得懂,是因为他早已看清东京禁军和朝廷官场的另一面。高俅凭权势陷害他,使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这样的人还在朝中,林冲回到汴京,哪里会有安稳日子。
林冲没有争辩,只是沉默地留下。后来他染病,半年后病逝于六和寺。这个结局谈不上圆满,却比重新踏入那套熟悉而危险的官场多了一分安静。
武松同样明白鲁智深的意思。他经历了哥哥被害、血溅鸳鸯楼,又在征讨方腊时断了一臂,早已对荣华富贵没有多少念头。有人劝他回京,他只说:“我这条命,能留下便留下吧。”
鲁智深看破的,不只是个人荣辱,而是功劳与命运之间的关系。宋江和卢俊义相信功名能够换来安稳,燕青、林冲、武松却知道,有些门一旦再次走进去,便很难完整地走出来。六和寺外潮声依旧,鲁智深坐化之后,留下的不是一纸官诰,而是一副真正属于自己的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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