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绵山风景区杜国华经理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河南那边七十年代出土过一批兵器,上面有个“介”字,你该看看,或许会有启发。
我上网搜了搜,资料收在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2024年出版的《新郑出土韩国铜兵器》里。看了半天,别的没记住,就记住第82页那一行的“介”字。
这一行又把我拉回到一个老问题上:咱们介休这个“介”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原先想得简单。介休嘛,介子推休于此地,天经地义的事,县志上写得明明白白。可这些年读《左传》、翻地名志,心里渐渐起了别的念头。杜总这个电话,把这件事重新摆到了我面前。
二
先说那批兵器。
1971年11月,河南新郑县城东南,郑韩故城的左城,一个叫白庙范村的地方,当地挖土时碰到一个坑。坑不大,口径约0.6米,深0.36米,形状也不规则,里面堆着铜戈、铜矛、铜剑。考古人员清点下来,带铭文的一百七十多件,字数少的1字,多的33字。铜戈最多,铜矛也多带铭文,铜剑只一件有字。
那时候是“文革”中期,条件有限。器物由河南省博物馆(今河南博物院)接收,馆员郝本性先生执笔整理,写了研究报告。可报告一压五十三年,材料只零星公布过几件,学界知道有这东西,却看不全。
一直到2024年9月,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把郝先生的原稿整理校订,加上重新拍摄的高清照片,交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书名叫《新郑出土韩国铜兵器》,五百二十四页。这批兵器,才第一次完整露面。
书里有一节专考地名,“介”单列一目,排在地名考证的第十六条,第82页。书里收了两件介地兵器:十年的介令矛(编号137)、十一年的介令戈(编号138)。铭文格式很规整,作“十年,介令某、司寇某、左库工师某、冶某造端戟刺”,令、司寇、工师、冶四级监造,一环不缺,和书里的郑令戈、长子令戈、野王令戈同一个规矩。
再加上一件传世的“十二年介令戈”,著录于《商周青铜器铭文暨图像集成续编》4·1257。吉林大学吴良宝教授、熊贤品博士都确定这件戈在韩桓惠王十二年(前261年)。三件排在一起,年份是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前后三年,县令却换了三个人。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的专家读后文章说,这是“形势紧张,韩国政府对介县县令的任职人员摇摆不定”。
这话有背景。前263年前后,韩失上党于秦,守将冯亭拒不归秦、转献于赵,遂启长平之战。上党此后归谁,一直含混。可这三件兵器,走的全是韩国工官的监造流程,说明即便上党名义上给了赵国,韩廷实际上还掌握着介县。
这批兵器出自窖藏,不是墓葬,码在一起,像是匆忙埋下的。郝先生当年的判断是秦军兵临城下,韩国人把库里的兵器埋了。这个能不能坐实,要看坑内的层位和同出物,书里有专节讨论。但至少可以说:这不是一件两件的偶然,是一个武库的整体遗存。
不过得说回来。铭文只写“介”,不写“介休”。韩兵用单字地名,有梁、彘,还有长子、安成,应该不会提前用汉代才有的名字。所以这三件(连同新郑那两件),证明的是“战国时的韩设有介县”,还不能证明“韩设有介休县”。
三
这把事情引到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上:在“介”之前,这块地叫什么?
《左传·隐公五年》(前718年),曲沃庄伯伐翼,“翼侯奔随”。杜预注:“随,晋地。”后来士会封在随,称“随会”“随季”,《国语·晋语八》记他“受随、范”。
随在哪?清人高士奇《春秋地名考略》说:“晋士会食邑于随,即此,今介休县东有随城。”《春秋大事表》《春秋地理考实》也这么说。《辞海》用了这个说法。
近年的实物证据,是陕西历史博物馆一件铜壶,旧称“陵啬壶”,著录于《陕西金文集成》第16册1863号。杨烁把壶铭改释为“隋㐭(廪),四斗”,断为战国韩国器。复旦大学的孟娇老师又论证三件事:壶铭“隋”就是《左传》的“随”,地在今介休;隋、随古音同在邪纽歌部,通假之例甚多;战国时这里曾属韩国。她还指出,战国其实有两个“随”,一在介休,一在湖北随州,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秩律》简457所记的南阳郡隋县,就是后者。
(图片来自网络,非实物拍照)
一件铜壶,与前面几件介令戈相印证,指向同一个地方,就是现在的介休,同一个字,就是“介”。
“随”比“介”早四百多年。
四
历史上记载,介休境内最早立的县,是“邬”。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前514年),晋灭祁氏,“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县治在今介休东北邬城店一带。《介休县志》说“邬城在县东三十里……今称邬城店”。
老辈民谣“先有邬城店,后有介休县”,缘由就在这儿。
五
让“介”字站住的,除了前面说的几件戈,还有下面这一层。
有人会问:“介令戈”只留下个县名,没见城址呀?要知道,考古界定它“地当今介休一带”,是从韩上党郡的疆域反推的,不是从地里挖出一座城来。孟娇的说法是:“今介休市一带被秦国占领以前,以北为曾属于赵国的邬、兹氏、大陵,以南为曾属于韩国的蒲子、彘(霍州),其地在战国中晚期应属于韩国领土。”再加上“十七年彘令戈”、“二十二年屯留令戟”(屯留),几件摆在一起,勾出长平战后韩上党郡的北界:西起彘,北抵介,东到屯留。
顺带说一句,旧志多说介休战国属魏。《史记·魏世家》记“秦取我曲沃、平周”,《十三州志》记“古平周县在汾州界休县西五十里”。孟娇指出,这两条靠不住。陕西米脂官庄出土的东汉画像石题记写着“西河平周寿贵里牛季平”,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吴镇烽据此断定,汉代平周本来在黄河西岸的米脂,介休西边那座平周故城,是东汉永和五年(140年)内迁来的;张家山汉简《秩律》也把平周列在上郡。平周既不在介休西边,“介休属魏”就失去了依据。
平周侨治的发现,对介休的地望考证具有一定的意义。
六
据史书记载,秦时在介休这一带置“界休县”。《汉书·地理志》太原郡下写作“界休”,颜师古注:“莽曰界美。”东汉复称界休。
西晋杜预注《左传》,说“西河界休县南有地名绵上”,把介子推的传说系到这边来。
“界休”改“介休”,常见说法是太康二年(281年),见《太平寰宇记》。可《元和郡县图志》记的是隋开皇十八年(598年)平昌复名介休,并说平昌即“本秦汉之旧邑,在介山西,因名之”。两说并存,也就是说:西晋以后有“介休”之名,隋开皇十八年正式定称,此后历代不改。
与“介休”之名相关的地名,最早文献线索见于《汉书·地理志》——但那时写作“界休”,尚无“介休”二字。战国金文、陶文、玺印、简牍里,也没有出现过一个“介休”。
七
前面讲的,都是能凭材料站得住的,下面说站不住的。这几条比前面更要紧,往后谁接着往下考,都得从这些缺口入手。
先说字。字面上是同一个“介”,中间其实隔着一层。秦给这里起名叫“界休”,用的是“界”。这两个字用字不同,义也不同。“界”是分界,“介”是耿直,也是甲胄,也是细微。汉代为什么用“界”?能见到的解释只有“边界休整”一类,出自今人县志和地名志,是推断,不是当时的记载。
那么:如果“界休”本来就与战国的“介县”无关,西晋把“界”改成“介”,是回到古名,还是照当地传说另起一个?说不清。
再看地这一层。前面说过“介令戈”只留县名、不留城址,学界把它定在“今介休一带”,靠的是韩上党郡疆域的反推,而非地里挖出的城垣。反推本身有弹性:韩之上党屡经拉锯,把“介”系在“今介休一带”,是学界目前的权宜之断,并非钉死的结论。
秦汉界休县城在哪,旧籍给了两条线索。一条是《水经注》:故城之东有征士郭林宗碑,郭林宗墓在今介休老城东三里,碑即蔡邕所撰。另一条是清代《介休县志》:“故城在今县东南十五里。”两条差着十几里,谁也说服不了谁。
考古学家张颔先生和介休史志办原主任侯清柏先生,都认定清代康熙版《介休县志》中记载的现在的介休老城就是秦汉故城。张先生精于古文字与晋地史地,这句话分量不轻。但城址至今没有正式发掘,物证不到,“认定”就还只是认定。
最后说名。这一问最要紧,也最没法答。
《汉志》只记“界休”县名,不解释意思。汉代人立这个名,脑子里想的是介山,是介子推,还是别的什么?史书一字未留。
现在通行的解释,“因介山得名,休为安宁、为荫庇”,最早见于《元和郡县图志》“在介山西,因名之”一语,后来历代方志照着说。这是唐人的理解,不是汉代人的自述。
还有一处常被说歪。杜预注《左传》,原话是“西河界休县南有地名绵上”。他只说绵上在界休南边,没说“界休因介子推得名”。这两句话,后人在传播里常并成一句。
由此我们知道:先有一个叫“介”的地方,又有一个叫“界休”的县;杜预把绵上、把介子推系到这里;后来“界”改成“介”;再后来人们回头看,地名和人名对上了,就说“介休是介子推休于此”。
这个顺序,和“因人而改地名”正好相反。“休”字什么时候跟介子推挂上钩,汉魏之间,唐宋之间,还是元明戏台之后?眼下找不到确凿的证据。
八
把这些串起来,就这么一条线:
随(春秋)→ 邬(前514)→ 介(战国晚期)→ 界休(秦)→ 介休(晋隋)。
单看每一环都有出处:随见《左传》,邬见《昭公二十八年》,“介”见韩戈铭文,界休见《汉志》,介休见《元和郡县图志》。可环与环之间,扣得并不严。字可能是同一个,地可能是同一块,名,未必是同一个。
猜想可以大胆,结论必须小心。“介”在战国晚期就有了,是不是因介子推而得名的“介”?是不是“介休”跟介子推有关系?眼下只能说,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注:
一、新郑出土兵器: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编《新郑出土韩国铜兵器》,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9月。ISBN 978-7-5732-0946-7,524页。出土情形见该书《概述》《铜兵器出土地的地层情况》,介地考证见第82页。
二、十年介令矛、十一年介令戈:同上书第137、138号。参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网站《〈新郑出土韩国铜兵器〉读后》。
三、十二年介令戈:《商周青铜器铭文暨图像集成续编》4·1257。吴良宝《战国晚期韩国疆域变迁新考》,《汉语言文字研究》第1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熊贤品《战国纪年铜戈研究两则》,《考古与文物》2022年第1期。
四、十七年彘令戈、二十二年屯留令戟:见《殷周金文集成》11382;珍秦斋藏器,见《珍秦斋藏金·吴越三晋篇》。参吴良宝同上文。
五、兵器埋藏原因:郝本性《新郑出土战国兵器中的一些问题》,《考古》1973年第6期;参《新郑出土韩国铜兵器》第七节。
六、《左传·隐公五年》“翼侯奔随”,杜预注、孔颖达疏;高士奇《春秋地名考略》;顾栋高《春秋大事表》;江永《春秋地理考实》。参孟娇《韩国金文“隋”地考》,《出土文献》2024年第3期(总第19期),第46—48、170页。
七、隋㐭壶:杨烁《谈陕西历史博物馆藏“隋廪壶”的年代、国别及铭文》,战国文字研究青年学者论坛,安徽大学,2022年11月。著录见张天恩主编《陕西金文集成》第16册1863号,三秦出版社,2016年。两个“随”分见孟娇同上文,引张家山二四七号汉墓竹简《二年律令·秩律》简457。
八、《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分祁氏之田以为七县……司马弥牟为邬大夫”。《介休县志》卷一。
九、韩上党郡北界及介休属韩:孟娇《韩国金文“隋”地考》,《出土文献》2024年第3期。
十、平周:《史记·魏世家》;《十三州志》;吴镇烽《秦晋两省东汉画像石题记集释——兼论汉代圜阳、平周等县的地理位置》,《考古与文物》2006年第1期;周振鹤《中国行政区划通史》第二版。参孟娇同上文。
十一、界休、介休:《汉书·地理志》太原郡“界休”,颜师古注;《元和郡县图志》;《太平寰宇记》。
十二、秦汉界休县城:郦道元《水经注·汾水》;嘉庆《介休县志》卷一《城池》。郭林宗碑,蔡邕撰,见《水经注》及《元和郡县图志》。张颔、侯清柏之说,见介休史志办相关记述。
十三、“界休”得名诸说,见《元和郡县图志》及历代《介休县志》,均系后人推释,非汉代人自述。
作者简介
陈全,1972年生,介休市体育发展中心职工。本地历史文化发烧友,喜欢记述和表达自己的历史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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