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傍晚,我把最后一碗萝卜排骨汤端上桌。
客厅里,小姑子苏雨桐窝在沙发上,手机里传来“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的游戏音效。
婆婆蔡美玲瞥了一眼餐桌,淡淡说了句:“怎么不给雨桐盛饭?”
我刚想开口说“她等下自己来”,身后的苏文斌突然冲过来。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弹到墙角,滚烫的汤汁溅了我一腿。
我直起腰,看着蹲在地上的人,伸手,走向那锅还在翻滚的热汤。
01
那一巴掌来得太突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
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额头磕在餐桌角上,一阵钝痛从太阳穴传过来。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放着一个什么真人秀,笑声一阵一阵的,跟这屋里发生的事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我趴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嘴角有股腥味,舌头舔了舔,是血。
“文斌!”婆婆喊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半点惊讶,像是在叫我老公吃饭,“打完了赶紧把碗收拾了,别扎到雨桐。”
我抬起头,看见苏文斌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着,脸涨得通红。
他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拳头还攥得紧紧的,好像还没打够。
“陈瑾萱,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吧?”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让你给雨桐盛碗饭,你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其实不是不想盛饭,而是小姑子打游戏正打到关键时候,我刚才叫她吃饭,她跟我说“等一下”。
我就想,等她自己打完再吃也行,菜又不会凉。
就这点事。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额头磕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伸手摸了摸,已经鼓起一个包。
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这四年我看了无数次。
她在等着看我哭,看我跟苏文斌认错,看她儿子在我面前威风够了,她这个当妈的就有面子了。
苏雨桐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头。
手机里传来“Victory”的音效,她“耶”了一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妈,晚饭好了没?我饿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像没看见地上摔碎的碗,也像没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
我站在餐桌边,看着桌上那一桌菜。
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土豆丝、萝卜排骨汤。
我下午三点就开始忙活,一个人在厨房蒸煮煎炸弄了两个多小时,一滴汗都没少流。
婆婆尝了一口排骨,嚼了两下,把骨头吐在桌上。
“盐放多了,你是不把钱当钱是吧?盐不要钱买的?”
我没说话。
苏文斌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碗就开始扒饭。
他脸上那层红还没退下去,但看我的眼神已经恢复正常了,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站着干什么,不想吃饭了?”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头也不抬,“坐下来吃,别搞得像谁委屈你了一样。”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四年,我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我刚进苏家门那年,他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多,苏文斌在一家公司跑业务,一个月四五千。
我们俩恋爱一年,他天天骑电动车接我下班,风雨无阻。
我妈说他家条件一般,可我看中他对人好。
结婚的时候,我妈拿了八万块钱出来,说是给我当嫁妆。
婆婆那时候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你嫁到苏家就是享福的”。
婚后第一个月,婆婆就搬过来住了。
她说“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妈来帮你们”。
然后,小姑子也搬过来了。
她说在城里租房子太贵,住家里还能省点钱。
我那时候还傻傻地觉得,一家人住在一起也挺好的。
可后来的事情,一件件都超出了我的预想。
婆婆来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收管我的工资卡。
“你们年轻人存不住钱,妈帮你们存着,等以后买房用。”
我那时候想,人家是当长辈的,总不会害我。
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张卡。
苏文斌每个月给我两千块买菜钱,其余的钱全交给婆婆。
我问他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有一万出头,剩下的去哪了,他瞪我一眼:“我妈还能贪污你的钱?”
我没再问了。
那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别多问,问就是吵架。
吵架完就是他摔东西,我收拾,婆婆在旁边说风凉话。
苏雨桐这个人更是绝。
她大专毕业以后,说不找工作,说要考研,在家复习。
结果书买回来了,封面都没拆,天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从早打到晚。
吃饭要我叫,衣服要我洗,房间要我收拾。
有一次她把她那个月的生活费用完了,找我借五百块,我说我也没钱,她转头就去婆婆那里告状,说我小气。
婆婆又找苏文斌说,苏文斌又回来骂我。
这样的事情,到底发生过多少次,我已经记不清了。
可我从没想过反抗。
我妈从小就教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婆家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一直忍。
直到今天这一巴掌。
我慢慢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电饭煲。
那锅汤还在翻滚,冒着热气。
我伸出手,端起来。
汤很烫,烫得我手指发疼。
但我没有松手。
02
我端着那锅汤走到客厅的时候,苏文斌还在埋头扒饭。
婆婆在剥虾,小姑子端着碗喝着饮料。
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
如果我刚才没挨那一巴掌的话,这就是一个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的晚饭时光。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
那锅汤直接泼了出去。
不是泼向苏文斌的,是我把它往他的方向一扬。
滚烫的汤在空中散开,落在他头上、脸上、肩膀上。
“啊——”
苏文斌惨叫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
椅子往后倒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整个人蹲在地上,像一只被烧着的猫。
“你疯了啊!”婆婆尖叫着站起来,手里的碗摔在桌上,汤汁全洒在桌布上。
我没动,手里还端着那个空锅。
手指被锅沿烫得发红,但那个痛感好像跟我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太真切。
“陈瑾萱!”苏文斌的惨叫声里夹着愤怒,他站起来,脸上红了一大片,全是烫伤的痕迹。
他没冲过来。
可能是被我刚才那个动作吓到了,也可能是疼得动不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脸旁边不敢碰,嘴唇发抖,眼眶里满是眼泪和血丝。
“你敢泼我?你他妈敢泼我?”
他的声调突然拔高,像疯了一样。
“我今天弄死你!”
他想冲过来,但被婆婆拦住了。
“文斌!快去冲凉水!先处理伤口!”
婆婆使劲拽着他往厨房走,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完了。
苏雨桐终于放下碗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我。
“嫂子,你……”
她大概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咽回去的原因我懂。
她被宠了二十二年,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一个“被丈夫当众扇耳光的女人敢还手”这件事。
“你疯了。”最后她说出这三个字。
我没回她。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上。
女儿苏念正坐在床上玩布娃娃,听见门锁的声音,抬起头看我。
“妈妈,你的脸怎么了?”
她三岁多一点,说话还不太利索,但已经会看大人的脸色了。
她看到我嘴角的血,愣了一下,随即把布娃娃抱紧,小声问:“妈妈,你是不是跟爸爸打架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没有,妈妈摔了一跤。”
“疼不疼?”
“疼。”
我抱着她,声音有点发抖,但忍住了没哭。
隔壁传来苏文斌的惨叫声和婆婆的嚷嚷声。
“怎么这么烫!你是不是想烫死他!”
公公苏强刚才一直在书房里没出来,这会儿被闹得出来了。
他站在客厅,看着桌子、地上的汤汤水水,看着蹲在地上被烫伤的儿子,又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
他没说话。
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转身去阳台了。他习惯性地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公公这人在这个家就是个影子。
婆婆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小姑子闹腾他也不管,儿子打媳妇他顶多叹口气。
他没那个胆子管。
也或者说,他不想趟这浑水。
婆婆扶着苏文斌去厨房冲凉水,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媳妇!白眼狼!泼辣货!你奶奶的要烫死我儿子!”
我没听清后面她还骂了什么。
我抱着女儿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刚才那锅汤泼出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抽空了。
现在那股劲过去了,手开始抖起来,止不住地抖。
苏念的小手轻轻摸我的脸:“妈妈,你不要哭。”
我没哭。
那一巴掌我都没哭,还有什么好哭的。
婆婆在外面拍门:“陈瑾萱!你给我滚出来!这事咱们没完!”
我没理她。
她从外面踹了一脚门,门板震了一下。
“你不出来,我就让我儿子报警!让警察来抓你这个疯女人!”
报警?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对啊,可以报警。
他不是打了我一巴掌吗?
巴掌印还在脸上,嘴角的伤口还在。
医院里可以验伤,派出所可以立案。
我摸出手机,手还是有点抖。
通讯录翻了一圈,停在一个名字上:梁钰玲。
手机接通了,响了三四声。
“瑾萱?”梁钰玲的声音有点疑惑,“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钰玲,”我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认真的?”
“认真的。”
“行,”她说,“我认识一个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明天我陪你去找他。”
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要跟苏文斌算这笔账,不是只要离婚那么简单。”
“你放心,”梁钰玲的声音很稳,“该要的一分钱都别想少。房子、存款、孩子抚养权,我们一样样给他们算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紧紧抱着女儿。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小区的水泥路上。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我在超市上班,每天下班苏文斌都来接我。
冬天他怕我冷,把电动车前面的防风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总会买两个烤红薯,一个给我捂手,一个给我吃。
那时候我多感动啊。
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给我买烤红薯的人,有一天会当着全家人的面扇我耳光。
门外,婆婆还在骂,苏文斌还在嚎,小姑子应该又拿起手机打游戏了。
一切照旧。
但我知道,今晚过后,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了。
03
手机响了,是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我妈的声音,有点急:“瑾萱,你爸说听你电话里声音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我爸耳朵真尖,刚才我给我妈打电话时,已经尽量压着声音了。
“妈没事,我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是不是又跟文斌吵架了?你别骗妈。”
“没吵架……妈,我真的没事。”
我撒谎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我妈会哭的,她除了哭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爸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厂里上班,退休了就种种菜、下下棋,从不跟人红脸。
他知道我在苏家过得不好,可他除了叹气什么也做不了。
“瑾萱,你听妈的话,女人嫁人了,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文斌那孩子脾气是大了点,可他也没什么坏心眼。”
我心口一紧,鼻子有点酸。
“妈,我知道了,您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床头柜上放着我和苏文斌的结婚照。
照片里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弯的,苏文斌搂着我,笑得一脸得意。
谁能想到四年后他会打我。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塞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离婚前藏的各种小物件,以及我这个家的账本。
账本是我偷偷记的。
从结婚第二年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苏文斌一个月六七千,家里还收着小姑子房租(她住这屋,每月交八百),按理说应该有点积蓄。
可苏文斌总说没钱。
买房子付首付时,婆婆让我爸妈出八万,说“凑个首付好贷款”。
那八万块钱,我爸妈是卖了家里的猪,又找亲戚借了点凑的。
我妈说“房子写你俩的名字,妈也就安心了”。
可后来我才发现,房子写的只有苏文斌一个人的名字。
我去房管所查过,户主只有他。
我不敢多问,因为一问婆婆就说我“不懂事”
“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买菜钱、水电气、苏文斌给她妈的钱、苏雨桐向我借的钱。
我翻到后面一页,上面记着一件事。
半年前,苏文斌说他妈生病住院,要我拿五千块出来。
我说没钱,他说你没钱就去借。
我找我表姐借了五千,结果后来才知道,他妈根本没生病,是苏文斌欠了赌债。
这件事我谁都没说,包括我妈。
现在想想,那五千块算什么。
今晚这一巴掌,把我这些年的忍让全打碎了。
女儿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轻轻的。
我摸摸她的头发,心想,我不能让她在这个家里长大了。
外面终于安静了。
苏文斌应该去医院处理伤口了,婆婆陪他去的。
屋里只剩苏雨桐和公公。
我听见苏雨桐在客厅打电话,跟朋友抱怨:“我嫂子今天发神经,把我哥烫了……我哥不就打了她一巴掌嘛,至于吗……她在屋里装死呢……”
我没听完,也不想听。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梁钰玲发的微信。
“瑾萱,我跟律师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地址发你了。你明天能出来吧?”
我回了个“能”。
又一条微信进来。
“你脸上的伤拍个照,明天给律师看。身上有没有其他伤?都拍好。”
我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
右脸肿起来,巴掌印清晰可见,五个指头。
嘴角破了一点皮,有点血痂。
额头上磕的那个包,已经发紫了。
我拍了照,发给梁钰玲。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回复:“够了。这照片保准他在法庭上说不清。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去。”
我关上灯,黑暗中抱着女儿,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苏文斌回来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一点多。
我听见门开了又关上,听见婆婆轻声说话,大概是说“明天早上再说”之类的话。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今天傍晚,我端着那锅汤泼出去之前的那一刻。
苏文斌蹲在地上,背对着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
婆婆坐在沙发上,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小姑子一只手打游戏,一只手伸出去,等着我给她盛饭。
那个画面忽然让我觉得很荒唐。
这四年,我在苏家到底算什么?
保姆?
或者说,是一个连保姆都不如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把女儿送去幼儿园后,回到家,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就一个行李箱,装几件换洗的衣服,女儿的一些玩具和书本。
婆婆在客厅坐着,看见我拉着箱子出来,脸立刻拉下来。
“你要去哪?”
“梁钰玲家。”
“你还有脸走?你把我儿子烫成那样,你拍拍屁股就走了?”她站起来指着我了。
“妈,”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你儿子昨天打我的那一巴掌,你看得很清楚。我自己去验伤了,如果你要报警,我奉陪。”
她的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在骂:“谁看见了?谁看见他打你了?你自己摔的还想赖我儿子头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己摔的!”婆婆提高声音,“文斌打你?他从小就不会打人!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他去告你诽谤!”
我看着她,突然想笑。
原来这就是一家人。
早上,苏文斌从卧室出来,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看到我拉着箱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
“你要去哪?”他的声音闷在纱布里,有点模糊。
“这跟你没关系。”
“我脸上这样,你还想跑?”
“你想怎么样?”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汤泼到我脸上,你等着坐牢吧你!”
我盯着他看,一字一句地说:“好啊,那就报警。看警察来了,是抓你这个脸上带着巴掌印的施暴者,还是抓我这个被打之后被迫自卫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站住!”婆婆在后面喊道,“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们母子俩。
“你们放心,”我说,“我回来的时候,是来拿我应得的那份。”
她愣住了。
我走出去,关上门。
楼道里很安静,住户们都已经出门上班了。
我站在电梯口,等着电梯。
手机响了,是梁钰玲。
“瑾萱,我在小区门口了,你出来吧。”
“好。”
电梯来了,我拉着箱子走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透过门缝看了最后一眼苏家的防盗门。
灰色的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串花生壳。
那是苏雨桐挂的,说要“招财”。
我转回头,看着电梯里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脸上还带着巴掌印,但眼睛很亮。
04
梁钰玲的车停在小区门口,一辆白色的大众。
我坐进去,她打量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直接发动车子。
“先去医院,把伤情鉴定做了,然后去吃午饭,下午去找律师。”
“嗯。”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我也没怎么说话。
梁钰玲是我高中同学,关系一直不错。她大学读的是法律,后来没干本行,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行政。但她在这方面的资源,一直都有。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看诊。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到我脸上的伤,问了句:“怎么回事?”
“家暴。”
她没多说,认真地帮我做了检查、拍了照片、开了诊断书。
“脸部的软组织挫伤。额头碰撞伤。如果要打官司,这份诊断书是有用的。”
她把单子递给我,眼神里有点同情,但话不好多说什么。
“谢谢你,医生。”
走出医院,太阳有点大。
梁钰玲递给我一瓶水:“走,吃饭。我请客。”
我们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面馆。
我叫了一碗杂酱面,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别硬吃,”梁钰玲看着我说,“今天下午见律师,你千万别再哭了。律师要听清楚你的诉求,你越冷静他越好帮你。”
“我知道。”
我喝了一口水,把情绪压下去。
“钰玲,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女儿。”
“抚养权问题,律师会想办法。你稳定工作了吗?”
“我现在没工作。”
“那就找一份,”她说,“法院判抚养权的时候,稳定收入是个很重要的因素。”
“我想好了,出去租房子住,然后找份工作。我能吃苦,干得了什么都可以。”
“行。工作的事我帮你留意。”
下午三点,我们到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王,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稳。
他看了看我脸上的伤,又看了医院的诊断书和照片。
“照片拍得不错,很清晰。”
他把材料收好,又问了一些问题。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
“2019年6月。”
“房子是你们结婚后买的?”
“对。首付三十万,我娘家出了八万。户主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每个月给你多少家用?”
“两千。多一分都要我写借条。”
“他平时有赌博或者酗酒的行为吗?”
“半年前欠过一笔赌债,骗我说是他妈生病,我找人借了五千给他还的。聊天记录我都有。”
王律师点点头。
“你小姑子打游戏不出门找工作,你婆婆也一直在家住?”
“对。这些事情我都有记录,包括每一笔开销都记了账。”
我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翻了几页,看完,表情有点微妙。
“你记得很清楚。”
“不敢不记。”
“行,”他看了一眼时间,“你今天晚上先找地方住,明天我有空就去把诉讼材料准备好。你这个案子,很有希望。”
“谢谢王律师。”
“但是有一点我要提前跟你说,”他看着我,表情严肃,“离婚官司耗时耗力,最快也得两三个月。这期间你的生活可能会很乱,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走出律所,天已经快黑了。
梁钰玲带我去了她家——她一个人住,两室一厅,愿意让我和女儿先住一段时间。
“你别推,咱们谁跟谁啊。”
“钰玲……”
“别煽情,”她摆摆手,说,“去接你女儿吧。”
我去幼儿园接女儿的时候,苏念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等着。
老师看见我,问了一句:“苏念妈妈,今天怎么晚了?”
“有点事。”我没多说。
苏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我们今天晚上不回家吗?”
“对,我们去梁阿姨家住几天。”
“爸爸也去吗?”
“不去。”
“为什么呀?”
“因为,”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妈妈跟爸爸吵架了,需要冷静一下。念念要乖,好不好?”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点点头:“好。”
那一刻,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梁钰玲给我铺了床,又给我女儿买了一个新布娃娃。
苏念抱着娃娃很开心,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苏文斌。
我接起来。
“你在哪?”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在我该在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瑾萱,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跟我打官司,我不会让你好看。”
“苏文斌,”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嫁进你们家四年,就该一辈子受你欺负?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要跟我好好谈,我们签离婚协议,该分的分清楚;你要耍横,我奉陪到底。法院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挂了。
没再说一个字。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户外面。
梁钰玲端了一杯热水过来,递给我:“吵架累不累?”
“累。”
“那就早点睡,明天还要打仗呢。”
我笑了笑,接过水杯。
没错,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但很奇怪,我一点都不怕了。
05
第二天一早,苏雨桐忽然给我发了条微信。
“嫂子,你下班后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愣了一下。
苏雨桐找我?她能有什么事?
我回了一句:“什么事?”
她回复:“很重要,能不能到我楼下的茶馆见一面?”
犹豫了几秒,我答应了。
我其实并不想见她,但我也知道我迟早要跟苏家的人谈清楚,不如趁这个机会听听她想说什么。
下午三点,我到了小区门口那个茶馆。
苏雨桐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整个人看起来有点不安。
她旁边坐着的,是我公公苏强。
我走过去坐下,没寒暄,直接开门见山:“爸,雨桐,找我有什么事?”
公公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苏雨桐,像是在等她开口。
苏雨桐咬着嘴唇,过了好久才说话。
“嫂子,我妈让我来劝你回去。”
“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你妈逼你来的?”
“我……”
苏雨桐犹豫了。
公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瑾萱,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单子,泛黄的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转房款,八万元,转款人:陈瑾萱父母,收款人:苏强。”
日期是2019年6月17日。
我记得那一天,那是我们买房签合同的前一个星期。
我看着这张纸,手有点抖。
“爸……你一直留着?”
公公点点头,声音很低:“我一直留着。我不敢拿出来,是因为你婆婆……她也知道这笔钱的事。”
“她知道?”
“她知道。这一家人什么都知道。”公公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我不拿出来,是因为我怕。我怕她骂我没用,怕她跟我闹,怕这个家散了。”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没想到,最后这个家还是散了。”
“爸,”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拿出来?”
“因为我不能再装糊涂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花,“昨天晚上你嫂子走了以后,你婆婆跟文斌在屋里吵了一架。文斌说这一切都是你妈搞出来的,说你不该站在你这边写什么房款借据。我听见她骂我说‘你要是早把那张纸条烧了,哪还有这些破事’。”
我突然明白了。
原来婆婆不是不知道这笔钱,她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她这么多年压着我、防着我,就是怕有一天这笔钱被我翻出来。
苏雨桐在旁边低着头,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抓着奶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嫂子,”她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抖,“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妈以前跟我说过,说你们家那八万块钱,是她让你爸妈出的‘诚意钱’,是嫁进苏家的人该交的钱,不算房款。”
我愣住了。
“你妈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她……让我不要多想,”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我们家的事,不需要外人知道。”
我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冷。
“雨桐,你妈还说别的没有?”
苏雨桐低着头,没有回答。
过了一分钟,她才开口。
“嫂子,我想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
“这四年……你在我们家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一直没帮你说话,我觉得……她是为我好,我没必要管你跟她的闲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们全家,也知道你不想见我,可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她一个人跟我道歉。
公公在旁边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八万块钱的转账单子收好塞进包里。
“爸,雨桐,”我说,“这件事我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我谢谢你们今天把这些告诉我。但离婚这件事,我不会改变主意。”
苏雨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公公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瑾萱,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打电话给我。”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点蹒跚。
苏雨桐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嫂子,你住哪?”
“朋友家。”
“你那缺什么吗?我……”
“不缺。”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跑了出去。
我坐在茶馆里,把那八万块钱的转账单子又看了一遍。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有点破损,像是被反复折叠过。
但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我心里的。
我把它收进包里,起身离开茶馆。
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流,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原来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嫁进苏家”的,但其实在那栋房子里从头到尾就没“家”这个字。
我不要这个家了。
从今天开始,我陈瑾萱跟苏家,一刀两断。
06
家宴定在那个周六。
婆婆蔡美玲叫了一屋子亲戚,七大姑八大姨,能来的全来了。
我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思。
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这桩丑事”摊开来讲干净,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逼我服软。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抱着女儿,准时到了苏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婆婆坐在主座上,旁边坐着她娘家几个姐妹,还有苏文斌的姑姑们。
苏文斌脸上的伤还没好全,纱布已经拆了,但烫伤的地方留下一块暗红色的疤痕。他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狗。
小姑子苏雨桐缩在角落,手里抱着一个抱枕,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我刚走进门,婆婆就开始“开炮”了。
“瞧瞧,这就是咱们家那位贤惠能干的儿媳妇。不给我女儿盛饭也就算了,还敢拿滚烫的排骨汤泼我儿子!”
她的声音很大,很有感染力,几个姑姑立刻附和着叹气摇头。
我抱着女儿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搭话。
“嫂子,你说句话啊,”苏文斌的小姑苏家珍开口了,“你把你老公烫成这样,你一句交代都没有?”
“交代?”
我看着她们:“我昨天挨了一巴掌的时候,你们谁要过交代了?”
客厅突然安静了一下。
婆婆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高高在上的表情。
“挨一巴掌怎么了?我们家男人脾气是大了点,可你拿汤泼人是你不对!你嫁进我们苏家这么多年,我们哪点对不起你?”
“哪点对不起我?”我慢慢站起来,“妈,你有多少年没拿正眼看过我了?你让我一个人干所有家务,洗衣做饭带孩子,家里四口人六张嘴,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你每个月从苏文斌那里拿走的钱都花在哪了?你女儿苏雨桐啃老不工作,天天打游戏,你还跟我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楚’。”
“你少胡说八道!”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婆婆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我继续说:“还有这套房。买房首付是多少钱?三十万。这三十万里有多少是自己挣的,有多少是我爸妈借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
我打开包,把那八万块钱的转账单子拍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妈,你看看这个。这是2019年6月17日,你叫我爸找我爸妈借了八万块钱,用来付首付的转账单。口口声声说‘一家人不分彼此’,可这套房登记的时候,为什么只有苏文斌一个人的名字?”
客厅的气氛像被冻住了。
几个姑姑的嘴巴张着,不知道说什么。
婆婆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她盯着那张转账单,手指抓紧桌沿。
“你……你爸给你的?”
“对,我爸给的。”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苏文斌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成拳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闷在嗓子里:“那你也不能泼我汤。”
“那你也不能打我巴掌。”
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看着他:“苏文斌,这些年,你当着我妈的面打我、骂我、冷落我,你妈在旁边看着说‘打得好’。你觉得这就是你作为一个丈夫应该做的,是吗?”
“不……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我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我缺你们一个交代,是我要我应得的那份。房子、存款、女儿的抚养权,一样都不能少。”
“你休想!”婆婆终于回过神,“房子是苏家的!”
“那你就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你给我回来!你那个贱——”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雨桐打断了。
“妈!你够了!”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苏雨桐。
她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在发抖,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焰。
“你闭嘴!”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懂什么!”
“我懂的比你多!”苏雨桐的声音竟然比她还大,“这四年嫂子在这个家,你一天到晚骂她算计她,你算计什么呢?你就是在怕她把那笔钱翻出来!妈,你让我打游戏不找工作,你让我住家里,不也是怕我知道家里的账吗?”
“你知道嫂子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她连买一瓶洗面奶都要记账!你一个月给她两千块钱买菜,你知不知道光买排骨就要多少钱?你在跟朋友打牌的时候,她在厨房里被油烟熏得咳嗽。你好意思说她是白眼狼?”
“雨桐!你疯了吗!”
“我没疯!疯的是你!”
苏雨桐吼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跌坐回沙发上。
她低着头,肩膀抖动着,哭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的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场戏该怎么收场。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雨桐。
她在哭,哭得很厉害。
我没想到她会站出来,更没想到她会为我说那些话。
也许她心里也有一些我一直不知道的,关于真相的难过吧。
但我没有转回去。
我抱着女儿走出苏家,把门关上。
身后,客厅里闹成一片。
07
第二天,法院的传票送到了苏文斌手上。
其实从我决定跟他打官司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真的等到它来的时候,我还是有点不真实感。
那天下午,苏文斌来找我了。
他站在梁钰玲家楼下,脸上的疤还很明显。
他瘦了很多,领口松松垮垮的,头发也没怎么打理。
他看见我下楼,张了张嘴,半天才开口。
“瑾萱,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想谈什么?”
“我不想打官司。”
“那你想怎么样?”
“我们协议离婚。”他低着头,“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我看着他。
这个人跟我同床共枕四年,曾经对我说过“这辈子不会让你受委屈”。
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疤是我泼的,手里拿着法院的传票是我寄的。
这些事,每一件都够荒诞了。
“苏文斌,我不是狮子大开口。我只要三样东西。”
“第一,房子卖掉,首付那八万块还给我爸妈,剩下的按比例分。该我的那份我一分都不能少。”
“第二,女儿的抚养权归我,你按月付抚养费,直到她大学毕业。”
“第三,我这四年在你家那一摊烂账,该算的都算清楚。”
他沉默了一分钟。
“房子的事,我妈肯定不会答应。”
“那就不谈了。”
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在后面叫我,“瑾萱!你听我说完!”
我站住,没回头。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我妈也做得过分。但……你就不能看在念念的份上,再给我们家一次机会?”
“苏文斌,”我终于回头看着他,“你女儿今年三岁。她三岁了,你给她换过几次尿布?喂过几次饭?她去早教班上了半年课,你接送过几次?”
他说不上来。
“你以为你给我的是一巴掌,其实你甩掉的是一家人的信任。”我说,“你妈不是第一次看我哭了,你也不是第一次打我。上一次你打我的时候,你说你会改。这一次呢?下次呢?你是想让我像新闻里的那些女人一样,等你的拳头落在念念身上才醒悟,是吗?”
“念念……”
“苏文斌,你知道你女儿三岁了,晚上睡觉要抱布娃娃吗?你知道她最怕打雷,每次打雷都要我抱着她睡吗?你知道她爱吃草莓,但不爱吃草莓味的任何东西吗?”
一个字没回答。
“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花心思去知道。”
我走了。
没回头。
也没听到苏文斌在后面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梁钰玲从律所回来,带回了律师拟定的离婚协议。
我们一起看了一遍,我没什么意见。
“房产分割这块,你们家那边的态度怎么样?”她一边泡茶一边问我。
“他跟他妈肯定没谈拢。”
“那就打官司。”
我准备签协议的,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是苏雨桐发来的。
“嫂子,我找到工作了。下周一去面试,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你妈同意了?”
“她不同意有用吗?我又不是她养的宠物。”
我沉默了几秒,回了一句:“恭喜。”
“谢谢。嫂子,你到底能不能原谅我?”
我看着这几个字,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能。”
我没告诉她,其实我原谅的不是她,是我自己。
原谅那个在苏家忍了四年、从不敢为自己发声的陈瑾萱。
她终于学会为自己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苏文斌微信:协议可以签。我答应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去民政局那天,苏文斌站在门口等我。
他换了一套新衣服,刮了胡子,看起来刻意收拾过的样子。
但眼神里没有光了。
我带着户口本、结婚证、离婚协议书。
两个人没说话,排队、签名、按手印、拍照、拿离婚证。
钢印落下去那一刻,他看了我一眼:“瑾萱……对不起。”
我没看他,把手里的证收进包里:“希望你以后能对你下一任妻子好一点。”
他愣了一下,苦笑一下,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民政局。
太阳很大,有点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女儿的照片。
粉嘟嘟的脸,冲我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我也笑了。
终于,这件事结束了。
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一片空荡。
但我没害怕。
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一片可以扎根的土地。
08
离婚后第四天,苏雨桐给我打电话,说想请我吃饭。
我说行,地方她定。
她约在小区附近那家湘菜馆。
我到了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工作服,胸前别着一个小牌子,写着“收银员苏雨桐”。
她看见我,冲我腼腆地笑了一下。
“嫂子,你来啦。”
“别叫嫂子了,叫我瑾萱姐就行。”
“好……瑾萱姐。”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又帮我把碗筷摆好。
整个人跟以前那个窝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超市上班累不累?”我问她。
“累死了,”她苦笑,“站一天腿都是肿的。而且遇到不讲理的客人,还要陪着笑脸。”
“习惯就好。”
“是啊,我以前不知道上班这么不容易。以前我在家打游戏,想睡到几点就几点,你……你做好饭叫我吃,我还嫌你烦。”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瑾萱姐,我以前真的很不是东西。”
“过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我知道错了。真的。”
我夹了一筷子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真的长大了。
“你妈知道你出来工作,她怎么说?”
“她骂了我三天,说我不听她的话。我就跟她说:妈,你想让我像你一样当一辈子菟丝花吗?她气得一个星期没做饭给我吃。”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雨桐也笑了,笑完又沉默了。
“瑾萱姐,我爸妈是不是对你特别不好?”
“都过去了。”
“我跟我哥……我们一家人都欠你太多。”
“你不欠我的。”我说,“你只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走你妈的老路,我就觉得值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瑾萱姐,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过来抱住我,小声说:“谢谢你。”
吃完了饭,我们各自回家。
我在地铁上,翻看着苏文斌发来的一条消息:念念的抚养费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开始按月打到你卡上。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
离婚第五天,我去面试了一家餐饮公司的会计助理。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黄,看了我的简历,又看了我脸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有点印记),没多问别的。
“你为什么离职?”
“家庭原因。”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可以,下周一来上班吧,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四千五,转正后五千。”
走出面试室,我给梁钰玲打了个电话。
“面试过了。”
“真的?太好了!晚上我请客!吃火锅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这座城市的夏天,太阳毒辣,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但我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很蓝。
09
离婚第七天晚上,梁钰玲已经睡了,我在客厅里翻着我的旧本子。
这本本子是结婚那年买的,红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朵玫瑰。
这几年我在里面记的不只是账,还有那些不敢跟任何人说的心里话。
我翻到第一页。
“2019年6月17日,今天爸妈给了八万块钱,给婆婆那边汇过去了。婆婆说房子很快就会过户,我不要太担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我翻过去。
“2020年3月8日,妇女节。苏文斌忘得一干二净。下午我想去买件新衣服,婆婆说家里没钱了,买什么买。她的语气让我没办法反驳。但我明明记得苏文斌月初刚转了一万块钱给她。”
“2021年8月,我又一次怀孕了,早期流产。婆婆骂我无能,苏文斌一句话都没说。”
“2022年12月31日,跨年夜。苏文斌出去喝酒,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念念睡着以后,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放的烟花,哭了很久。”
“2023年6月,苏雨桐说她想去打游戏比赛,婆婆让我赞助她两千块报名费。我说没钱,婆婆骂我小气。那天下午,苏文斌又打了我一巴掌,因为他妈说我‘欠收拾’。”
我看着这一句,手停在半空。
原来那不是第一次。
原来我一直记着。
原来我从来不是“突然发作”的,而是积攒了太多。
“叮。”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苏雨桐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一听,是她有点鼻音的声音:“瑾萱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
“你恨不恨我?”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按下录音键:“恨过。”
这两个字发出去以后,她又发了一条:“那现在呢?”
“现在不了。”
我回了一句:“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想轻装上路,去爱我该爱的人,过我想过的日子。”
语音发出去以后,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瑾萱姐,谢谢你。”
“不客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苏家那个客厅里,婆婆在对我说:“嫁进我们家,你就该为我们家做所有的贡献。”
苏文斌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小姑子窝在客厅打游戏。
我端着两碗饭从厨房走出来,饭烫得我手心发红。
但我没有放下碗。
我走到阳台边,把碗一扔。
碗摔在地上,碎了。
我转身就往外走。
走得很轻快。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房子还是灰色的,门口挂着一串招财花生壳,在风里摇摇晃晃。
但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10
离婚一个月后,我搬进了租来的房子。
三十平米,一室一厅,朝南,有一个小阳台。
我买了一个二手沙发,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架,几盆绿萝。
念念也有了属于她的小天地。
一个粉色的小床,上面铺着她最喜欢的草莓图案床单。
墙上贴着她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但都贴得整整齐齐。
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我去幼儿园送她,下午下班去接。
晚上,我做饭,她蹲在茶几边上画画。周末我们一起去公园,一起逛超市,一起去图书馆借绘本。
日子过得平淡,但很安心。
苏文斌按时打来了抚养费,每个月两千块,从来没错过,也从没多打过。
他没再找过我。
我也没找过他。
苏雨桐偶尔会发微信来,问问念念的情况,说说她工作的事。
她干得不错,已经从收银员升到了超市的小主管。
有一天她在微信上跟我说:“瑾萱姐,我现在下班后也会给自己做饭了,虽然不好吃。”
我回她:“慢慢来,总会变好吃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翻看着手机里存着的念念的照片。
一岁、一岁半、两岁、三岁。
她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一只小豆包。
我看着她的脸,眼眶发热,但那不是难过的泪,是感激。
感激我自己,终于勇敢了一次。
手机响了,是梁钰玲的电话。
“瑾萱,那个公众号你考虑好了吗?”
“想好了。”
“真的写了?”
“写。”
“那就写吧。我给你改。”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
夏天的风,温热,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念念从屋里跑出来,跑到我面前。
“妈妈,你在看什么?”
“看月亮。”
“我也要看!”
她抬起小脑袋,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天上那弯细细的月牙。
“妈妈,月亮为什么是弯的?”
“因为它也在慢慢长大,等它长圆了,就会变得很亮,很好看。”
“像妈妈一样吗?”
“像妈妈一样。”
我笑了,抱起她走进屋,把她放在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晚安,念念。”
“晚安,妈妈。”
我关上灯,回到阳台上,打开手机的备忘录。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打下第一行字:“我叫陈瑾萱,今年二十八岁,离过一次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现在在一家餐厅做会计。一个月挣五千块,付了房租和女儿的学费后,所剩无几。但我很高兴,因为从今天开始,我的钱和感情,都只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这篇文章,我打算发到那个公众号上。
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等什么打赏。
我只是想告诉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
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无论你今年多大、离婚多久、挣多少钱,你值得被善待。
你值得,为自己活一次。
风吹过来,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
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我伸了个懒腰,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屋躺下。
女儿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安静得像一首歌。
我闭上眼睛,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准备好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