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缝纫机针断的时候,我正把一条西装裤的裤脚往里折三公分。
断针弹到手背上,弹出一个白点,没破皮,但疼得我吸了口气。我低头去摸备用针盒,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里头的人还在说话。是街道办一个姓孙的姑娘,声音不急不缓,问我是不是赵晓棠的监护人。
“不是。”我把针盒放回缝纫机台面,“她成年了,监护人这词用不上。”
“那您是她的——我这边表格上填的是姑姑,您看方便来一趟吗?政审材料里有一项需要亲属配合说明。”
我手停了。
“她不是考编吗,怎么查到亲属头上了?”
孙姑娘顿了两秒,说:“档案里有一份材料,抬头写的是赵晓棠的名字,内容涉及一笔款项未结清,落款是个人。政审这边需要确认这份材料的来源和性质,不然她这个岗位走不下去。”
“什么款项?”
“材料上没写具体金额,就一句话,‘赵晓棠欠款未还,情况属实’。”
我手里的裤脚滑到地上。我弯腰去捡,额头磕在缝纫机铁架上,咚一声。电话那头孙姑娘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捡东西。
“您先别着急,”她说,“如果这份材料能说清楚不是她本人欠款,或者已经结清了,就不影响。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趟?”
我说我明天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凳子上没动。铺子外面,望江小区的大门进进出出,送快递的三轮车喇叭响了三声。隔壁卤味摊的老周探过头来问我是不是手又抖了,我说没抖,歇会儿。
他嘿嘿笑:“你手不抖的时候少,缝纫机都让你踩冒烟了。”
我没接话,把断针从机头里抠出来,丢进铁皮盒。铁皮盒里已经有半盒断针,长短不一,都是这九年里攒的。我没数过,也不打算数。
赵晓棠的号码我手机里存着,但三年前打不通了。发短信不回,微信显示红圈加感叹号。我试过拿别人的手机打,通了,她喂了一声,我这边刚说“是姑姑”,她那头就挂了。再打,又拉黑。
我后来就不打了。我这个人,怂的时候做出来的事都带毛边,一不留神就扎人。干脆不动。
但孙姑娘说的那句话,我翻来覆去嚼了一晚上——“赵晓棠欠款未还,情况属实”。
赵晓棠不可能欠钱。她打小就知道钱来得不容易,初中那会儿我给她做校服裤子,特意做长两公分,让她把裤脚卷起来穿,能多穿一年。她卷着裤脚穿了一个学期,后来学校不让了,她才跟我说。
“姑姑,同学说我是故意卷的,跟她们不一样。”
我说那下回给你做正好。
她低头嗯了一声,把裤脚放下来。我那时候没多想,后来才琢磨过来,她不是嫌我做的不好,她是怕跟别人不一样。
这样的孩子,会去欠钱不还?
我把缝纫机罩上布,关灯,穿过望江小区后门那条巷子,到我妈那儿去。我妈住三单元一楼,窗户外面搭了个雨棚,听声音就知道我来了。
她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嚼着饭,筷子指着我:“吃了没?排骨还剩半盘。”
“不吃了,我问你个事。”
“问。”
“晓棠最近跟你联系没有?”
我妈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筷子在碗沿敲了两下。
“上礼拜来过一趟,送了两盒桂花糕,坐了二十分钟就走了。我问她考得咋样,她说在走流程。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街道办打电话给我了,说她档案里有个什么材料,写着她欠钱。”
我妈把碗撂在茶几上,瓷碰玻璃,一声脆响。
“谁说的?”
“政审那边的人。”
她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给我倒水。路过阳台的时候顺手拽了拽晾衣绳上的毛巾,对折,挂好,又对折,再挂好。她这毛病几十年了,心里有事就整理东西。
“你哥那会儿,”她端着水回来,没看我,“欠刘叔那笔钱,到底还清了没有?”
“还了。”
“你确定?”
“我月月都在还,最后一笔去年秋天给的,刘叔自己说清了。”
我妈抿了口水,杯沿磕在牙上,哒一声。
“那晓棠那材料哪来的?刘叔写她名字干什么?”
我说我明天去找刘叔问。
我妈没再说话,坐到沙发上剥蒜。蒜皮落在茶几上,她一片一片捡起来,摆成一个小堆,又用抹布拢到掌心,倒进垃圾桶。这么剥了三头蒜,她才说了一句:“你哥走那年,晓棠才八岁。你供她到考上大学,她拉黑你,你没跟我哭过一回。现在她考上编制了,又来这么一出。”
她把蒜丢进保鲜盒。
“你该哭就哭,别老拿缝纫机撒气。”
我没哭。我从她冰箱里拿了半盘排骨,拎着往回走。路过卤味摊,老周正在收摊,看见我手里的饭盒吆喝了一声:“你妈又给你装剩菜?”
“她吃不完。”
“你也是,一个人过九年,连个热饭都懒得做。”
我拿钥匙捅开铺子卷帘门,没接话。热饭这事,我认真学过。晓棠初三那年,我照着手机上的步骤做糖醋排骨,做了四回,四回都糊了。第五回终于能吃了,晓棠吃了两块,说姑姑你这个比学校门口的好吃。后来我再做,她就不怎么动了。我那时以为她吃腻了,现在想想,可能她是觉得我太费劲,不想让我做了。
我把排骨热了热,坐缝纫机前面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妈发来的微信,一大段字,一看就是语音转文字没转顺的:“我白天说错了,你别往心里去。晓棠那孩子不是坏心。你要去找刘叔好好说话,别一上来就跟人呛。他老伴去年做了个手术,家里也不宽裕,你说话留点余地。”
我回了个“知道”。
吃完排骨,我把饭盒洗了倒扣在窗台上,翻出那本旧挂历纸订的账本。封面是二〇一四年的生肖马,马画得跟驴似的。我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刘叔最后一笔,清”。旁边用红笔打了个勾。
那时候我以为,有些事情勾一下就算完了。
02
刘叔住七号楼二单元,门口摆着一排多肉,养得半死不活的,叶子蔫巴巴的,还天天拿小喷壶喷。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换盆,手上全是土。
“小敏来了。”他拍拍手站起来,没问我为什么来。
“刘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写过一张条子,抬头是赵晓棠的名字,说她欠钱未还,有没有这回事?”
刘叔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条子?什么条子?”
“就一张纸,上面写‘赵晓棠欠款未还,情况属实’,落款是你。晓棠考编政审,翻出来这么个东西。”
刘叔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蹭了两遍,蹭干净了,才进屋给我倒了杯茶。他家茶几上摊着一堆药盒,有的拆了有的没拆,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透明胶缠着。
“你哥那笔钱,”他坐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当年是借了三万,你分这么多年还,我心里清楚。去年你说最后一笔给了,我说行了,这事不提了。”
“那你写晓棠的名字干什么?”
“我没写晓棠的名字。”
“条子上写的就是赵晓棠。”
他愣了两秒,起身去翻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头装着几张发黄的纸,还有半本没写完的收据。他一张一张找,抽出一张递给我。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方格纸,上头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我哥的字。歪歪扭扭的,跟虫爬一样。
“今借到刘富强人民币叁万元整,用于做服装生意周转,半年内归还。借款人赵军。下面写了个日期,还有我哥按的手印。”
“这是你哥当年写的借条,”刘叔说,“你哥走以后,我本来没打算要。后来你主动来找我,说这钱你还。我说不用,你非要还。”
“那晓棠那张条子呢?”
“我没写过晓棠的条子。你哥这借条上写的是赵军,不是赵晓棠。是不是政审那边看错了?”
我把借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错,借款人清清楚楚写着赵军。赵晓棠三个字一个都没有。
“刘叔,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材料上写过晓棠的名字?比如她上学的时候,申请困难补助什么的?”
刘叔把借条收回去,塞进文件袋,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那么回事。”
“什么事?”
“晓棠上高中那会儿,学校要什么家庭情况调查表,你让我帮忙写个证明,说家里困难,好申请补助。我就写了张条子,大概意思是她爸去世得早,家里欠着债没还清,孩子上学不容易,请学校照顾。落款我签的名。”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那张条子你还有吗?”
“给学校了,我留那玩意儿干什么。”
“条子上怎么写的?你记不记得?”
刘叔挠了挠后脑勺,头顶的头发本来就稀,挠完翘起来一撮。
“记不太全了。好像写了‘赵军欠款未还’……有没有写晓棠的名字,我真想不起来了。那都多少年了。”
他顿了顿,又说:“按理说那东西不该进她档案啊,那是给学校申请补助用的。”
我没说话。刘叔看了我一眼,把文件袋放回抽屉,动作比平时慢。
“小敏,你哥那笔钱,你月月还,我心里过意不去。你一个开裁缝铺的,挣的是辛苦钱。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剩下的不要了,你非要给。你那个脾气,跟你哥一样,犟驴。”
“跟犟不犟没关系。欠债还钱。”
“行行行,你有理。”他摆摆手,“晓棠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政审这事耽误不得。”
“我去找她。”
刘叔嗯了一声,起身送我到门口。我下了两级台阶,他在背后喊了一声:“你要是见着晓棠,替我说一句,当年那张条子是我写的,不赖她姑姑。”
我没回头,抬手摆了摆。
走到巷子口,我拐进小卖部买了包烟。我不抽烟,买烟是给老周的,他帮我搬缝纫机搬了三回,每回都说“下回别找我”,下回喊他还是来。我把烟揣兜里,想起刘叔说“你跟你哥一样犟”,心里堵了一下。
我哥不犟。我哥是那种借了钱还不上,能半夜爬起来去批发市场扛大包的人。扛了半年,腰坏了,钱也没还完,人先走了。我那时候刚离婚,铺子刚开张,手里没钱,但还是跟刘叔说,我哥的账我来。
这话说出来容易,还起来就长了。每个月从缝纫机底下摸出几张,给刘叔送去。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刘叔从来没催过。他老伴做手术那年,我说刘叔这个月先给阿姨买点营养品,钱下个月再给。刘叔说“不急不急”,后来他老伴出院了,我把钱补上,他收下的时候叹了口气,说小敏你这脾气太硬了。
我也不知道这算硬还是算傻。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我妈拎着一兜子菜回来。她看见我手里的烟,眉头一拧:“你什么时候抽上烟了?”
“给老周的。”
她哦了一声,跟我并排走了一段。
“刘叔怎么说?”
“条子是他写的,给晓棠申请补助用的。可能学校那边存档的时候归到档案里了。”
“那怎么写你哥的名字?”
“刘叔记不清了,估计写的是我哥欠款,但抬头可能用了晓棠的名字。”
我妈站住了。
“那这算什么事?晓棠又没借钱,她爸欠的钱你也还了,怎么最后成了她欠钱?”
“说不清。”
“说不清你就去说清楚啊。”我妈嗓门提了两度,“你去找晓棠,把刘叔拉上,三个人当面说。”
“她不接我电话。”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跟我离婚那年她看我的眼神一样,恨铁不成钢。
“你供了她九年,连她住哪都不知道?”
“知道。”
“那你去啊。”
“我一个人去她不一定开门。”
我妈把菜兜往我手里一塞。
“那你不会带点东西去?你做的那个桂花糕呢?她上回还买着吃呢。”
我拎着菜兜愣在原地。我妈走了三步又回头:“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03
我妈让我做桂花糕,我到底没做。我做了她也不一定吃。三年前她考上大学,我给她做了满满一盒桂花糕,用铁皮盒装着,坐了两个小时公交送到她学校。她出来接我,站在校门口,没让我进去。
“姑姑,宿舍不让进。”
我说那你拿进去分给同学吃。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语气比陌生人还多一个“谢”字,别的什么都没了。
我坐公交回去的路上想,她可能是嫌我穿得土。我那天穿的是铺子里干活的罩衣,灰不溜秋的,上面还有粉笔印。我本来就是从铺子里直接去的,没来得及换。
后来她拉黑我,我猜了无数个理由。最大的那个,是她考上大学,觉得我这个姑姑没用了。再往深了想,可能她觉得那九年是我硬塞给她的,她从来没要过。我以前最怕想这个,一想就觉得九年白搭了。
我坐下来算过账。九年,我给她花的每一笔,学费、生活费、补习班、冬天买羽绒服、夏天交空调租赁费。我记了账,但从来没跟她提过。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可我从来没说过“你以后要还我”。我要是说了,可能她还不至于拉黑我。她拉黑我,大概是因为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她不知道拿什么还。
人怂的时候,做出来的事都带毛边。她怂,我也怂。
我决定去找她。去之前,我把铺子里最近接的活赶了赶,三条裤子改了腰,两件外套换了拉链,一件旗袍裁短了裙摆。旗袍是老顾客周太太的,她腰身涨了一码,又不舍得扔,让我改松。我拆了侧缝,放了两公分,缝好之后在她身上比了比。周太太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说小敏你这手艺现在多收二十块都值。
我说那下回多收。
她笑,从包里翻出零钱递给我,零的,连硬币都有。我一张一张理平,硬币扔进铁皮盒。周太太看着铁皮盒说:“你还留着这些断针呢?”
“留着,攒多了卖废铁。”
她走后,我把铺子收拾干净,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拿夹子别到耳后。照了照镜子,还行,不像干活的了。然后去小学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个本子,又去超市拎了一箱牛奶。桂花糕没做,买了现成的,装了一饭盒。
赵晓棠住城东那片,跟人合租的房子。地址是我妈给我的,我妈从晓棠的奶奶那儿要来的。我坐地铁过去,换乘了两趟,出了站按导航走了十分钟,找到小区门口。铁栏杆门锈得发红,门禁坏了,拿手一推就开。
她住三楼,我爬上去,防盗门贴着褪色的春联,横批掉了半边。门口放着一双运动鞋,鞋带散着,旁边有个垃圾袋,里头是外卖盒。我把垃圾袋拎到楼下扔了,回来把运动鞋的鞋带解开又系好,摆正。然后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隔壁门开了,一个年轻女的探出头,嘴里叼着牙刷。“找晓棠?她上班去了,晚上才回。”
“她几点下班?”
“六七点吧,有时候加班。”
我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我在楼下花坛坐了三个钟头。中间我妈打了个电话问情况,我说在等。她说你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其实没吃,包里那盒桂花糕是给晓棠的,我自己啃了两块压缩饼干。
六点半,赵晓棠从公交站走过来。她瘦了,头发剪短了,到下巴那儿,穿一件灰T恤,背个帆布包,帆布包上印着一行字,我认不全,好像是某个考试的广告。她低头看手机,走到单元门口才看见我。
她站住了。
“姑姑。”
“嗯。”
“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
她把手机揣兜里,站着没动。三秒。五秒。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你要不上去说?”我说。
她掏钥匙,动作有点慢,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半天,锁芯涩,拧了两回才开。门推开,屋里收拾得不算干净,但也不算乱。桌上摊着一堆书和打印材料,我看了一眼,是行测和申论。她没让我坐,我也没自己找地方坐。
“你那个政审,”我开口,“档案里多出一张条子的事,街道办给我打电话了。”
她把手里的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搁。
“我知道。”
“你知道?”
“政审那边告诉我的。我一开始以为是你写的。”
“我写的?”
“条子上写我的名字,说欠钱。我家欠钱的只有我爸。我爸的事,只有你经手。我那时候想,姑姑你是不是拿我名字去借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桌面那堆书。
“我供了你九年,”我说,“你反过来觉得我拿你名字借钱?”
“那你供我的钱哪来的?你一个开裁缝铺的,一个月挣多少我算得出来。我爸欠的债你没还?你拿什么还?你拿我名字去借新债还旧债,这事又不是没人干过。”
我嗓子眼发干。桂花糕搁在桌上,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没用你名字借过钱。”
“那这张条子哪来的?”
“刘叔写的。你上高中那会儿,学校要家庭情况证明,申请补助用的。我让他写的你爸欠款的事。你档案里这张应该就是那张条子,学校那边归档归错了。”
她不说话了。手指头抠着桌角的贴纸,一下一下抠,贴纸边都抠毛了。
“你考上大学那年跟我说‘以后自己看着办’,”她声音低了,“我以为你不管我了。”
“我那是——”
我卡住了。我那是那年铺子生意不好,连着两个月没接到什么活,手里实在紧。我想跟她说,你申请助学贷款,生活费姑姑再想办法。但我话到嘴边说出来的是“以后自己看着办”。这话听着像撒手不管,我后来想改口,她已经把我拉黑了。
“我以为你嫌我是累赘。”她说。
“我没嫌。”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解释?”
“你拉黑我了。”
“那你不会来学校找我?”
“我去过了。第二年春天去的,你们学校门卫不让进,说学生上课不能会客。我在门口站了一下午,看见你从教学楼出来,跟同学有说有笑。我喊了一声,你没听见。后来我回去了,想着等你放假回家再说。结果你放假没回来,你奶奶说你出去打工了。”
她低着头,手指头停了。
“我没看见你。”
“嗯。”
“第二年春天我确实在学校。”
“我知道。我看见你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这脾气像我,绷着。
“条子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刘叔说他出面写个说明,证明那笔钱是你爸的,跟你没关系。我再把还款的记录整理一下,证明已经结清了。”
“你还在还?”
“最后一笔去年秋天给的。清了。”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爸欠的钱,你一个人还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那时候还在上学,跟你说了你还能帮我踩缝纫机?”
“那你现在跟我说。”
“现在跟你说了,你还能帮我把钱要回来?”
她被我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憋回去了。
“姑姑。”
“嗯。”
“你坐着等会儿,我换双鞋,跟你下去吃饭。”
“我带了桂花糕。”
“先吃饭。”
她换鞋的时候,我瞥见她书架最上层搁着一个铁皮盒。跟我当年装桂花糕那个一模一样。
04
楼下那家面馆只剩最后一桌空位。晓棠让我坐,她去点单。两碗牛肉面,加一份凉拌黄瓜。她端着托盘回来,碗放我跟前,筷子摆好,又回去拿醋瓶。
“你吃醋吗?”
“吃。”
她给我倒了一圈,自己倒了半圈。面汤热气扑上来,她摘下口罩,我才看见她下巴上有个痘,红红的,没消。
“你熬夜了?”
“看书看的。”
“几点睡?”
“一两点。”
“身体不要了?”
“考上了再养。”
我低头吃面。她吃了一半,筷子停住。
“那三年,你一次都没找过我。”
“找了。第一年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挂了。第二年去学校,没见着。第三年我托你奶奶捎话,问你过年回不回来,你说不回。”
“我没收到话。”
“你奶奶说你忙。”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我奶奶记性不好,她可能忘了。我过年没回来是因为在便利店打工,初一到初七双倍工资。我跟我奶奶说过,她可能没跟你讲。”
我嗓子紧了一下。
“我以为你故意不回来。”
“我故意不回你家?”
“嗯。”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姑姑,我是赌气拉黑你的。拉黑完了就后悔了,但我拉不下脸加回来。第一年年底我本来想给你发短信,写了一半删了。第二年暑假我回家,在你铺子门口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你一直在低头踩缝纫机,没往外看一眼。”
“你来了?”
“来了。买了两斤橘子拎着,后来自己坐花坛里吃了。”
“你走什么?”
“你那天脸色不好看,我怕你骂我。”
“我骂你干什么?”
“我拉黑你那么久。”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嘴。
“你坐花坛吃橘子那天,我丢了个大客户。一个幼儿园要订两百套园服,我把报价单弄丢了,人家找了别家。我气得晚饭没吃,你要是进来,我正好有地方撒气。”
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那你现在撒。”
“撒完了。面凉了。”
她低头接着吃,吃到碗底剩一口汤的时候,跟我说:“政审那边我明天去说明情况,你把刘叔的说明和还款记录给我。”
“我整理好了给你。”
“你怎么这么快?”
“我头天晚上翻账本翻到两点。”
她哦了一声。
“那你几点睡的?”
“比你早。”
她没再说话。吃完面,我抢着把钱付了,她拦了一下没拦住。出了面馆她问我怎么回去,我说坐地铁。她说这个点地铁挤,要不你打车。我说我坐地铁有座,不挤。
其实我打算走两站路再坐地铁,省几块是几块。她像是看出来了,站在面馆门口没动。
“姑姑。”
“又怎么了?”
“你那个账本,能给我看看吗?”
“干什么?”
“我想看看。”
我从包里把旧挂历账本摸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站在路灯底下翻。翻到中间某一页,她指着一行字问我:“这个‘晓棠补习费’后面画了个圈,是什么意思?”
“补课老师多收了我五十,我后来要回来了,画个圈记一下。”
她又往前翻。“这个‘晓棠羽绒服’后面打了个叉呢?”
“那件羽绒服买小了,我去换,人家不给换,退了钱重新买的,旧的打叉。”
她翻到第一页。上面记着第一笔开销,“晓棠初一学费,四百八”。旁边备注:借刘叔五百,下月还。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挺长时间。
“姑姑,你那时候一个月挣多少钱?”
“铺子刚开,有时候三四百,有时候一分没有。”
“那你给我花四百八?”
“学费不交你上不了学。”
她把账本合上,攥在手里,没还给我。
“这个我留着。”
“你留着干什么?上面有刘叔的账,我得对账。”
“你重新做一个电子表格。这个给我留着。”
“你看得懂吗?我写的字我自己有时候都认不出来。”
“认不出来我慢慢认。”
她把账本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好,拍了拍。
“你回吧,明天我把说明和记录整理好了拍照片发你。刘叔那边我打电话,你不用管了。”
“你打电话刘叔不一定接,他耳背。”
“那我加他微信,发文字。”
“他不看微信。”
她叹了口气。
“那我明天中午去他家里一趟,当面说。”
“你不上班?”
“请半天假。”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追上来,手里拎着那盒桂花糕。
“你忘拿了。”
“给你的。”
“你带回去自己吃。”
“我做了就是给你吃的。”
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端着饭盒,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扳回来。
“下回别买现成的,”她说,“你做的比买的好吃。”
“我没做,买的现成的。”
“我知道,能吃出来。”
05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刘叔家。晓棠比我先到,门口多双女式运动鞋。我进去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帮刘叔换盆,手上全是土,跟刘叔一样在裤子上蹭。
刘叔看见我就招手:“小敏来得正好,你侄女刚才把我训了一顿。”
“训你什么?”
“说我写条子不写清楚。她让我重新写一份说明,一个字一个字抠,写了四遍才让签字。”
晓棠站起来,把一张写满字的纸递给我。是刘叔的笔迹,一笔一划写着:本人刘富强,兹证明赵军(已故)于某年某月借款三万元,由其妹赵敏代为偿还,已于去年某月某日全部结清。该借款与赵军之女赵晓棠无关。特此说明。底下刘叔签了名,按了手印。
“这还差不多,”晓棠拍拍手上的土,“刘爷爷你以后别瞎写条子了,害我差点没考上。”
刘叔嘿嘿笑,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饼干让她吃。她说不吃,刘叔非要塞,她接了。
我掏出手机,把账本上还款记录那几页拍了照,一并发给她。她看了一眼,说这些够了,下午去街道办。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我都弄好了。”
“我去把话说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
“你去也行。你那个嘴,别一上来就呛人。”
“我什么时候呛过人?”
“你呛我的时候还少?”
我想了想,确实不少。就不争了。
从刘叔家出来,她说先去街道办,让我在门口等着,她进去交材料。我说我跟你一起进去。她说不用。我说我进去不讲话。她说那你站在墙角。我说行。
进了街道办,孙姑娘接待的。晓棠把材料递过去,孙姑娘一份一份看,看到刘叔的说明,问了一句:“这借款跟你本人没关系?”
“没有。我爸借的,我姑姑还的。”
孙姑娘看了看我。我站在墙角点了点头。
“那这个材料我们就归档说明了。”孙姑娘把材料收好,“政审这边问题不大,后续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晓棠说了声谢谢。出了街道办大门,她往前走了一截,忽然停住。
“姑姑。”
“嗯。”
“刘叔写条子那事,他记不清写没写我名字了。我刚才问了他三遍,第一遍说写了,第二遍说没写,第三遍说好像写了又好像没写。”
“他年纪大了。”
“嗯。不过他说明天去街道办当面跟人解释,我没让他去,天太热。”
“你做得对。”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
“我大学四年,你在我身上花过钱没有?”
“大一头一个学期给了三千,后来你说你有补助,不要了。”
“那个学期你给我转钱,我收了,但没花。我存着呢。”
“存着干什么?”
“没想好。后来想通了,你那钱来得不容易,我花了心里不踏实。存着万一哪天你急用。”
“我现在不急用。”
“那我先继续存着。”
我看着她后脑勺。她头发剪短之后露出脖子,脖子后面有一颗小痣,以前头发盖着看不见。
“你上大学那会儿,我其实攒了一笔钱,”我说,“想给你买台电脑。后来你拉黑我,我赌气,钱拿去换了台新缝纫机。”
她转过身来。
“什么缝纫机?”
“工业机,速度快。旧的那台老断线。”
“那旧的呢?”
“卖废铁了。”
她哦了一声。
“其实我拉黑你那天,在宿舍哭了一晚上,”她说,“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室友问我怎么了,我说过敏。”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跟你奶奶说去同学家写作业,结果书包都没背。”
“你知道还信?”
“我不信,但我装信。”
她低头笑了一下,又抬起来。
“姑姑,我下个月发工资,请你吃饭。”
“你发了再说。”
“你到时候别又说忙。”
“我忙不忙你上铺子里看一眼就知道了,除了赶活没别的事。”
她点了点头,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回头:“桂花糕你带回去吃,我吃了一半,剩下半盒放冰箱了。”
“你留着慢慢吃。”
“太甜了,下回少放点糖。”
“下回你自己做。”
“你做。”
“我不做。”
“你做的好吃。”
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上了公交车,隔着玻璃朝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
06
一个月后,晓棠政审过了。公示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平平的,说过了。我说恭喜。她说嗯。然后沉默了好几秒。
“姑姑,晚上来我这儿吃饭。我买了菜。”
“你会做?”
“学了两礼拜。”
我去了。她租的房子还是那间,桌上书收起来了,换了一块桌布,蓝白格子的,上面搁着三盘菜:西红柿炒蛋、土豆丝、排骨汤。排骨炖得太烂了,筷子一夹就散。土豆丝粗细不匀,粗的像筷子,细的像粉丝。西红柿炒蛋里蛋壳没挑干净。
我吃了一口土豆丝,咸了。
“凑合吃。”她说。
“咸了。”
“那你少吃点。”
我把一盘土豆丝吃了大半。排骨汤不错,虽然淡了点。她坐在对面看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姑姑。”
“说。”
“我存的那笔钱,加上这两个月工资,够买个缝纫机了。工业机,带自动抬压脚的。”
“你买那个干什么?你又不会踩。”
“不会可以学。”
“你学这个有什么用?”
“没用。就是想买给你。”
我夹排骨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不要。我那个还能用。”
“你那个用了三年了,该换了。”
“三年换什么换,旧的再用五年没问题。”
她没再争,低头吃西红柿炒蛋,挑了块大的放我碗里。
吃完饭她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厨房水龙头开得太大,水溅到她衣服上,她哎了一声,关小了一点。
“你那个账本我看了好几遍,”她背对着我说,“上面记的最多的一笔,是我高三那年补课费,两千四。最小的一笔,是给我买发圈,一块五。”
“嗯。”
“你连一块五都记。”
“顺手。”
“你顺手记了九年。”
我没接话。她把碗摞好放进柜子,抹布拧干挂着。
“我把账本锁我抽屉里了。”
“锁它干什么?又不值钱。”
“就是不值钱才锁。”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值钱的我锁银行了。”
我笑了一下。她没笑,很认真地看着我。
“姑姑,我以后每个月给你转点钱。”
“不用。你自己攒着。”
“不是还你。是给你花的。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不想买就存着。”
“我没什么想买的。”
“那你就存着。哪天想出去旅游了,别舍不得。”
我没说话。她把围裙解下来挂门后头,顺手把门后头挂钩上那件外套的袖子摆正了。那动作跟我妈一模一样。我妈摆毛巾,她摆袖子。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小区路灯有个坏了,一闪一闪的。她站在闪的那盏底下,眯着眼。
“姑姑,下礼拜我休息。我去你铺子里看看。”
“看什么?”
“看看缝纫机什么样的,回头买了别买错型号。”
“说了不要。”
“我看看不行?”
“行。你来吧。我给你改条裤子。”
“我那条牛仔裤裤脚磨毛了。”
“带过来。”
她嗯了一声。我走出几步,她在后面喊:“姑姑。”
“又怎么了?”
“你走路别驼背。”
我直了直腰,没回头。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来,她刚才站的姿势跟我一模一样,也是右肩高左肩低。
回到家我把缝纫机罩布掀了,踩着空转了两圈。皮带有点松,改天得紧紧。桌角搁着半盒桂花糕,是上次她塞回给我的,我一直没吃完。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太甜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缝纫机台面擦了一遍,断针铁皮盒倒出来数了数,一百三十七根。我把它们倒回盒子里,盖好,塞到缝纫机抽屉最里头。
然后我把抽屉推进去,坐下来等晓棠。
我妈打电话来说排骨炖好了让我过去拿,我说等会儿,我这还有条裤子没改完。她骂了一句懒驴上磨,把电话挂了。我踩了两脚缝纫机,皮带啪地响了一下,又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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