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翰林院、国子监出身的京官,是朝堂之上的清流雅士,饱读圣贤经书,名声体面光鲜。可落到晚清地方知县杜凤治的眼里,部分这类京城来的大人,却是另一副模样 —— 嘴上讲礼义廉耻,做起事来要钱不要脸。

这件事,全都记在杜凤治的私人日记当中,故事就发生在同治十二年的广东。要读懂这桩旧事,得先把晚清科举、地方官场的人物权责掰扯明白,不然看来看去,就是雾里看花,摸不清门道。

一、两套京城外派的清贵官:学政与乡试主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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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各省有两类很特殊的官员,全都由朝廷直接从京城派遣,不受本省总督、巡抚管束,地位十分特殊。

第一类是学政,任期三年,掌管一省教育科举。

  • 童生要考秀才,先要过知县这一关,知县筛选出童生,送到省里;
  • 学政主持考试,决定谁能成为秀才;还要定期考核秀才;
  • 每三年一次乡试之前,由学政筛选,确定哪些秀才拥有参加乡试的资格。

第二类就是乡试主、副主考官。每三年一回的乡试,是全省秀才角逐举人的大考,中举名额朝廷提前划定,主副考官从京城翰林院等清贵部门挑选,专程南下到各省主持考试,考卷定取舍,决定谁能鱼跃龙门当上举人。

京城里这些翰林官品级看着风光,但是京官俸禄微薄,手头并不宽裕。一旦奉旨外派到地方办事,就成了不少人捞实惠的机会。地方迎接京差、赠送盘缠礼物,本是流传已久的官场惯例,名叫“程仪”。 注意这里的程仪,可不是茶叶土特产这类小纪念品,而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分寸拿捏全看人情脸面,可到了晚清,惯例慢慢变了味,有些人贪得无厌,那就是得陇望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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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凤治当初到广东做南海知县,最早的靠山就是广东学政杜联,二人算是师门亲戚。可惜杜联只任职一年便离任,靠山匆匆离去。而学政离任之时,按照老规矩,本省官员要凑一笔程仪送他,惯例标准是 5000 两白银。

这里有个地方实情:这笔钱,向来由省城两大首县 —— 南海、番禺先行垫钱,之后再摊派给省内各个州县,州县再把银两补缴过来。 可不少州县拖着欠款迟迟不交,南海、番禺两个县不愿当这个冤大头。

接替杜联的学政胡瑞兰离任的时候,两县只凑出 2800 两。和 5000 两的旧例差了一大截。胡瑞兰心里大为恼火,直接拒收这笔银子,表示不满。 官场场面上,大家都是读书人,撕破脸当众讨价还价,传出去要被人笑话。后来有中间人从中斡旋劝解,胡瑞兰才硬着头皮收下这笔缩水的程仪,心里终归是憋着一口气。

等到下一任学政何廷谦即将卸任,吃过前车之亏的他,提前找人给总督、巡抚打招呼,明确要求程仪必须按旧例给到 5000 两。封疆大吏也只能应下,许诺分文不少。 就连一向评价忠厚老实的何廷谦,在白花花的银两面前,也不肯退让分毫。杜凤治在写日记的时候,也忍不住暗自感慨:都说此人忠厚,怎么碰到银钱就换了一副模样。

二、乡试副主考官周冠:考完试赖在广东,到处伸手索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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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何廷谦任职学政期间,广东迎来了这一科乡试。朝廷委派夏家镐任正主考官,周冠做副主考官。 正主考官夏家镐爱惜自己的名声,行事还有几分顾忌;副主考官周冠,却是个不拘 “小节” 的人物,还跟同僚放话:老哥哥,这事看我的。

从刚踏入广东地界开始,周冠就处处计较银钱。本来有原定的供给惯例,但周冠却嫌每日伙食费少,开口就要每日 17 两。双方来回拉扯博弈,最后省里只能折中,按每日 10 两供给。虽是一笔细碎开销,也能看出这位京差胃口不小。

乡试考完,照例该打点的程仪盘缠,省里已经按规矩送上。可周冠收下钱,却赖在广东不肯动身回京。还派人找到南海知县杜凤治上门问罪:“你们南海县,为何不单独给我送份礼?”

杜凤治一头雾水,回复来人:省城各级官员凑的那份大礼,南海已经出了份子,包含在集体馈赠之内。 周冠手下人并不罢休:我们要的,是你南海县,额外单独再送一份!

同是省城大县的番禺知县胡鉴,和周冠是科举同年,有同窗旧交情,私下额外送了 200 两白银。这下周冠更是觉得理所应当,愈发惦记南海县的单独孝敬。 杜凤治坚持一码归一码,不肯重复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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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清远直隶知县,明明按情理本该有所表示,他分文不掏,只给周冠送去一首诗,委婉哭穷推脱。周冠气得火冒三丈,大骂谁要这破诗文,可拿这位油盐不进的地方官,也毫无办法。

这一科乡试,新考中的举人感念考官,也集体凑出三四千两银子馈赠两位考官。算上程仪、各色私下馈赠,这一趟南下,周冠一人捞得数千两白银。

周冠这一回狮子大开口,直接把后续京官的胃口给养刁了。三年之后又一届乡试,新任主考官抵达广东。省里照旧按旧例,给每位主考官一千两程仪。谁知道考官们早打听好了旧年周冠的收获,直言:上一回周冠来,每人拿了至少 2500 两,一千两打发不了我们。 广东巡抚无可奈何,只能追加银两,给到每人 2000 两,考官才肯登船离开。

三、圣贤书挡不住白银诱惑,惯例一步步变成勒索

这些从京城来、饱读诗书的清贵京官,本是主持文教、为国选才的关键人物。程仪原本只是体恤官员路途奔波的路费补贴,可到晚清末年,规矩慢慢走样。 有的人守得住底线,顾及士林名声;有的人却借着钦差身份,把出差当成捞钱的好机会。 也难怪身处漩涡中心的杜凤治,会在日记里写下那句感慨:这般读书人,简直要钱不要脸。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看就会明白,科举这套制度,不只是纸上文章。知县手握筛选童生的关口,上层考官把持秀才、举人的晋升通道,上下各个环节,处处藏着利益门道,有不少值得说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