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975 年,北宋开宝八年冬。
宋太祖赵匡胤的统一大军已横扫南方大半割据势力,只剩南唐后主李煜凭借长江天险据守。
主帅曹彬亲率十万主力渡江而下,接连击溃南唐水陆防线,最终将都城金陵团团围困。
围城数月,城内粮道断绝,外援全灭,城池陷落已是早晚的事。 可就在总攻的节骨眼上,本该一鼓作气破城的曹彬,却突然病倒了。
将领们一个个进帐探望。曹彬把话说明白:我这病,药石治不了;诸位当着我的面立个誓,破城那天不妄杀一人,我就好。
他们焚香起誓。
第二天,曹彬说病轻了,又过一天,金陵陷落。
哪有这么灵的药,这场病,是装的。
我头一回读到这儿,心里犯嘀咕:堂堂主帅,何必绕这个弯?军令不能下吗,御赐的剑不能压吗?非要装两天病,图什么?
琢磨久了才明白,他要的就是那两天里,一群人亲口说出来的那句话。军令是纸,剑是吓人的;只有让手下自己把话说出口,破了城之后的手,才可能收得住。
赵匡胤把这支军队交出去的时候,是夹着一把剑交的。话说得很重:副将往下,有不听命令,斩,当时站在一旁的潘美等人,脸色都变了。
他要的不是一座废墟,一个民生凋敝、满是怨气的江南,对大宋没有任何好处。
这道理,他在蜀地就学过,那一回后蜀打下来,有将领纵着兵抢掠,转眼又把当地搅乱,收拾了好几年。曹彬也在军中,别人往行囊里塞金帛,他塞的是书和几件旧衣服。
回朝后太祖追责众将,唯独要重赏曹彬。曹彬却推辞不受,说一同出征的人都受了罚,自己独自领赏,难以服众。可太祖没有收回成命。
所以打金陵这一仗,曹彬从出发那天就背着一道难题:城得拿下来,人得尽量留下。他没有别的法子,只能把这道题摊给众将,用一场假病,换他们一句亲口的话。
城里这头,李煜其实一直在设法。
他往汴京派了好几趟使者,徐铉跑前跑后,替江南说话。徐铉能讲,讲了一大套,赵匡胤一句就顶回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
他又求赵匡胤放 回留在汴京的 弟弟 李从善 , 同样被拒 。
到这一步,李煜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只剩一道长江天险、年年不断的岁贡、和一点点侥幸:或许再低个头、服个软,就能熬过去。
这些法子不能算错 ,只是没有一样,是他能说了算的 。
我向来不愿把李煜简单归成只会填词的昏君。他的词写得太好,好到能盖过他半生的庸懦。你看他后来写的这首 《破阵子》 :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
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一句 “几曾识干戈”,轻飘飘五个字 , 就把南唐三十多年的江南太平都收了进去。他写亡国辞庙那天,最后落笔的是 “垂泪对宫娥”,国破家亡的关口,他记挂的是身边啼哭的宫女,是还没奏完的别离曲。伤心是真伤心,可这份伤心,终究太私人了。满城百姓的生死摆在眼前,他眼里最先放不下的,还是自己的体面,自己的旧日光景。
这算不上苛责。人到那个份上,能抓住的本来就不多。 只是 他把一国的命押在 长江天险上 、押在了 大宋 的宽厚上,而这些,他一样都做不了主。
金陵城破当天 , 李煜带着文武百官到宋军军门请降 。曹彬没有难为他,以宾客之礼相待,还准他回宫收拾行装。
身边的人都暗自担心 :万一 李煜要是回宫后自尽殉国,该如何交代?曹彬却只带了几名骑兵,静静守在宫门外。他太了解李煜了:此人素来优柔寡断,既然已经投降,就绝不会自寻短见。
这句话听着冷 淡 , 却把人看得透透的 。 最后李煜果然安然走出了宫门,没人知道他在宫里最后想了些什么;大概从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他这辈子能自己做主的事,就所剩无几了。
没过多久,李煜带着家眷臣僚被押解北上。船行到长江中流,他回头遥望金陵城,含泪写下了这首 《渡中江望石城泣下》 :
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
吴苑宫闱今冷落,广陵台殿已荒凉。
云笼远岫愁千片,雨打归舟泪万行。
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闲坐细思量。
"三十年来梦一场" ,把南唐三十八年的国祚,都化成了一场空梦。雨打船篷,泪落千行,这份亡国之痛是真的。可我每次读到这里,总忍不住多想一层:同一场战争里,埋在城墙下、沉在江水里的寻常百姓,在史书和诗句里,连提都不提。
曹彬那句"不妄杀一人", 管住了他手下金陵城下的兵,也仅仅只能管住金陵。
差不多同一 时间 , 江州守军据城死守,宋将 曹翰 足足打了五个月才破城。城破之后,他纵容士兵大肆劫掠屠戮,死者数以万计。江州的百姓,没有等来一个肯装病立誓的主帅,也没人替他们求一句 “不妄杀”。
你看, 善意 这东西是有 边 界的。曹彬肯护一城人,可他的善 意 得靠别人点头才算数;就算点了头,也只在自己脚下这一块地界里管用。迈出门槛,就是 另一套规矩了。
到了汴京,李煜身着白衣、头戴纱帽,在明德楼下待罪。赵匡胤没有杀他,给了官职和宅邸,连他的家眷、旧臣也一并做了安置。只是赐给他的封号,叫 “违命侯” 。
三个字, 比刀还沉 。 留你性命,却也折尽你所有尊严 。
另一边, 曹彬班师回朝 , 递上的名刺上只写了短短一行:奉敕江南干事回。和他一同回到汴京的,是那个已经没了南唐国号的亡国之君。
出征之前,赵匡胤曾亲口许诺:等平定了李煜,就封他做使相。副将潘美提前向他道贺,曹彬却摇头说,太原北汉还没平定,这职位恐怕轮不到我。
果然被他言中,凯旋面圣时,太祖当面说,使相之位还得再等等,北汉未平,不能急着封赏。
潘美在一旁忍不住偷笑,被太祖看在眼里,问清缘由后也跟着笑了,当场另赐了曹彬二十万钱。曹彬退朝后还自嘲说,当官何必非要做使相,好官也不过是多得些钱罢了。
他这辈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荣辱得失都接得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可人哪有什么都接得住的。再周全的人,也有兜不住的时候。
十几年后,宋太宗赵光义分三路北伐契丹,曹彬统领东路主力出雄州。出发前太宗反复叮嘱他,务必持重缓行,不要贪功冒进,等其他几路兵马会合再一同推进。
起初曹彬进军顺利,接连攻下州县,可打到涿州附近就断了粮,只能暂时退兵。太宗得知后很不满,下令他整军待命,等其他路完成战略部署再行动。
可偏偏这时,中路、西路的捷报接连传来,麾下众将纷纷议论:手握十万重兵,反倒不如偏师战功多,脸面往哪搁?
这一次,曹彬没能像当年在金陵那样,把所有人都按住。当年他装一场病,就能让满营老将齐齐立誓;可这一次,全线的战功、诸将的心气,一股一股推着他往前走。
他最终还是下令再次进军,天气酷热,粮草不济,士兵疲惫不堪,退兵时被辽军一路追击,在岐沟关遭遇大败。
回朝后曹彬被问责,他主动认下违诏失律的罪名,被贬了官。当时有个叫赵昌言的大臣,甚至上表请求按军法处死他。
可有意思的是,后来赵昌言自己遭人弹劾,连入宫面圣都做不到,反倒是曹彬出面,替他向皇帝求情。
南宋诗人刘克庄也写过这段南唐旧事。他站在几百年后往回看,话说得最是直白。
建隆事得之遗老,畴昔曾参野史看。
后阁夜犹歌玉树,陈桥日已涌金盘。
可怜李主归朝晚,专靠江神立国难。
谁道齐兵当十万,一身杌陧不能安。
话虽说得尖刻了些,把李煜比成了陈后主式的亡国之君,却也讲明了南唐偏安苟且的病根。
一边是金陵宫闱里苟安度日,一边是中原大地上早已一统大半江山。隔着岁月往回看,胜负其实早有伏笔。
李煜把国运押在了长江天险和对手的善心上,曹彬把仁心押给了诸将的承诺和自己的脸面。
两种筹码,两种归途 ,可人力终究有穷尽,谁都握不住所有变数。
翻完这段历史,最后剩下一句很实在的话:别把活路押在别人的心软上,就算那个人是曹彬,也靠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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