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他把车开进小区,没熄火,也没上楼。家里的客厅灯亮着——走的时候忘了关。他就在楼下又坐了一个钟头,烟盒空了,捏在手里,塑料膜硌得掌心发麻。
十一点二十那会儿,汉庭的旋转门转了两圈。李巧云的手搭在一个男人后腰上。男人四十出头,肚子把T恤顶起一圈,手里攥着两张房卡,走路有点晃。她穿的米色风衣他没见过的,头发是新烫的卷,发梢还带着药水味。
可下午五点半,两人还通过电话。她说王姐家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她过去搭把手,夜里就住王姐家。王姐叫王翠兰,在她药店里做收银,住我们对楼,隔三栋,她男人跑货拉拉的。
烧烤摊老板问了他三遍串还热不热。他说再烤两串。羊肉串两块五一串,他吃了六串,喝了三瓶雪花,一瓶四块。摊子收的时候他给了五十,老板找他八块。那男人进门十分钟以后,他在手机上查汉庭的房价:标间二百零八,大床房二百三十八。
七点零三分,钥匙插进锁孔,门轴带着楼道里的凉气。李巧云换鞋,鞋跟磕在鞋柜上响了一声,把塑料袋放到餐桌上,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王姐家孩子折腾一夜,我这腰都直不起来。”她打了个哈欠,往卫生间走。
“李巧云。”
她停住。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烟灰缸里二十三个烟头,码得整整齐齐。
“离婚。马上走人。”
她转过身,脸上还挂着一半的哈欠:“你说什么?”
“离婚。今天把东西收拾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十几秒,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她在找那个熟悉的东西,那个她一发火就往后缩的周建平。
“周建平,你睡糊涂了吧?晓晓下个月月考。”
“我知道月考。”
“你知道你还……”
“昨晚十一点二十,汉庭。”他把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穿的那件米色风衣,我没见过。”
她手里的豆浆晃了一下,纸杯壁被捏出一道折。
“我跟王姐……”
“你出门往东走,汉庭在西边。我坐在对面烧烤摊上,看着你俩进去的。”
她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卫生间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下一下,砸在瓷盆上。
结婚十二年,李巧云的工资卡他一次没见过。她在康寿大药房站柜台,一个月三千六,加提成能到四千二。家里的房贷、水电、买菜、晓晓的校服费,全从他那张卡走。房贷一个月三千一百八,还剩十一年。她说她那点钱存着,将来供晓晓上大学。他信了十二年。
2019年4月,李巧军要开奶茶店,加盟费四万二,押金一万。那天晚上十点,李巧云刚洗完澡,头发滴着水坐在他旁边:“我弟那事儿,你得拿四万。”
“我账上就五万,下个月要进一批PPR管。”
“管能等,人不能等。他二十四了,混一天我妈心里堵一天。”
他把钱转过去了,转账凭证拍了照存在相册里,那会儿只是习惯。奶茶店开了七个月,关门,设备拉到废品站,两千三。
2021年8月,李巧军换了营生,跟人合伙做装修,张嘴八万,说三个月就还。
“上回的四万还没影。”
“那是我弟年轻不懂事。这回是正经生意,有合同的。”她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合同照片糊得像鬼画符。
“最后八万。往后再开口,你让他自己来跟我借。”
钱转了,借条没有。三个月变三年。
2022年冬月,岳母王秀兰脑梗,在市二院住了十九天。医保报完,自费一万三千七。他去交的钱,在收费窗口排了四十分钟。李巧军来了一趟,拎一箱特仑苏,坐了二十分钟走了。岳母出院那天拉着他的手:“建平,你是半个儿。”
回家路上他在车里算了一笔账,这十二年往她娘家拿出去的钱,连本带利十八万六。账没算完,晓晓班主任打电话,说孩子月考掉了二十七名,让家长去一趟。补习班一学期两千六,他当场报了。
李巧云在沙发上敷面膜,说:“你就是心太软,人家一说你就掏钱。”
那天她妈是十点半到的,还带着她嫂子。李巧云在卫生间里哭了半个钟头,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哭完她打了两个电话。
岳母王秀兰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直接踩着客厅地砖过来:“周建平,你一个大男人,家里有点磕碰就嚷离婚,传出去晓晓在学校怎么抬头?”
她嫂子跟在后头,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是半扇排骨:“巧云在药房站一天,脚都站肿了。你坐在家里抽烟,你说这话对得起谁?”
“我不抽烟她也站一天。”他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嫂子把脸一沉。
我妈也来了,李巧云给她打的电话。我妈七十二,去年在心脏里搭了两个支架,进门手还抖。
“建平,忍忍。”我妈把他拉到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哪家不是这么过。你爸活着那会儿……”
“妈,你别管。”
“我不该管?”她眼圈一下就红了,“你要离了,晓晓怎么办?孩子明年中考,你让她怎么填表?”
客厅里岳母在跟李巧云说话,声音故意抬得很高:“我早说了,男人得拿捏住。你就是心太软,什么都依他。”
那天她们走的时候,岳母在门口摔了一句:“你要真敢,我们李家跟你没完。”
他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门关严实了,他回屋穿上外套,下楼。建行的ATM机在小区西门,灯白得刺眼。他插卡,输密码:活期四万一千三,定期零。那笔定期是2021年7月存的,十万整,三年期,年息二点一,还有三个月到期。
回到家,李巧云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充电,人在浴室。屏幕亮了一下,备注是“马经理”。
“他那边有信儿没有?”
“还没。等我再磨磨。”
“那批货清了能剩三十万吧?”
“三十万上下。等他转手,我就跟他摊牌。”
“那你抓紧。我这边房贷也压着。”
他手指头有点凉。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房卡我给你留前台了。”“今天不行,晓晓在家。”“你就说去王姐那儿。”翻到“汉庭”两个字,他把手机扣回茶几上,屏幕朝下。浴室水声停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银行打了流水。2023年9月18号,十万整,转进一个叫李巧军的账户。
他在店里坐了一夜。卷帘门拉下来,屋里一个四十瓦的灯泡。账本摊在玻璃柜台上,他拿计算器按了三遍,都是同一个数:库存加应收四十七万,欠老赵货款十九万八,房租到期要交六万八。房子评估一百一十万,贷款还剩六十七万四。晓晓十四岁,明年中考。
他摸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手一直抖。指头按在账本上,那两个“李巧军”他看了很久。不是要哭,是抖,端不住杯子那种抖。去年冬天我妈住院,他在病房外长椅上睡了三夜,李巧云来了两趟,每次二十分钟,说药房走不开。
天亮之前,他把账本合上,在纸上写了三行字:房子怎么办。晓晓跟谁。她娘家的钱怎么要回来。写完折起来,塞进烟盒。
第二天九点,他去了城北找老赵。老赵做管材批发,跟了他八年。他把实情说了一半,说可能要离婚,账得先清。
“欠条补一张。”
老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拉开抽屉摸出一张纸,把十九万八拆成两张,一张十一万,一张八万八,日期往前倒。
“拆开干嘛?”
“分散点。省得她一口咬完。”
老赵笑了一下:“你这人,平时闷葫芦,办事倒细。”
从老赵那儿出来,他去了趟移动营业厅。李巧云那个号是他用身份证给她办的,账单能打。三个月,一个尾号6387的号,打了一百四十七次。他在网上搜那个号,搜到一个二手平台账号,头像是一辆黑色迈腾,简介写着“药业区域经理”。
第三天下午,他把车停在药业公司对面的收费车位,一小时五块。五点二十,那辆迈腾出来了。他跟着,跟到城东阳光佳苑B区。车上下来个女的,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两袋菜。迈腾前挡风玻璃里压着一张挪车电话卡。
晚上八点,他照着那个号打过去。
“哪位?”女的声音。
“你的车在B区门口挡道了。”
“哦哦,那是我老公的车,我这就让他挪。”
他挂了电话。那一晚他把所有东西拍了照:银行流水、老赵的两张欠条、通话清单。
第四天晚上,李巧云回家早。他正蹲在阳台上,用她去年换下来的旧手机导聊天记录,那个手机的微信没退。门锁一响,他手心全湿了。旧手机塞进米袋子,他抓起拖把。
她进门就皱眉:“屋里怎么一股烟味。”
“楼下老张装修,电钻响一整天,我抽了两根。”
她没多问,进厨房下面条。面条下锅的响声里,他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腿肚子还在抖。
他开始装。那天晚上他给她盛了碗汤:“不离了。晓晓还有一年中考,闹开对孩子不好。”
她捧着碗看他半天:“你昨晚那话是什么意思。”
“气话。店里周转不开,我心里有火。”
她信了,第二天早上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
第四天他跟她说,店里那批库存有人要收,能到手四十万。
“四十万?”
“差不多。我想拿二十万给你弟把窟窿填上,剩下二十万还房贷。”
她眼睛亮了。那种亮法他见过,她娘家一提钱就这样。
“你真这么想?”
“我不为你弟,我为你。你天天为这事儿合不上眼。”
当天晚上她在阳台打了半个多小时电话。他隔着玻璃门看她的背影,肩膀一直往前倾。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上午他往阳光佳苑B区寄了个快递,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四页A4,微信记录打印的,收件人吴桂芳,电话写的就是那个挪车号。快递单上他没写寄件人。
岳父六十大寿定在十一月十六,福临门饭店,八百八十八一桌,两桌。那半个月李巧云心情很好,给他买了双棉拖鞋,三十九,还给晓晓报了数学网课。他照常开店,晚上回家吃饭,饭后刷碗。
寿宴那天他穿了件干净夹克,兜里揣着一个U盘,四张A4纸。包间在二楼,叫“富贵厅”,墙上贴了个烫金的寿字,一个字歪了半寸。两桌坐得满满当当,李巧军带了个女朋友,红裙子。岳母坐主位,一直在给亲戚倒白酒。
上到第三道菜,他站起来了。
“爸,我说两句。”
李巧云伸手拉他的袖子:“你坐下。”
他没坐。
“头一件,2023年9月18号,十万整,从我和李巧云的共同账户转到李巧军账上。这钱是2021年存的定期,还有三个月到期,提前取的,违约金扣了四百二。”
他把第一张纸放在转盘上,转过去。
“第二件,李巧军2021年8月借的八万,到今天三年零三个月。借条我补了,日期是原始的。”
第二张纸。
“第三件,李巧云和一个尾号6387的手机号,三个月通话一百四十七次。这个号的主人是XX药业区域经理马德彪,三十九岁,住阳光佳苑B区9号楼。”
第三张纸。
“第四件,两个人的微信记录。十一月三号,原话是,‘等他转手,我就跟他摊牌’。‘他’是我。‘转手’的是我那间五金店。”
第四张纸。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划拳。隔壁在喊“五魁首”。
李巧军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那十万是我姐自愿给的!她说给孩子攒的!”
“自愿?”他把定期存单的打印件推过去,“她连存折都不敢放家里。”
岳母拍桌子,手都拍红了:“周建平!今天是你爸的生日!”
“我知道。所以我挑今天。”
嫂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我早说那奶茶店不是正经事,四万二扔水里,还添八万,你们李家可真行。”
“你少说两句。”李巧军回头吼。
“我说错了?我嫁进来六年,你们家哪回要钱没找过我?上回你妈住院,一万三千七,谁掏的?”
岳父坐在主位上没说话,一杯酒端在手里,从他们吵到他手抖,酒洒在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李巧云跪下去抱她妈的腿:“妈,你帮我说句话。”岳母往后退了半步,把腿抽出来。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说。”
那半步,他记一辈子。
腊月十二,他们去的民政局。协议是他提前拟的:房子归他,剩下六十七万四的贷款他自己还;晓晓跟他,李巧云每月给八百抚养费,到十八岁;李巧军那张八万的借条归他;那十万定期算她这些年贴补娘家的钱,一笔勾销。
她拿着笔,签了三个才写对名字。
“房子卖了不是能分一半?”
“房子评估一百一十万,扣掉贷款六十七万四,剩四十二万六。这十二年你往娘家拿的十八万六,加上那十万,二十八万六。你自己算。”
她没再说话。
马德彪那边,吴桂芳收了快递,第二天就去了他公司。她在财务室门口坐了一下午,把四页纸复印了三十份,见人就发。马德彪从区域经理降到邻市仓库做库管,工资砍了一半。李巧云被药房辞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连着请了半个月假。她搬回娘家,她嫂子天天摔门。
腊月二十八,李巧军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那八万能不能缓两年。他说:“法院见。”
今年五月,晓晓二模考了五百八十三,年级八十一。他把五金店的卷帘门换了新的,三千二。老赵那边的账,他按月还,还了六期。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关,中午在店里煮挂面,卧一个鸡蛋。
上个月在城南的超市碰见李巧云。她在做理货,一个月两千八,瘦了一圈,头发没烫。
“建平。”
“嗯。”
“晓晓……”
“她挺好的。物理有点跟不上,我给她报了个班。”
她手里捏着个价格牌,是三块五的鸡蛋,正在往货架上摆。他推着车走了,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他不恨她。他只后悔那十二年一直在算账,算来算去,把自己算成了一笔别人账上的钱。
日子能过就过,过不了就散。千万别把自己熬到四十三岁才明白——你把家当家,人家只把你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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