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二勇,今年三十一,在县城开出租车。我们村叫马家洼,窝在鲁中山区里头,从县城开车回去得走四十多分钟盘山路。马大壮是我家前院邻居,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叔。他儿子马小军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俩光屁股一块儿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他脑子笨,念书念到三年级还不会背乘法口诀,可摸鱼是一把好手,手往石头缝里一掏一个准,从来没空过手回来。

马大壮媳妇是外省来的,具体哪儿的人我也说不清,反正在马小军五岁那年她跑了,说是回娘家看看,一去就没回来。马大壮起先还托人打听,后来也就不提了,一个人拉扯小军过活。他那人闷,话不多,在村里人缘一般,除了种地就是蹲墙根底下抽烟,一根接一根,跟谁也不搭话。

小军十岁那年出了档子事。那天村里几个孩子在一块儿玩,有个叫铁头的,比小军小一岁,嘴贱,拿小军没妈的事开玩笑,说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小军平时憨憨的,谁说他两句他也不恼,可那天不知咋了,他捡起半块砖头照着铁头脑门就砸下去了。铁头缝了八针,他爹妈上门闹,把马大壮家锅都砸了。马大壮赔了三千块医药费,打那以后就把小军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了。起先还让他在院子里活动,后来有一回小军趁他不注意翻墙跑出去了,跑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蹲着,马大壮找了一下午才找着。从那以后马大壮就把小军锁地窖里了。

那地窖是他家早年存红薯用的,在灶屋后头,往下挖了七八级台阶,上头盖着块水泥板。马大壮把里头收拾了收拾,搁了张旧床板,铺了稻草褥子,搁了个尿桶,每天三顿饭他端下去。村里人都觉得不妥,可谁也管不着人家家里事。有人劝马大壮说你把孩子关地窖里算咋回事,马大壮说我管不住他,放出去惹祸谁负责。就这么着,小军在地窖里关了快一年。

转年开春,马大壮说要出去打工。他有个表弟在青岛工地上当小包工头,说那边缺人,一个月能挣三千多。马大壮动心了,来找我爹商量。我爹说大壮你出去行,小军咋办。马大壮说让小军他二姑帮着照看,每月给些钱。他二姑是邻村的,隔三差五能过来看看。我爹说那行,有人照看就行。马大壮走之前把地窖水泥板换了个铁门,安了个挂锁,钥匙给他二姑留了一把,自己揣了一把。走那天他蹲在地窖门口跟小军说了半天话,说的啥没人听见,后来他拎着蛇皮袋往村口走,路过我家门口跟我爹说了句,二勇他爹,帮我多照应着点。我爹说放心去吧。

马大壮走了以后,他二姑头俩月还隔几天来一趟,给送点吃的,把尿桶倒了。后来慢慢来得少了,从隔几天变成隔十天,再后来变成一个月来一回。我爹看不过去,有时候端着饭碗过去掀开铁门看看小军,给他送俩馒头。小军在地窖里待得越来越木,见人也不说话,就蹲在墙角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我爹回来跟我娘说,这孩子怕是要废了。我娘说那你跟大壮说说让他回来。我爹说他在外头挣着钱呢,我咋说,说了他能听?再说了,你管人家孩子,人家不领情你还落埋怨。

我那时候在镇上念初中,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有回我回来,偷偷去地窖看小军。我拿根铁棍把挂锁撬了,掀开铁门喊他,小军,小军。他半天才抬头,看见是我,咧着嘴笑了一下,说二勇,你来了。我问他吃饭没,他说二姑昨天送了一兜子馒头,还有咸菜。我下去坐他旁边,地窖里潮乎乎的,一股霉味,墙角渗着水。我问他你爹呢,他说爹挣钱去了,挣了钱给我治脑子。我鼻子一酸,把兜里揣的两根火腿肠搁他床板上了。后来我爹知道我撬锁的事,把我骂了一顿,说你惹那事干啥,你大壮叔回来还以为有人偷他东西呢。

就这么过了四五年。小军他二姑得了场病,瘫了,自己都顾不了自己,更别提来照看小军了。我爹没办法,三天两头去送点吃的,可他自己也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有一回下雨天踩着泥地去送饭,滑了一跤把腰闪了,躺了半个月。我娘说你给马大壮打个电话让他回来。我爹翻出马大壮走那年留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问了他表弟,他表弟说马大壮早就不在青岛了,听说去了东营,后来又在淄博待过,具体在哪儿谁也说不清。我爹叹口气,说这人咋就没个音信呢。

后来我也出去打工了,在县城跑出租,一个月回村一两趟。每次回去我都去地窖看一眼,铁门锈得不成样子,挂锁早让我爹拿钳子绞了,换了个插销,从外头能拨开。小军在里面待了快十年,人瘦得脱了形,头发胡子长得跟野人似的,不过还认人,见了我还知道叫二勇。我给他带点吃的,他接过去就吃,吃完接着蹲墙角画圈。有一回我问他,小军你想出去不。他说出去干啥,爹不让。我说你爹十年没回来了。他想了想说,那他肯定是挣着大钱了,就是把我忘了。

第十三年头上,马大壮回来了。他是坐着一辆破面包车回来的,那车开到村口就冒黑烟,下来一个老头,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穿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他。他手里拎着个蛇皮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啥。见了我爹就喊二叔,我爹愣了半天说大壮你回来了。马大壮说我回来了,小军呢。我爹脸色变了一下,说在地窖里呢。马大壮愣了一下说在地窖里?我走的时候不是让他二姑照看嘛。我爹说二姑瘫了好几年了,这后头几年都是我隔三差五送点饭。马大壮脸唰一下白了,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就往家跑。

我跟在后头。他跑到灶屋后头,看见地窖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插销上挂着一把新锁,是我爹后来安上的,怕野狗拱进去。马大壮手哆嗦着把锁拽下来,掀开铁门,底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他蹲在洞口喊,小军,小军。底下没动静。他又喊了两声,声音都劈了。这时候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有个声音说,谁呀。马大壮眼泪唰就下来了,说小军,是爹,爹回来了。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你骗人,我爹挣钱去了,挣着了才回来。马大壮说爹挣着了,你看爹给你带啥了。他把蛇皮袋拽过来拉开拉链,里头是一沓一沓的票子,还有新衣裳新鞋,最底下是个塑料袋子,装着个遥控汽车,红颜色的。马大壮把遥控汽车举到洞口晃,说你看,爹给你买的,能跑。

底下又安静了一阵,然后有脚步声从台阶底下往上走。走得慢,一步一歇,走了老半天才走到洞口底下。阳光照进去,我看见小军仰着脸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头发都拖到肩膀了,胡子拉碴的,瘦得腮帮子凹进去俩坑。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说爹你头发咋白了。马大壮说爹老了,你也大了。小军说嗯,我都二十多了。马大壮把遥控汽车递下去,小军接过去翻来覆去看,说这玩意儿咋玩。马大壮说按这个钮就走。小军按了一下,汽车在台阶上往前窜了一截,撞在台阶壁上翻了个个儿。小军咧嘴笑了,说爹这玩意儿真有意思。

马大壮蹲在洞口哭得直不起腰。我爹在旁边站着,拿袖子擦了把脸,说大壮别哭了,赶紧把孩子弄上来洗洗,先吃顿热乎饭。马大壮抹了把脸站起来,拉着小军的手把他拽出地窖。小军站太阳底下拿手挡着眼,说我咋看着啥都晃。我爹说你在底下待太久了,慢慢就好了。

后来马大壮把小军弄到县医院查了查,大夫说身子骨亏得厉害,严重缺钙,视力也受了影响,不过脑子没大毛病,就是这些年没人跟他说话,语言功能有点退化,得慢慢练。马大壮在村里住了下来,把地窖填了,上头盖了间小平房给小军住,自己天天给他做饭洗衣裳,得空就领着他满村转悠,见人就让人家跟小军说话。小军起先见人躲,后来慢慢能说囫囵句子了,就是有时候说着说着走神,拿手指头在空气里画圈。马大壮看见了也不恼,说画吧,画够了就不画了。

去年我回家过年,去马大壮家坐了坐。小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怀里抱着那个红遥控汽车,已经玩得掉漆了,拿胶粘了好几回。马大壮在灶屋炖排骨,见我来了递了根烟。我问他大壮叔你在外头这些年到底干啥了,咋连个电话都不给家打。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口烟,说头两年在青岛干得好好的,后来工地出了事故,他摔了腰,养伤养了大半年,工钱都填了医药费。没好利索又去了东营,想多挣点,结果碰上个黑中介,把他介绍到砖窑上干了三年,一分钱没给,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剩几十块。后来又辗转了几个地方,给人看大门、扫大街、捡破烂,啥都干过,攒了点钱想回来,又觉得没脸,孩子没管好,钱也没挣着。这回是腰伤又犯了,干不动了,才狠下心回来。

我说你回来就好,小军好歹有个爹了。马大壮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二勇你不知道,我在外头这些年,夜里做梦老梦见小军在地窖里喊我,我每回都跟自己说明年一定回去,可明年到了又觉得没挣着钱没脸回。我在淄博捡破烂那阵子,一个月挣八百,攒了五千块,我寻思这回能回去了,结果腰不行了,躺了俩月,挣的那点又花出去了。今年实在撑不住了,心说回去挨骂也得回去,总比死在外头强。

这时候小军在院子里喊,爹,排骨好了没。马大壮站起来应了一声,说好了好了,爹给你盛。他往灶屋走了两步又回头跟我说,二勇,你回头帮我问问镇上有没有啥活儿我能干的,扫大街也行,我不能光靠那点积蓄坐吃山空。小军以后还得娶媳妇呢。我说行,我帮你问。

我走的时候小军追出来塞给我俩橘子,说二勇你拿着路上吃。我接过来看他脸上那笑模样,跟小时候下河摸鱼得着一条大的时候一模一样。马大壮站在院门口拿围裙擦手,扯着嗓子喊,小军回来把排骨吃了再玩。小军应了一声跑回去了。

我走在村巷里,回头看那爷俩坐在院子里小桌旁边啃排骨边说话,阳光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我心里头想,这地窖填平了盖了房,里头住上了活人,往后这院子里再不会有那种闷闷的、从地底下往上冒的声气了。小军那十三年没法倒回去,可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够他们爷俩慢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