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女将扈三娘不恨宋江,林冲擒下她那晚他夺走她选择的权利,她只能嫁矮脚虎王英,最后战死方腊阵前

水浒寨里的人都晓得,扈三娘从不正眼看王英。

她嫁给王英那夜,红烛烧了半宿,她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把剪子,王英醉醺醺推门进来,见她那副模样,酒醒了大半,讪讪地退出去,在门外蹲了一宿。第二天山寨里传遍了,说矮脚虎娶了个母夜叉,连手指头都没碰着。王英脸上挂不住,跟人喝酒时拍桌子:“她是我婆娘,早晚得认!”可这话说了三年,扈三娘连他递过来的茶都没接过一回。

有人替王英抱不平,说扈三娘不识抬举。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该练刀练刀,该巡山巡山。只有一回,李逵喝多了,当着众人面说她:“你横什么横?当初要不是宋大哥做主把你许给王英,你还不知在哪个牢里蹲着呢!”扈三娘手里的刀停了停,慢慢转过头,盯着李逵看了好一会儿。李逵被她看得后脊梁发毛,酒醒了大半。她最后只说了句:“你说得对,是宋大哥做的主。”说完就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

可那天夜里,王英起来解手,看见她坐在后山崖边上,对着月亮擦那把日月双刀。月光照在刀面上,亮晃晃的,她的脸也亮晃晃的,就是看不清表情。王英想走过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了。他忽然觉得,那个女人离他比月亮还远。

其实扈三娘刚到梁山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她被林冲擒上山那天,浑身是泥,头发散了半边,可腰杆挺得笔直。宋江亲自给她松绑,说久闻扈家庄三娘大名,如今一见果然女中豪杰。扈三娘不领情,说你要杀便杀,少来这套。宋江笑了,说杀你容易,可你哥哥扈成还在我手上,你不为自己想,也不为你哥哥想?

扈三娘不说话了。她哥哥确实在梁山手里,不光她哥哥,还有扈家庄几百口子人。宋江又说,你爹生前跟祝家庄联姻,本就是想攀高枝,如今祝彪死了,你难不成要替他守节?我梁山好汉不兴这个,你既来了,就是自家姐妹。我替你寻门亲事,风风光光嫁出去,你哥哥我也放了,你看如何?

扈三娘盯着宋江的脸看了半天。那张脸黑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可她总觉得那笑里头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把软刀子。她说:“我有的选吗?”

宋江还是笑:“三娘说笑了,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

商量。扈三娘后来想起这两个字就想笑。他宋江商量事,从来都是把人逼到墙角了再商量。她那时候要是说个不字,她哥哥的脑袋第二天就得挂在寨门口。她只能点头。

宋江挑的人选是王英。扈三娘听到这名字的时候愣了半天。王英她见过,先前在阵前交过手,五短身材,一脸横肉,使一杆枪,枪法稀松平常,被她三个回合就挑飞了兵器。她怎么也没想到宋江会把她配给这么个人。

后来她才知道,王英早先就求过宋江,说哥哥我跟着你出生入死,连个婆娘都没有,你可得替我做主。宋江当时没应,等扈三娘上了山,他想起这事来了,一拍大腿说正好,王英兄弟,哥哥给你寻了个好的。

扈三娘知道这些内情,是秦明娘子告诉她的。秦明娘子也是被宋江做主嫁的,原先跟秦明有仇,秦明一家老小都死在梁山手里,宋江转头把秦明妹子许给了他。秦明娘子说这话时咬着后槽牙:“他宋江做媒,做的就是断子绝孙的缺德媒。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应了还得念他的好。”

扈三娘当时没接话。她想起林冲擒她那晚的事。

那晚她跟林冲打了二十来个回合,林冲的丈八蛇矛神出鬼没,她渐渐招架不住。最后一矛挑过来,她躲闪不及,被林冲轻舒猿臂,一把从马上擒了过去。她以为至少得挨顿打,或者被关进黑牢,没想到林冲把她带到后营,找了间干净屋子,还让人送了热水和伤药。

她问林冲:“你抓了我,怎么不杀?”

林冲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半晌才说了句:“我也是被人逼上山的。”

说完就走了。

扈三娘那时候没听懂这话。后来她听说了林冲的事,高俅害得他家破人亡,他杀了仇人上山落草。她忽然有点明白林冲那晚的意思了。他是被逼的,他不想逼别人。可他不逼,宋江逼。宋江让林冲去擒她,林冲不能不去,去了又不能杀她,只能擒。擒了之后呢?他管不着了。宋江接手了。

扈三娘有时候想,要是那晚林冲放了她呢?她回扈家庄,带着哥哥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日子。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林冲不会放她,放了她林冲自己就得吃挂落。宋江要的人,林冲不敢放。

她嫁给王英那天,林冲也来吃了杯酒。他坐在角落里,闷头喝了三碗,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扈三娘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听见了林冲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响。

王英倒是高兴得很,喝得满脸通红,逢人就说我王英娶了扈三娘。扈三娘在盖头底下翻了个白眼。她那时候已经认命了,认命归认命,可要她给王英好脸色,她做不到。

婚后头一个月,王英天天往她屋里跑,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扈三娘当他是空气。王英急了,有回喝了酒想用强,被扈三娘一脚踹出门去,脑袋磕在廊柱上起了个大包。王英坐在地上骂:“你他娘的到底是不是个女人!”扈三娘在屋里冷冷地说:“你再进来试试。”

王英到底没再试。他这人有个好处,怂归怂,但不记仇。第二天起来照样给扈三娘送早饭,嘴里还嘟囔:“你不吃饿的是你自己。”扈三娘不理他,他就把饭碗搁窗台上,自己蹲门口吃,一边吃一边跟过路的李逵吹牛,说他婆娘刀法多好,昨天又赢了他三招。李逵说放屁,你婆娘赢你三十招都不稀奇。王英就嘿嘿笑,说那也是我婆娘。

扈三娘在屋里听着,忽然有点想笑。可她把笑忍住了。

就这么过了两年多。扈三娘慢慢发现,王英这人虽然长得不咋样,武艺也稀松,但有一样好,实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藏着掖着。他说喜欢她,就真喜欢她,天天往跟前凑,挨打挨骂都不走。他说怕她,就真怕她,她瞪眼他就缩脖子。有一回她练刀时不小心把刀甩脱了手,差点砸着王英,王英没躲,还往前冲了一步,嘴里喊小心。刀擦着他耳朵飞过去扎在树上。扈三娘说你傻啊,不知道躲?王英揉着耳朵说:“我怕刀砸着你。”

扈三娘那天晚上没吃饭。王英把饭端进来,她没赶他走。王英受宠若惊,坐在桌边搓手,说你不吃我喂你。扈三娘说滚。王英就滚了,滚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汤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说汤不烫,正好喝。然后一溜烟跑了。

扈三娘看着那碗汤,端起来喝了。

打那以后,她对王英的脸色好了些。虽然还是不跟他同房,但偶尔能跟他说几句话了。王英乐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我婆娘跟我说话了。李逵问他说的啥,王英说:“她问我吃了没。”李逵说这也叫说话?王英说那可不,她以前只会说“滚”。

山寨里的人都觉得扈三娘迟早得认命。宋江也这么觉得。有回开会,宋江当众说王英兄弟成亲也快三年了,三娘如今跟咱们也熟络了,我看这桩亲事算是圆满了。众人跟着起哄,说要王英请酒。王英嘿嘿笑,眼睛偷偷瞟扈三娘。扈三娘坐在角落里没吭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那天晚上王英壮着胆子又往她屋里蹭。扈三娘坐在灯下缝衣裳,没赶他。王英坐在床沿上搓手,搓了半天说了句:“三娘,我知道你看不上我。”

扈三娘手没停,针线走得稳稳当当。

王英又说:“可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扈三娘把衣裳翻了个面,嘴里淡淡地说:“你拿什么对我好?武艺不如我,身高不如我,宋江让你往东你不敢往西,你拿什么对我好?”

王英被噎住了。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敢替你死。”

扈三娘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王英一眼。王英脸涨得通红,眼睛直勾勾看着她,不像说谎的样子。扈三娘把针别回布上,说了句:“谁要你替我死。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好活着。她有多久没想过这四个字了?自从扈家庄被灭、她被擒上山、被宋江指婚,她心里就只剩下恨和熬。恨宋江,恨林冲,恨王英,恨这贼老天。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那恨意慢慢淡了,淡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再赶王英走。王英就在她屋里坐了一宿,天亮时歪在床沿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袖子。扈三娘给他披了件衣裳,自己出门练刀去了。

日子要是这么过下去,也许扈三娘真能跟王英凑合着过一辈子。可梁山泊这地方,从来由不得人自己说了算。

宋江要打方腊了。

那是宣和二年的事。宋江接了朝廷招安,带着梁山人马南下征方腊。出发前一夜,扈三娘在后山擦刀,王英蹲在旁边磨他的枪头。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磨了半天,王英开口了:“三娘,你说咱这回能囫囵个回来不?”

扈三娘拿油石蹭着刀面,头也没抬:“怕了?”

“怕。”王英老老实实说,“我还没跟你生娃呢。”

扈三娘手一滑,差点割着自己手指头。她瞪了王英一眼,王英缩了缩脖子,可嘴里还在嘟囔:“真的嘛,你说咱要是回不来,连个后都没有,我王英这辈子亏不亏?”

扈三娘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站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打完这仗再说。”

王英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三娘你说的啊!你可不能反悔!”

扈三娘没理他,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打方腊的仗不好打。方腊手下猛将如云,宋江的人马折了不少。王英在常州被围,是扈三娘单枪匹马杀进去把他捞出来的。王英浑身是血,趴在她马背上嚎:“三娘你再晚来一步我就交代了!”扈三娘一手提刀一手拽缰绳,嘴里骂:“闭嘴,再嚎把你扔下去。”

可王英不嚎了,他趴在马背上嘿嘿笑,说三娘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扈三娘没接话,耳朵根却有点热。

乌龙岭那场仗打到最后,方腊手下有个叫郑彪的,会使妖法,两军阵前呼风唤雨,梁山这边吃了大亏。王英冲得太猛,被郑彪一枪刺中马腿,摔下马来。郑彪回手就是一枪,直奔王英咽喉。扈三娘在三十步外看得真切,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招数什么阵法全忘了,催马就往里冲。

她没冲到。

郑彪那枪扎下来的时候,王英就地滚了一圈,躲开了要害,可枪尖还是扎进了他左肩。扈三娘赶到时,王英正抱着枪杆子跟郑彪较劲,脸都扭曲了,嘴里还在喊:“三娘别过来!这家伙枪上有毒!”

扈三娘没听他的。她日月双刀舞开了,左刀削郑彪手腕,右刀劈他面门。郑彪抽枪回防,王英趁机滚到一边。扈三娘跟郑彪打了五六个回合,不分胜负。这时候方腊阵中又冲出一员将,挺枪直取王英。王英左肩膀使不上劲,单手提枪迎战,没两下就被打落兵器。

扈三娘听见背后风声不对,回头一看,那员将的枪尖已经到了王英胸口。她来不及多想,拨马就往回冲。郑彪趁她分神,一枪扎在她后心护甲上,扎进去半寸。扈三娘疼得眼前一黑,可还是冲到王英身前,替他挡了那致命一枪。那枪扎在她右肋,穿了个透心凉。

王英疯了。他扑上来抱住那员将的腿,一口咬在对方大腿根上,那员将疼得嗷嗷叫,拔刀要砍。扈三娘反手一刀削过去,那员将脑袋飞了。可郑彪又上来了,一枪扎进王英后背。王英往前一扑,正好扑在扈三娘怀里。两个人一起从马上摔下来。

扈三娘躺在地上,天是红的,地也是红的。王英压在她身上,嘴里往外冒血沫子,还在说:“三娘……你没事吧……”

扈三娘想骂他,嗓子眼却发紧。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摸了一手的血。王英咧了咧嘴,像是想笑:“我说过……我敢替你死……”

扈三娘说:“你傻不傻。”

王英说:“傻……可你不嫌弃。”

扈三娘没再说话。她把王英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攥着刀,盯着越来越近的郑彪。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后心那枪扎得深,血止不住地往外涌。可她不想闭眼,她得看着,看宋江的人什么时候能冲上来把郑彪剁了。

郑彪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扈三娘握紧了刀。忽然斜刺里一声暴喝,林冲的丈八蛇矛到了,一矛挑飞了郑彪的马腿,郑彪摔下来,被随后赶到的李逵一斧子剁了脑袋。

林冲跳下马跑过来,看见地上两个人的模样,脸刷地白了。他蹲下来要扶扈三娘,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嘴里说:“三娘,你撑住,军医马上到。”

扈三娘看着他,忽然笑了。她嘴里也往外冒血,笑起来咕噜咕噜的,可她还是笑:“林教头……那年你擒我……我不恨你。”

林冲愣住了。

扈三娘说:“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你跟宋江不一样……”

她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王英。王英已经没动静了,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笑。扈三娘伸手把他脸上的血擦了擦,嘴里嘟囔:“丑死了。”

然后她抬头看林冲:“林教头,麻烦你个事。”

林冲说你说。

扈三娘说:“把我跟王英埋一块儿。宋江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临死前求你的。”

林冲点头,嗓子眼发堵,说不出话。

扈三娘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跟宋江说……我不恨他……真的不恨……他把我许给王英……头两年我恨……后来不恨了……王英这人……傻是傻……可他说到做到……”

她低头看了王英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他说替我死……真就替我死了……”

林冲蹲在旁边,这个被高俅害得家破人亡都没掉过泪的汉子,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扈三娘最后说了句:“林教头……好好活着……”

说完就闭了眼。手还攥着刀,刀尖指着郑彪倒下的方向。

林冲在乌龙岭上坐了很久。宋江带人赶到的时候,看见林冲抱着扈三娘的尸首,旁边躺着王英,两个人挨得紧紧的。宋江问怎么回事,林冲把扈三娘的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宋江听完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厚葬。按她说的办。”

下葬那天,梁山好汉去了大半。李逵蹲在坟前烧纸,一边烧一边骂:“王英你个狗日的,还真让你捡着便宜了。”骂着骂着自己先哭了。

秦明娘子往坟头倒了碗酒,嘴里说:“三娘妹妹,下辈子别上梁山了。咱找个太平地方,好好过日子。”

林冲最后一个走。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把身上那件旧战袍脱下来叠好,搁在坟头。那战袍上还沾着扈三娘的血,洗不掉了。

他走下山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喊他。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刮得松树哗哗响。可他觉得那风声里好像有人说话,细细听又听不清。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笑。

后来梁山人马回了京城,宋江受了封赏,可没两年就被奸臣害死了。临死前他让人把扈三娘和王英的事写进文书里,跟朝廷报了个“阵亡将士”的名分。据说他咽气前跟吴用说:“扈三娘那女子,到死都没骂我一句。”

吴用问他:“那你觉得她恨不恨你?”

宋江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可她说她不恨,我就当她真不恨。”

这话传到林冲耳朵里的时候,林冲正病着。他听完笑了笑,跟身边人说:“宋江到死都不明白。扈三娘不恨他,是因为她后来有了王英。人心里头有了别的念想,恨就淡了。”

说完这话没几天,林冲也走了。走的时候挺安详的。

梁山泊那帮老人后来聚会,喝多了酒总有人提起扈三娘。说那女将可惜了,那么好的武艺,那么俊的模样,最后死在个矮脚虎前头。也有人说王英有福气,那么个婆娘,到死都跟他埋一块儿了。

只有秦明娘子不吭声。有一回李逵问她:“嫂子你说,三娘到底为啥不恨宋大哥?”

秦明娘子白了他一眼:“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恨谁就砍谁?三娘那是没法子。她恨宋江有什么用?杀了他?她哥哥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她恨林冲?林冲比她还憋屈。她恨王英?王英除了长得丑,哪点对不起她?人活在世上,有时候恨来恨去,最后发现能恨的人没几个。三娘后来不恨了,是因为她想开了。王英对她好,她就接着。日子能过就过,过不了就认。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傻?”

李逵被骂得直挠头,嘀咕了一句:“那她到底为啥不恨?”

秦明娘子叹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因为王英替她死了。那矮子平时怂得要命,临了真敢往枪口上撞。三娘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拿命护她。扈家庄没了,她爹她哥护不住她。宋江护她,是拿她当棋子。林冲护她,是心里有愧。只有王英,啥也不图,就图她这个人。你说她恨谁去?”

李逵不吭声了。闷头喝了三碗酒,忽然冒出一句:“那王英不亏。”

秦明娘子说:“亏不亏的,人家俩人埋一块儿了。你操哪门子心?”

李逵嘿嘿笑了两声,又灌了一碗。

梁山泊的水还是那样,风一吹就起浪。岸边练兵的校场上,新来的小兵使着刀枪,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偶尔有老兵路过,会停下来指点两句,说你这刀法不对,得这么劈。小兵问谁教的,老兵就说:“早年寨里有个女将,使日月双刀的,那才叫刀法。你这两下子,连她徒弟都算不上。”

小兵问那女将哪去了,老兵就指指远处山坳里那两座并排的坟头,说:“喏,在那儿呢。跟她男人埋一块儿。”

小兵伸脖子看了看,啥也没看清,回头继续练刀。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儿。那两座坟头上长满了草,春天开小白花,夏天绿油油的,秋天枯了,冬天让雪一盖,啥也看不出来。只有坟前那块石碑上刻着两行字,左边是“梁山泊义士王英”,右边是“梁山泊义士扈三娘”。字是林冲写的,刻得歪歪扭扭,可每个字都清楚。

有一年清明,来了个跛脚老汉上坟。他在坟前摆了两碗酒,自己喝一碗,倒一碗。嘴里絮絮叨叨:“三娘啊,当年擒你那事儿,我到现在还膈应。可你说你不恨我,我就当你真不恨了。王英兄弟,你小子行,够爷们。下辈子还娶她,看她还踹不踹你。”

说完嘿嘿笑了两声,一瘸一拐走了。

山坡上起风了,两碗酒都被吹洒了,渗进土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