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南京金川门。

城门是从里面开的。

开门的两个人:谷王朱橞,曹国公李景隆。

城外是燕王的兵。

四年前,正是这个李景隆,带着五十万大军北上讨伐燕王。

出发那天,建文帝亲自给他推车。

他败了。两次。

第二次,死了几十万人。

四年后,他替燕王开了自己家的城门。

燕王进城,封他为第一功臣。

今天我们聊聊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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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国第三功臣的儿子

李景隆,小字九江,洪武二年生。

他父亲叫李文忠。

李文忠是朱元璋二姐的儿子。十二岁丧母,父亲李贞带着他在乱军里辗转逃了两年,好几次差点死掉。十四岁那年,在滁阳见到了舅舅。

朱元璋见到这个外甥,"喜甚,抚以为子,令从己姓"。

吾甥犹吾子也。

十九岁,李文忠领兵出征,破天完军,"骁勇冠诸将"。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他封曹国公,食禄三千石,是开国六公爵之一。

洪武十七年三月,李文忠病逝,四十六岁。

朱元璋怀疑是医生下毒,"贬中爵,放其家属于建昌卫,诸医并妻子皆斩"。然后亲自写祭文,追封岐阳王,谥武靖,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

位皆第三。

开国功臣里,他排第三。

李景隆那年十五岁。

两年后,洪武十九年,他袭爵曹国公。

《明史》写他,用了二十个字:

"读书通典故。长身,眉目疏秀,顾盼伟然。每朝会,进止雍容甚都,太祖数目属之。"

个子高,眉目清秀,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气度不凡。每次朝会,举止雍容得体,朱元璋好几次多看他几眼。

一个长得好看、读书通典故、举止得体的贵公子。

朱元璋派他练兵湖广、陕西、河南,去西番买马,掌左军都督府事,加太子太傅。

建文帝即位,他"以肺腑见亲任",还奉命去抓过周王朱橚。

你注意他的履历:练兵、买马、掌府事、抓人。

没有一条是打仗。

二、三次

建文元年,燕王起兵。

老将耿炳文北上讨燕,在真定失利。

朝廷要换将。齐泰、黄子澄等人一起推荐了李景隆。

于是建文帝任命他为大将军,率五十万北伐。

《明史》记了出发那天的场面,只有十几个字,但极重:

"赐通天犀带,帝亲为推轮,饯之江浒,令一切便宜行事。"

赐通天犀带。皇帝亲自为他推车。在江边饯行。允许他一切自行决断。

古代君王为将帅推车,是最高规格的礼。

朱棣听说换将的消息,笑了。

他跟诸将说了一句话:

"李九江,纨绮少年耳,易与也。"

李九江,一个穿绸缎的年轻人罢了,好对付。

而《明史》给李景隆的评语,只有六个字:

"景隆贵公子,不知兵,惟自尊大,诸宿将多怏怏不为用。"

贵公子,不懂打仗,只知道抬高自己,那些老将一个个心里不服,不肯为他所用。

五十万人,交给一个从没打过仗的人,手下的宿将还不服他。

第一仗,郑村坝。

李景隆进军围北平。朱棣的主力不在城里,他北上偷袭大宁去了,留世子朱高炽守城。

北平是座空城。

都督瞿能攻张掖门,眼看要破了。

《明史》四个字:

"景隆忌能功,止之。"

他怕瞿能抢功,下令停止进攻。

城门没破。朱棣从大宁回来了,收编了宁王的兵马,回师一击。

"景隆屡大败,奔德州,诸军皆溃。"

五十万人的辎重、粮草、军械,全丢在了战场上。

燕军捡了个满仓。

第二年正月,朱棣攻大同,李景隆出紫荆关去救,无功而返。

建文帝不但没撤他,还怕他权不够重,派宦官送去玺书、黄钺、弓矢,让他专征伐。

《明史》在这里插了一句极妙的话:

"方渡江,风雨舟坏,赐物尽失,乃更制以赐。"

船刚到江心,风雨大作,船坏了,御赐的东西全沉了。于是重新做一份,再赐给他。

天都在打信号。没人看懂。

建文二年四月,李景隆在德州大誓师,会合武定侯郭英、安陆侯吴杰,合军六十万,进营白沟河。

这一仗,是靖难之役真正的生死局。

瞿能父子率精骑冲阵,直插燕军中坚。朱棣亲自迎战,《明史》写他"三易其马,三被创,矢尽,挥剑击,剑又折"。

换了三次马,受了三次伤,箭射光了,挥剑砍,剑也断了。

他逃上河堤,假装后面有援军。李景隆怕有埋伏,不敢追。

就这一犹豫。

然后,天变了。

《明史》:

"会旋风起,折景隆大旗,王乘之纵火,景隆大败,死者十余万。"

一阵旋风刮起来,把李景隆的帅旗吹折了。朱棣趁着这个势头放火,李景隆大败,死了十多万人。

"斯役也,王师死者数十万人,南军遂不支。"

这一仗,朝廷的军队死了几十万。南军从此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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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隆丢了御赐的玺书斧钺,逃德州,再逃济南。

消息传回南京。

黄子澄"惭愤"——当初是他推荐的李景隆。他在朝班上抓住李景隆,请求杀他以谢天下。

方孝孺也上疏,请诛李景隆。

"帝皆不问。"

建文帝两次都没有同意。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让人想不通的事:

"使景隆及尚书茹瑺、都督王佐如燕军,割地请和。"

他派李景隆去跟朱棣谈条件。

派一个刚葬送了几十万人、跟朱棣交手三次全败的人,去谈判。

朱棣不见。

建文四年六月,燕军渡江,兵临南京。

城里还有二十万兵,城高粮足,夏天北兵不耐暑热,只要守,未必守不住。

方孝孺还在建议坚守待援。

李景隆和谷王朱橞守金川门。

他们把门开了。

"燕兵屯金川门,景隆与谷王橞开门迎降。"

宫中火起。建文帝不知所终。

那道门,是建文帝下落之谜的起点。

三、第一功臣,和十天没死成

朱棣进城,登基。

封赏李景隆的诏书里,头衔一长串:

奉天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太师、曹国公,增岁禄千石。

而给这份封赏的理由,只有四个字。

《明史》原文:"以景隆有默相事机功,增禄千石。"

默相事机。

暗中相助。

这四个字是朱棣自己定的。

它等于官方认定:李景隆在建文朝,就是内应。

一个带兵讨伐你的人,被你封为第一功臣,理由是他"暗中相助"。

那么前面那两场败仗,那几十万条人命,算什么?

《明史》还记了一句:

"朝廷有大事,景隆犹以班首主议,诸功臣咸不平。"

朝中议大事,李景隆还站在班列最前面主持。那些靖难功臣,一个个愤愤不平。

跟着朱棣打了三年、死了多少兄弟的人,看着这个败了两次、开了城门的人站在自己前头。

永乐二年,弹劾来了。

第一波,周王朱橚揭发他在建文年间到自己府上受贿。

第二波,刑部尚书郑赐弹劾他"包藏祸心,蓄养亡命,谋为不轨"。

朱棣的批复:"诏勿问。"

第三波,成国公朱能、吏部尚书蹇义带着文武群臣廷劾,说他跟弟弟李增枝"逆谋有状"。

第四波,六科给事中张信等人再劾。

这次处理了,但很轻:削去勋号,不许上朝,保留公爵回家,奉长公主的祭祀。

然后礼部尚书李至刚再上一本:

"景隆在家,坐受阍人伏谒如君臣礼,大不道;增枝多立庄田,蓄僮仆无虑千百,意叵测。"

他在家里坐着,接受守门人跪拜,像君臣之礼,大逆不道。

夺爵。连同弟弟李增枝和妻子数十人,一起关在私宅里。抄没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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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最后写他,只有一句:

"景隆尝绝食旬日不死,至永乐末乃卒。"

他曾经绝食十天,没死。到永乐末年才去世。

绝食十天不死,是被人灌了食,还是自己中途放弃了,史书没说。

史书只说他"乃卒"。

后世对他的评价,有三处打架。

第一处:他到底是无能,还是内应?

《明史》说他"不知兵"——是不懂,不是不忠。

黄子澄弹劾他"出师观望,怀二心"。

朱棣说他"默相事机"。

三种说法,互相矛盾。而唯一有权力定性的人,选了第三种。

第二处:建文帝为什么两次不杀他?

他是李文忠的儿子,是朱元璋姐姐的孙子。

而朱棣也姓朱。

这场仗,在那些开国勋贵眼里,是朱家自己的事。杀李景隆,等于动整个勋贵集团。

第三处:他的后代。

曹国公的爵位从此断绝。

正统十三年,朝廷才下诏让李增枝等人打开门第,可以自由行动——那时距他被关,已经四十年。

弘治初年,朝廷寻访李文忠的后人,以李景隆的曾孙李璇为南京锦衣卫世指挥使。

嘉靖十一年,封李性为临淮侯,禄千石。

明亡,爵绝。

一个开国第三功臣的家族,从公爵降到侯爵,最后跟着明朝一起没了。

结尾

他一生没打过一场胜仗。

却决定了三场战争的结局。

郑村坝败,让朱棣从一支孤军变成了有根据地的势力。

白沟河败,让建文朝廷丧失了全部主力。

金川门不战,让朱棣进了南京。

那道门开了以后:建文帝失踪,方孝孺被诛十族,齐泰、黄子澄被杀。

而他被封第一功臣,三年后被圈进自己家,绝食十天没死成。

朱棣给他的那四个字,"默相事机",是赏赐,也是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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