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死了一条蛇,它临死前说了句人话,我整整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叫赵德柱,豫西柳树沟的。这事过去十二年了,可我不敢忘,也忘不掉。现在夜里躺床上,偶尔翻个身,还得摸摸枕头底下那把剪子——习惯了,改不了。

那年夏天,我在地里锄草。玉米苗刚膝盖高,杂草长得比苗还疯,灰灰菜、马齿苋、抓地龙,一茬压一茬。我光着膀子抡锄头,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脊梁晒得跟红虾似的,一碰就疼。媳妇给我带了壶绿豆汤搁地头,我灌了半壶,接着干。

锄到地中间,出事了。

一锄头下去,“咔嚓”一声,锄刃上缠了条东西。我提起来一看——一条蛇,筷子粗细,一尺来长,灰不溜秋的,肚皮发白,让我锄成了两截。蛇头那半截还活着,嘴一张一合的,身子在地上扭来扭去,尾巴那半截在另一头打卷儿。

我骂了一句:“操,刨着你祖宗了。”抡起锄头要再补一下。

刚举起锄头,那半截蛇身子突然立起来了,就剩个脑袋连着三寸长的脖子,愣是立得直挺挺的,冲着我,嘴咧开了,说了句话——

“你等着。”

那声音不大,跟小孩儿捏着嗓子说话似的,沙沙的,可清清楚楚是仨字。我锄头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胳膊上鸡皮疙瘩“唰”一下从手腕起到肩膀头。那蛇说完这仨字,脑袋“啪嗒”耷拉下去,不动了。

我站那儿愣了有半袋烟的工夫,腿肚子直转筋。日头毒辣辣的,晒得我后脖颈子疼,可我浑身发冷,牙关子直打颤。后来我拿锄头把那半截蛇脑袋拨拉到土沟里,连身子一块儿铲过去,拿土埋了,埋得深深的,上头还跺了两脚,跺得地皮都实了。

回家我没敢跟我爹说,也没敢跟我媳妇说。晚饭我扒了两口就撂了筷子,我媳妇问:“咋了?中暑了?”我说:“嗯,脑袋疼。”我爹瞅了我一眼,没吭声,继续扒他的面条。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瞅见那半截蛇脑袋立着,嘴一张一合的,嘴里说“你等着”。我拿被子蒙着头,一身一身出汗,把褥子都溻湿了。我媳妇嫌我翻身翻得烦,抱着枕头去闺女屋睡了。

头一个月,是纯粹的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画面,蛇脑袋立着,嘴一张一合,“你等着”。那仨字跟拿烙铁烙在我眼皮里头了似的,睁眼也在,闭眼也在。我找镇上的大夫看过,大夫姓吴,戴个眼镜,听我说失眠,给开了几片安定,说:“一次一片,睡前吃。”我回去吃了两片,还是睡不着。吃三片,迷糊了半宿,天不亮就醒,醒了就再也合不上眼,躺床上数房梁上的椽子,一根两根三根,数到十八根,天亮了。

后来不光是睡不着了,开始做梦。

梦见那条蛇长回身子了,比原来粗十倍,有水缸那么粗,盘在我家门口,脑袋搁在门槛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仨字:“你等着,你等着,你等着。”我在梦里拿铁锨拍它,拍不动,铁锨弹回来砸我自己脚面上。有一回梦见它钻进我被窝里了,凉丝丝的缠我脚脖子上,一圈一圈往上绕。我嗷一嗓子醒了,坐床上直喘,把我媳妇吓得从隔壁屋跑过来,以为我犯啥病了。

我媳妇觉着不对劲了,追着问。我扛不住,说了。我媳妇脸白了半天,拿手直拍胸口:“你咋不早说?你咋不早说?咱去找三爷!”

三爷是隔壁村的老道士,八十多了,早年在白云观当过道士,后来还了俗娶了媳妇,可本事没撂下。村里谁家小孩夜哭、新宅上梁、老坟迁穴,都找他。我拎了两瓶酒去了。三爷坐院里搓草绳,听我说完,闭着眼半天没吭声。末了睁开眼,拿拐棍点了点地:“那蛇说‘你等着’,你等着就完了?它又没说啥时候,也没说咋的。你自个儿吓自个儿,吓了俩月。”

我说:“三爷,那咋整?我总不能等它一辈子。”

三爷说:“你回去,拿三炷香、一碗米、一个鸡蛋,搁你打死它那地方。香点上,鸡蛋搁米上,你磕仨头,说‘蛇仙恕罪,小人手贱,您要咋的冲我来,甭折腾我一家老小’。说三遍,扭头走,甭回头。”

我回去照做了。在玉米地头磕了仨头,嘴里念叨了一遍。磕完了,扭头走,后脖颈子嗖嗖冒凉风,老觉着有东西盯着我后背,可我没敢回头。走到地头拐弯那儿,我忍不住了,拿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啥也没有。玉米叶子哗啦啦响,风吹的。

当晚睡得比往常踏实了点儿,迷糊了有两三个时辰。我寻思管用了。结果第三天,又开始了。而且这回不光是做梦了,家里开始出怪事。

先是我媳妇脖子上长了个疙瘩,黄豆大,不疼不痒,按着也不动。我媳妇说:“是不是粉瘤?”我说:“粉瘤不疼?”她说:“不疼。”可那疙瘩越长越大,半个月长成蚕豆大,我媳妇照镜子直发愁。去镇上医院看,大夫说是淋巴结发炎,给开了消炎药,吃了半个月不管用。后来又找了个老中医,姓孙,七十多了,摸了两下脉,又摸了摸那疙瘩,皱着眉头说:“这疙瘩长得邪乎,不红不肿的,跟骨头似的硬。怕不是实病。”

接着是我家那口井。井水喝了十几年了,清亮亮的,拿瓢舀起来能照见人影。那阵子突然变浑了,跟淘米水似的,拿明矾澄三天也澄不清,烧开了锅底一层白沫子,喝着有股腥味。我爹骂:“谁往井里扔死耗子了?”淘井淘了半天,啥也没淘着。

再后来是我闺女。五岁的小丫头,天天夜里哭,闭着眼哭,嗷嗷的,嘴里喊“蛇爷爷别咬我脚”。我跟媳妇问她啥蛇爷爷,她拿手比划了一下,比水桶还粗:“黑黑的,这么粗。”我媳妇问她:“你咋瞅见的?”她说:“它就在我脚底下盘着。”

我媳妇慌了,又去找三爷。三爷这回不搓草绳了,坐屋里等我,一见面就说:“我寻思你该来了。那蛇没走,你磕头它没受。你打死它的时候它刚开了口能说人话,让你一锄头废了道行。它怨气大,你磕仨头就想打发了?”

我问咋办。三爷想了想,说:“你回去,把那地方刨开,把蛇身子找出来,好好埋了,堆个坟包,立块石头,逢年过节上供。这叫‘全尸葬’。你让人家尸首分了家,人家能饶你?”

当晚我扛着铁锨去了玉米地,把当初埋蛇那地方刨开。刨了二尺深,找着了——蛇身子还那样,没烂,就是干巴了,硬邦邦的,跟枯树枝似的。我拿铁锨捧着,换了个地方,在地头那棵老柿子树底下挖了个坑,底下垫了块红布,把蛇身子搁进去,脑袋也找着了,对在一块儿,拿红布裹好了,盖上土,堆了个一尺高的坟包。又从河滩上搬了块圆石头搁坟头上当碑。

弄完了,我跪那儿磕了仨头,这回话说得实在:“蛇仙,我赵德柱对不起你。我手贱,我混蛋,我一锄头把你道行废了。你要恨就恨我,甭折腾我媳妇闺女。我往后逢年过节给你上供,烧纸上香,绝不食言。”

磕完了,我站那儿等了半天,啥动静也没有。那天晚上回家,我媳妇说:“你身上啥味儿?咋一股子土腥气?”我说刨地刨的。当晚我睡了个整觉,一宿没醒,天亮才睁眼。打那天起,噩梦就少了。

可还没完。

打那往后,我隔三差五就梦见那条蛇。它不吓人了,可也不理我。就盘在老柿树底下那个坟包上,脑袋搁在身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我走近了它也不动,就瞅着我。我搁的鸡蛋它也不吃,我搁的酒它也不喝。就那么盘着,跟个守坟的似的。

这梦一做就是三年。三年里,我逢年过节真去上供。鸡蛋、馍、酒,还烧纸。村里人瞅见了问我:“德柱你给谁上坟呢?你家祖坟不在这片啊。”我说:“给一条蛇。”人家当我神经病。我爹问过我两回,我支支吾吾说了。我爹蹲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末了说:“甭管咋说,人家尸首你给埋了,供也上了,心尽到了。它要还不依不饶,那咱也没法子了。”我说:“爹,我怕的不是它不依不饶。我怕的是它就这么赖着不走,天天夜里蹲我梦里瞅我,跟个讨债的似的。”我爹没吭声。

第三年秋天,又梦见那条蛇了。这回它从坟包上爬下来了,爬到我脚边,抬头瞅我。我蹲下瞅它,它张嘴了——还是仨字,可这回说的是:“扯平了。”

说完它一扭身,钻进土里没了。坟包还在,可上头长了一棵小柿子树苗,两尺来高,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直晃荡。

打那天起,我再没梦见过它。我媳妇脖子上的疙瘩也消了,井水也清了,我闺女夜里也不哭了。我那块心病算是落了地。

去年那棵小柿子树长到一人高了,枝枝杈杈的,今年头一回挂果,结了七个柿子,红彤彤的挂了一树。我闺女——现在都上高中了——问我:“爸,地头那棵柿子树是谁栽的?咋长那么快?”我说:“不是我栽的,是人家自个儿长的。”

她问:“谁家?”

我说:“一条蛇。”

她翻个白眼:“爸你又喝多了。”

我没解释。有些事儿,信的人自然信,不信的人说了也白说。反正每年秋天那棵柿子树结的柿子,我一个不摘,全留在树上。村里小孩儿想去摘,我看见了就撵:“去去去,那是给蛇仙留的。”

小孩儿问我:“蛇仙是谁?”

我说:“是我一个老伙计。我欠它一条命,它等了我三年,最后说扯平了。”

小孩儿听不懂,嘻嘻哈哈跑了。我蹲在老柿树底下抽根烟,瞅着坟包上那棵小柿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前阵子我翻了回地,铁锨碰着个东西,扒拉出来一看,是个蛇蜕,灰白色的,一尺来长,薄得透亮。我拿起来瞅了瞅,又放回土里,拿土盖上了。

我媳妇问:“啥东西?”

我说:“没啥,蛇换的衣裳。”

我媳妇说:“你又搁那儿神神叨叨的。”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了句:“扯平了啊,往后甭来找我了。”

风把烟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我扭头走了,没回头。可走到地头拐弯那儿,我站住了,没忍住,拿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老柿树底下。

啥也没有。那棵小柿子树苗让风吹得直晃荡,叶子哗啦啦响。我嘿嘿一乐,扭头走了。

有些事儿啊,人家说扯平了,那就是扯平了。甭回头,甭多想。想多了,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不痛快。我这三年整觉睡踏实了,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