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夜巡》前面,看到的是伦勃朗1642年画下的民兵队。科学家凑近一看,看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这块画布上还住着一整个看不见的微生物世界。
阿姆斯特丹的研究人员正在给这幅名画做一次"微生物普查"。荷兰国立博物馆和ARTIS-Micropia(自称全球唯一一家专门展示微生物的博物馆)合作,从画作的10个不同区域采集60份样本,目的是把画布表面的微生物群落编成一份目录。早期的实验室培养已经长出了大量常见细菌,还冒出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异类"。
先说这个异类:Microbacterium saccharophilum。这个菌种2013年才在日本横滨一家糖厂的土壤里被首次分离出来。它出现在一幅荷兰黄金时代的油画上,两者之间看不出任何明显联系。更巧的是,它被发现的位置,是画上旧清漆已经被去除的一段。
ARTIS-Micropia的微生物学家埃琳·范布洛伊斯(Eline van Bloois)对《国家报》说,目前在这幅画上检测到的糖非常少,最好不要乱猜,但"这种糖嗜菌可能并不和画布一样古老"。她还补充,科学家目前没有办法判断这些细菌是何时来到画上的。
那画上都有哪些"住户"?已经识别出来的包括:
- 表皮葡萄球菌(Staphylococcus epidermidis)和藤黄微球菌(Micrococcus luteus):人皮肤上常见的无害细菌,平时帮忙保湿、抵御病原体;
- 沼泽考克氏菌(Kocuria palustris)、嗜根考克氏菌(Kocuria rhizophila):与植物根系和土壤有关;
- 球形赖氨酸芽孢杆菌(Lysinibacillus sphaericus):一种能在富含重金属的恶劣环境里活下来的顽强细菌。
换句话说,画布表面更像一面"记录墙":观众和工作人员脱落的皮肤细胞、唾液飞沫,加上环境里的土壤和植物微生物,一层层留在了上面。博物馆科学部门负责人卡特琳·柯内(Katrien Keune)对《艺术报》说,"理想情况下,你想拿到伦勃朗本人的细菌,这是圣杯"。但她同时表示,几个世纪的修复让找到大师本人痕迹的可能性很低。
采样方式听起来并不玄乎:修复师和实验室技术员把小小的无菌纤维素圆片轻轻按在画布上,有清漆的和没清漆的区域都按。圆片随后被送进培养皿,在ARTIS-Micropia的实验室里培养,直到看不见的微生物繁殖成肉眼可见的菌落,再由外部实验室做鉴定。
范布洛伊斯对Hyperallergic形容,靠画作那么近"非常吓人",毕竟这是一件太多人都知道的作品。这项研究属于荷兰国立博物馆2019年启动的"夜巡行动"(Operation Night Watch),是该馆一项大规模研究与保护计划的新章节。目前修复师正在展厅的玻璃房里、当着观众的面,一点点去除1970年代涂上的一层发黄清漆,用的是有机织物纱布、小棉片和极少量溶剂,整个过程要花好几年。
有意思的是,伦勃朗本人可能早就跟微生物打过交道。此前的分析发现,他在底料之下涂了一层含铅的油,用来挡住阿姆斯特丹潮湿建筑里的水汽和霉菌——那是在荷兰微生物学家安东尼·范·列文虎克(Antonie van Leeuwenhoek)于1670年代首次描述微生物之前几十年。1715年,画布被裁短以适配阿姆斯特丹市政厅,此后大约每50年就要经历一次保护处理和深度清洁。
这项研究目前只完成了计划中六次采样行程的一半,已有20种微生物在展览中亮相,另有10种还在培养中,团队预计在2月前收齐全部60份样本。相关展览"夜巡活着"(The Night Watch Lives)在ARTIS-Micropia展出至2027年5月,核心展品是一幅等比例复制品,上面标着编号的采样日期,玻璃罩里的培养皿中则长着活的细菌菌落。
博物馆馆长塔科·迪比特斯(Taco Dibbits)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三四十年前,没人能想象你会跟一位化学家或生物学家谈论《夜巡》;正因为人文科学与精确科学在合作,这项研究才被更广泛地接受。
至于这些微生物的"名声",研究人员也想借机说句话:已知物种中能让人或动物致病的,远不到1%。范布洛伊斯对《艺术报》说,也该给微生物一点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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