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从外面推开的。

推门的力道不大,但门轴缺油,吱呀一声,拉得很长,像有人捏着嗓子叫了一声。沈济安正在柜台后面给人抓药,左手扶着戥子,右手往秤盘里添一味黄芩,听到那声门响,抬了一下眼皮。

进来的两个人。打头的穿灰布中山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棉毛衫,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什么硬东西。后面那个矮一些,穿一件黑色的对襟夹袄,头上扣着一顶旧礼帽,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两个人进门之后没有直接往里走,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两三秒钟,目光在药铺里扫了一圈。

沈济安把戥子上的黄芩倒进包药的方纸里,不紧不慢地折好纸角,压平,搁在柜台上。他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冲门口那两个人点了一下头:“两位先生,看病还是抓药?”

打头的灰布中山装没理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一只手撑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前倾,扫了一眼柜台上摊开的几包药。矮个子的黑夹袄跟在后面,靠着门框站着,挡住了大半扇门,外面的光线被他切掉了一块,药铺里暗了几分。

灰布中山装开口了:“掌柜的贵姓?”

“免贵,姓沈。”沈济安说着,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先生抽烟?”

灰布中山装没接那根烟,目光越过沈济安的肩膀,往药铺深处看了一眼。药铺不大,临街三间门面,前面是店堂,后面用一道布帘子隔开,帘子后面是诊脉的地方和一个小药库。布帘子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洗过很多水,颜色褪了大半,边缘起了毛边。帘子此刻半撩着,能看到后面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脉枕、砚台和一方镇纸,桌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段精瘦的手腕。他正低着头看一本书,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慢慢翻了一页,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进来了什么人。

灰布中山装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沈济安脸上:“沈掌柜,你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到我手上是第十七个年头了,”沈济安说,“加上我父亲那一辈,前后算起来有四十年出头了。”

“四十年,老字号了。”灰布中山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柜台上。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铅笔画,线条粗糙,但五官特征抓得很准——颧骨高、下颌方、眉骨突出,一眼就能认出特征。“这个人,见过没有?”

沈济安低下头,认真地看了看那张画像。他看得很仔细,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大概五六秒钟,然后抬起头,摇了摇头:“没见过。画上这个人有什么特征没有?比如脸上有没有痣,耳朵大小什么的——这画得太糙了,光看这个认不准。”

灰布中山装把画像折起来收回口袋里,没接他的话茬,转而问道:“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你门口挂的招牌上写着‘济安堂’,这个‘济’字是你家的字号?”

“我父亲起的,”沈济安说,“济世安民的意思,老人家念过几年私塾,取了这么个名字。”

“济世安民,口气不小。”灰布中山装说着,忽然提高了声音,冲着布帘子后面的方向喊了一句:“那位先生是看病的?”

布帘子后面的人这才抬起头来。他放下手里的书,目光平静地看向柜台这边,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来抓几副药,调理一下脾胃。”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北边的口音,尾音往下沉,听起来稳稳当当的。

灰布中山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又问:“先生贵姓?”

“免贵,姓周。”

“哪里人?”

“山东济南府。”

“在本地做什么营生?”

“跑单帮的,做点南北货的生意。”那人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布帘子边上,撩开帘子走出来。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身形偏瘦,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他走到柜台前,对沈济安说:“掌柜的,我那几副药抓好了没有?”

沈济安还没来得及接话,灰布中山装抢先说道:“不急,我们例行公事,问几句话就走。”他转向那个自称姓周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的鞋上停了一下。那人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底沾了些泥,鞋帮内侧磨得发白,看起来是走了不少路的。

“周先生从济南过来,走了不少路吧?”

“走了半个多月了,”那人说,“一路搭顺风车,有时也步行。兵荒马乱的,路上不太平。”

“济南那边的局势,你清楚不清楚?”

“我一个跑单帮的,只管货物好不好卖,不管局势。”那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灰布中山装一根,“先生抽烟?不是什么好烟,本地烟丝卷的,劲大。”

灰布中山装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根烟。那人又递了一根给沈济安,沈济安摆了摆手:“我刚掐了,嗓子受不了。”

那人把烟叼在自己嘴上,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抽烟的动作很自然,夹烟的姿势也很熟练,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屁股,中指轻轻托着,是常年抽烟的人才会有的手势。

灰布中山装也把烟点上了,吸了两口,弹了弹烟灰,忽然问了一句:“周先生,你听说过‘春生堂’这个字号吗?”

那人吐了一口烟,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也是做药材生意的?”

“不是药材,是做酱菜的。”灰布中山装说,“城南有一家酱菜铺,字号就叫‘春生堂’,老板姓孙,跟你一样,也是山东人。”

“山东人在本地做买卖的不少,”那人说,“光我知道的就有三四家,有开饭馆的,有做布匹生意的,还有个在码头扛活的。不过酱菜铺我倒真没留意过。”

灰布中山装没有再追问。他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一个搪瓷托盘里,转头对沈济安说:“沈掌柜,今天打扰了。以后要是见到画像上那个人,或者有什么可疑的人到你铺子里来,你知道去哪里报信吧?”

“知道,警察局巡捕房,往东走两条街就到了。”

“那就行。”灰布中山装冲门口的黑夹袄招了一下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药铺。门轴又吱呀了一声,门关上之后,药铺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那些被挡住的午后阳光重新照进来,落在柜台上的搪瓷托盘里,照在那枚摁灭的烟头上,一缕细细的青烟还在往上飘。

沈济安站在柜台后面,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抹布,把柜台擦了擦,把那枚烟头从搪瓷托盘里拨拉到垃圾桶里,然后把刚才包好的那几包药重新整理了一下。

那个自称姓周的人还站在柜台前,烟已经抽完了,他把烟蒂在鞋底碾灭,弯腰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沈济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今天不该来。”

“有东西要送。”那人说,声音也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嘴唇缝里挤出来的,“上次你说的那批药,三天后到,还是老地方交接。”

“刚才那两个人,是特务处的。那个穿中山装的姓曹,是行动组的组长,手底下有十几个人,专门盯这一片的药铺和诊所。他已经来过我这里三次了,每次都是突然袭击,翻翻看看,问几句就走。”

“他怀疑你了?”

“他不怀疑任何人,他怀疑所有人。”沈济安说,“这是他的工作。”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他伸手指了指柜台上的一包药:“掌柜的,这药多少钱?”

“三块六毛。”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柜台上。沈济安收了钱,找了他四毛钱。那人把钱揣进口袋,提起那几包药,冲沈济安点了点头,转身推开药铺的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沈济安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人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和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普通行人没有区别。他走过一家杂货铺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门口摆着的瓦罐,又走过了几步,在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里买了一串糖葫芦,举在手里边走边吃,像一个赶了远路的人犒劳自己那样,吃得悠闲而满足。

沈济安收回目光,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账本,翻开,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当天的流水账上写了一行字:“十月十七,黄芩三帖,当归两帖,甘草一帖,共计三元六角。”

写完他合上账本,放回原处,然后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擦到柜台左下角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处不平整的地方——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两道平行的划痕,大概一寸长,是他父亲留下来的。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告诉他,这个记号的意思是“平安无事”。如果有一天情况不对,就在这个记号上加一道竖线,变成三道,那就是“危险,停止一切活动”。

他父亲教他这个记号的时候,他还年轻,刚接手这家药铺不久。他父亲说,做药材生意的人,一辈子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有些人是来抓药的,有些人是来送信的,你要学会分清楚。分清楚了,才能把生意做长久。

他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全部意思,后来慢慢就懂了。

那天晚上,药铺打烊之后,沈济安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后院休息。他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盏煤油灯,把白天包药剩下的几张方纸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药方——党参三钱,白术两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陈皮八分,半夏两钱。标准的六君子汤加减,治脾胃虚弱的常用方。但开这张方子的人在“陈皮”两个字下面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陈皮下面点墨点,表示“货已到,明日取”。

沈济安把那张方子折好,塞进灶膛里,划了一根火柴,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摸着黑走进后院,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十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身上,穿透薄薄的衣衫,贴着皮肤渗进去。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熟透了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石榴籽,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树下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条金鱼,水面映着月亮,被风吹皱成一片碎银。

他站了大概一刻钟,然后进屋,闩上门,躺下了。他没有马上睡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屋顶有一片瓦松动了,下雨天会漏一滴水下来,他用一个搪瓷盆接着,水滴落在搪瓷盆里的声音很清脆,叮的一声,隔一会儿又是一声,像一台走慢了半拍的钟。

第二天一早,沈济安照常开门营业。他先把门口的石阶扫了一遍,然后给柜台上的几个药罐子添了药,把昨天用过的戥子和铡刀清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放回原位。做完这些日常的活计之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柜台后面,等着今天的第一个客人上门。

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太太,来买山楂丸,说是孙子积食了,肚子胀得睡不着觉。沈济安给她包了六颗山楂丸,收了她两毛四分钱。老太太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中年人,说自己咳嗽了半个月,夜里咳得睡不成觉。沈济安给他把了脉,开了三副止嗽散,收了四块二毛钱。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年轻的伙计推门进来了。这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条汗巾,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他一进门就说:“掌柜的,我是对面福来饭店的,我们老板让我来抓几副消食的药,这两天店里客人多,厨子做菜油放重了,好几个伙计闹肚子。”

沈济安看了他一眼,问:“你们老板姓什么来着?”

“姓刘,刘老板。”

“你们饭店是不是在街口那家?门口挂着一块红底金字招牌的?”

“对对对,就是那家。”

沈济安点了点头,转身从药柜里抓药。他抓药的动作很慢,每一味都仔细称过,用纸包好,再用麻绳捆扎结实。捆到第三包的时候,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柜台说的:“东西在药包底层,用蜡纸封着,不要拆开。让你上头的人三天之内处理掉。”

年轻伙计面色不变,笑着说:“掌柜的,这几包药多少钱?”

“三块八。”

伙计付了钱,拎着食盒走了。沈济安站在柜台后面,目送他穿过马路,拐进了街口那条巷子,消失在人流中。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没有人来查铺子,也没有可疑的人在门口徘徊。沈济安每天按时开门关门,给上门来的病人看病抓药,晚上记账,熄灯睡觉。日子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第三天下午,那个自称姓周的山东人又来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蓝色的长衫,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推门进来的时候,门轴还是吱呀了一声。他走到柜台前,把上次抓的药包放在柜台上,说:“掌柜的,你这药吃了三副,没什么效果,还是胃胀,不想吃东西。你再给我看看,是不是方子不对?”

沈济安看了他一眼,说:“你坐下,我给你把个脉。”

那人坐到诊桌前面,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上。沈济安把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松开手,说:“脉象比上次好一些了,没有那么弦了。不过你这个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得慢慢调理。我再给你开一副方子,你回去吃七天看看。”

他拿起毛笔,铺开一张新的方纸,开始写方子。写到一半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很急,很重,夹杂着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从远处迅速逼近。沈济安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但他没有抬头,继续写完了那张方子。

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这次推门的力道很大,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嘎声,像是要被拽脱榫头一样。三个人鱼贯而入,为首的就是前两天来过的那个灰布中山装——曹组长。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腰间都别着手枪,进门之后迅速分站在柜台两侧,堵住了通往门口和后院的路线。

曹组长这次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柜台前,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大意——通缉令,通缉一名共党重要人物,此人近日潜入本地,可能伪装成商人或药材贩子,凡提供线索者赏大洋五百元。

“沈掌柜,”曹组长的声音比上次冷了很多,“这两天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你铺子里抓药?”

沈济安放下毛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陌生人?每天都有陌生人啊,我这开门做生意的,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我总不能每个人都盘问一遍来历吧?”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曹组长说着,目光转向坐在诊桌后面的那个人。那人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曹组长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开口:“周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放下茶杯,抬起头,笑了笑:“是啊,真巧。我今天来复诊,胃还是不舒服,让沈掌柜再给我开几副药。”

“你不是说你是跑单帮的吗?怎么三天了还没走?”

“货没到,走不了。”那人说,“做买卖的,货到了才能走,空着手回去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曹组长没有接话。他绕着诊桌走了一圈,目光在那人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走到那人身后的时候,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掀开了那人长衫的后摆。

那人腰间什么都没有。

曹组长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了回来。他退后一步,说:“周先生,麻烦你站起来一下。”

那人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他比曹组长矮了小半个头,站直了之后,两人的目光几乎平齐。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曹组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衣襟,从上到下,从胸口到腰部,拍得很仔细,像是在检查一件衣服的做工。拍到左侧腰部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停住了。

“这是什么?”

“烟袋。”那人说,“我说了,我抽烟。”

曹组长没有相信他的话。他把手伸进那人的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确实是一个烟袋,布质的,里面装着烟丝,用手捏了捏,软的,没有夹带别的东西。他把烟袋放回去,又拍了拍右侧,什么也没有。

他退后半步,看着那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对沈济安说:“沈掌柜,把你这两天的账本拿来我看看。”

沈济安从柜台下面拿出账本,递了过去。曹组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得很仔细,每一笔都看,连那些只有几毛钱的小额交易也不放过。翻到前天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十月十七,黄芩三帖,当归两帖,甘草一帖,共计三元六角。”

“这三味药是给谁抓的?”

“一个街坊,姓王,住在后面的巷子里,他老婆气血亏,我给她开了几副四物汤加减。”沈济安说,“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曹组长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他把账本合上,还给沈济安,然后在药铺里踱了几步,目光在各个角落扫过。走到药柜前面的时候,他伸手拉开了一个抽屉,里面装着切好的黄芪片,他抓起一把,在手心里捻了捻,又放了回去。他又拉开第二个抽屉,是当归,同样抓起来看了看。拉到第三个抽屉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抽屉里装的不是药材,是一沓纸——旧的处方笺,用麻绳捆着,大概有二三十张。曹组长把那一沓处方笺拿出来,解开麻绳,一张一张地翻看。翻到中间的时候,他抽出了一张,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那是一张三个月前的处方笺,纸上开的是几味很普通的药——川芎、白芷、羌活、防风,治疗风寒头痛的标准方。但在处方笺的右下角,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小,是用铅笔写的,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曹组长把那张处方笺放在柜台上,指着那个地址问沈济安:“这个地址是怎么回事?”

沈济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啊,是病人的地址。有时候病人不方便来复诊,我会把地址记下来,派人送药上门。”

“这个病人叫什么名字?”

沈济安想了想,说:“姓李,叫李什么来着——李德胜?对,李德胜,住在城南那片,具体门牌号我记不太清了,得查一下送药的记录。”

曹组长把那张处方笺折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看着沈济安,说:“沈掌柜,你这个铺子开了四十年,不容易。我不希望你的铺子因为一些不该出现的人和事出了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对那两个黑衣人挥了一下手:“走。”

三个人走出了药铺。门轴又吱呀了一声,门关上了。

沈济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嘈杂声中,然后才慢慢地舒了一口气。他拿起柜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他咽了下去。

那个自称姓周的人也坐回了椅子上,重新端起了那杯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济安,目光平静。

沈济安放下茶杯,低声说了一句:“他拿走的那张方子,是上个月老徐留下的。老徐已经被抓了。”

那人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动,杯中的茶水纹丝不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徐不会说的。”

“我知道他不会说。”沈济安说,“但曹组长拿走那张方子,不是为了查老徐。他是想让我知道我被人盯上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济安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药柜前面,拉开第三个抽屉,把里面剩下的处方笺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有问题的东西,然后把它们全部塞进灶膛里,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蹿起来,舔着纸张的边缘,纸张卷曲、发黑、燃烧,变成灰烬。他用火钳拨了拨,确保每一张都烧透了。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柜台前,对那人说:“那批药今天晚上就得送走。你跟我来。”

他撩开后院的布帘子,带着那人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来到后院。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枯黄的叶片,踩上去沙沙作响。沈济安走到水缸旁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缸里,摸索了一阵,从缸底捞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叠纸——准确的来说,是几份药品采购清单和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铅笔画着几条路线,标注了几个地名和一些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份运送物资的行动方案。

沈济安把那张地图递给那人:“这是下个月的计划,一共三条线,每条线运三批。药品的来源我已经联系好了,都在上面写着。你把这个交给你上线的人,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那人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叠好,塞进鞋底的夹层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沈济安说:“你自己小心。曹组长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沈济安说,“你也小心。”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店堂,从柜台上拎起那几包药,推开药铺的门,走进了傍晚的暮色中。门轴又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下来。

沈济安站在后院里,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已经熟透了,有两个掉在了地上,摔裂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引来几只蚂蚁围着爬。他弯腰捡起一个裂开的石榴,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酸涩的汁液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他把剩下的石榴放在水缸沿上,转身走进屋里,点起煤油灯,开始准备晚上的药材。

第二天一早,沈济安照常开门。他扫了门口的台阶,给药罐子添了药,泡了一杯茶,坐在柜台后面。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多,卖菜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混在一起,从门口飘进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快哑了。女人满头大汗,一进门就急急忙忙地说:“沈掌柜,你快给看看,我家小宝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这会儿都烧到三十九度五了。”

沈济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女人身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的,手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他对女人说:“把孩子抱到后面来,我给他看看。”

他撩开布帘子,带着女人和孩子走进了诊室。阳光从后窗照进来,落在诊桌上,照亮了脉枕上那块被磨得光滑发亮的竹片。

街上人来人往,药铺门口的那块招牌在风中轻轻摇晃着,上面写着三个字:济安堂。